归至静室,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山门外清冷的云雾与风声尽数隔绝。
魏无羡站在门内,望着这间阔别三月、素净如旧的屋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蓝忘机正俯身将他的外袍搭在屏风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尘埃落定。
他心底悄然漾起一缕久违的安稳,还未细细回味,抬眸便见那人抬手挽起了素白袖口。
一截清瘦白皙、骨线流畅的小臂露了出来。
蓝忘机转身缓步走向静室一隅的茶灶,动作熟稔自然,全然没有半分局促生疏。他生火、温锅、整理食材,一举一动从容安稳,仿佛这般烟火琐事,早已做过千百遍,刻入朝夕岁月。
不多时,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清淡软糯的米香混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辣,悠悠漫满整间静室。
魏无羡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蓝湛,你……你竟然会做饭?"
在他心底,蓝忘机从来是皎皎云端月,是不染尘俗的雅正君子。向来抚琴论道、清茗伴书,恪守云深清规,十指不染半点人间烟火,怎么会精通这般寻常居家琐事?
蓝忘机未曾回头,只微微侧首,低声应了一个清淡的"嗯"。
他抬手揭开锅盖,木勺轻轻搅动锅内熬得绵密软糯的白粥,热气氤氲了他清冷眉眼。片刻后,他将熬煮得当的白粥盛进素白瓷碗,又端过旁侧两碟备好的小菜。
一碟凉拌菠菜,翠色鲜亮,清爽解腻;一碟酸辣萝卜丝,红油匀亮,是独独合他口味的热烈滋味。
简简单单两素一粥,却处处藏着细致用心。
魏无羡忍不住微微俯身凑上前去,鼻尖几乎轻蹭过他肩头,满眼好奇与讶异:"什么时候偷偷学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蓝忘机将温热的粥碗轻轻推至他面前,澄澈琉璃眼眸静静落于他身上,语气平淡,却藏尽千般过往:"那些年学的。"
短短五字,轻如落雪,却重压人心。
魏无羡抬手接碗的动作骤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哪些年,他比谁都清楚。
是他身死不存、魂魄无依的十六年。是蓝忘机独守云深,问灵十三载、等一不归人的寂寥岁月。
世人皆知含光君雅正无双、风光无两,执掌仙督之位,立身正道顶端。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窥见的寂静岁月里,这位不染尘俗的皎皎君子,默默褪去一身清冷,亲手学尽人间烟火。
他学炊煮,从不是为风雅消遣,更非一时兴起。
只是那时的他遥遥无期,常年漂泊乱世、颠沛流离,惯了山野粗食、风餐露宿。蓝忘机怕他一朝归来,吃不惯云深终年清淡的寡味,怕他归来无热饭、无暖粥,怕他依旧满身风霜,无人妥帖照料。
所以他在漫长孤寂的等待里,一点点学,一遍遍练。
魏无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滚烫的粥气扑在脸上,暖得眼眶发烫。
他忽然想起,蓝忘机说过要伴他同行。可眼前这一碗粥、两碟菜,比任何一句誓言都重——那是十六年孤灯长夜里,一个人对着空灶一遍遍试出来的味道。
只为终有一日,等那个满身伤痕的人踏月归来时,推门便有暖灯,落座便有热食。让他知晓,这云深方寸之地,永远有人为他守候,有人愿为他洗手作羹汤,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蓝湛……"
他嗓音哑得厉害,死死抿着唇,拼命压抑翻涌的情绪,生怕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落入碗中。
蓝忘机静静落座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只是悄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搁在桌下微颤的手。
掌心温热沉稳,力道温柔笃定,无声安抚着他所有的委屈、酸涩与万般动容。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湿意,舀起一勺温热白粥送入口中。米粒软糯温润,暖意顺着喉间落进心底,再夹一筷酸辣萝卜丝,熟悉的、偏爱已久的酸辣滋味熨帖心扉。
是寻常烟火味,却是世间最独一无二、刻满深情的味道。
是蓝忘机,独独赠予他的温柔。
"好吃。"
魏无羡抬眸,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桎梏,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可他眉眼却漾着最明亮、最释然的笑意。
"蓝湛做的,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蓝忘机凝望着他带泪带笑的模样,澄澈眼眸里漾开层层温柔涟漪,盛满十六年未曾更改的缱绻深情。
他抬手,指腹轻柔细腻,缓缓拭去他颊边泪痕,嗓音低缓温柔,郑重许诺:
"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一句寻常烟火诺言,抵得过世间万千情话。
魏无羡重重点头,泪珠落得更凶,却反手用力攥紧了掌心那只微凉却温暖的手,十指紧扣,再也不愿松开。
十六年孤灯长夜,十六年相思空等,十六年人间寂寥。
那些无人可说的苦,那些独自熬过的漫长岁月,终究在这一碗热粥、两碟烟火、一人相守里,被细细熬碎、融化,酿成了往后余生,岁岁不绝的甜。
【作者有话说】
蓝忘机学做饭这件事,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人要熬过多少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才会把"等你回来有口热饭吃"变成执念。十六年,一碗粥。这大概就是最不动声色也最深情的告白吧。
下一章,蓝忘机去藏书阁处理公务,魏无羡在静室会发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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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糖太好嗑了,我先品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