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允枝推开家门。
苏婉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又这么晚?”
夏允枝换鞋的动作没停,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语气熟练得像背过的台词。
“学校篮球队那边有事,新接手,耽误了。”

苏婉蓉“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
“篮球队?你什么时候又跑去篮球队了?”
“班主任让去的,篮球队经理。”

夏允枝没接话。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夏振宏探出头来,围裙还系着,冲她笑了笑:“回来了?别听你妈的,孩子挺辛苦的,赶紧洗手吃饭。”
“你就知道护她。”苏婉蓉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
“行了行了,先吃饭。”夏振宏端着一盘菜出来,“允枝,换鞋洗手。”
夏允枝点头,把书包放在玄关柜边,进了卫生间。
饭桌上,三个人各坐一边。
她妈一边夹菜一边问:“这次考试多少名?”
“年级第五。”

“第五?”苏婉蓉筷子停了一下,“上次不是第三吗?”
“行了。”夏振宏往夏允枝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第五挺好的,年级前五,你还要她怎么样。快吃,菜凉了。”
夏允枝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她习惯了。
她不是没反抗过。
中考那年,她本来想考宜北。她跟付彬言说好了,一起去,一起报同一个社团。她甚至偷偷填过宜北的志愿表,藏在了书包夹层里。
被苏婉蓉翻出来了。
那天晚上,苏婉蓉把志愿表撕了,扔在她脸上,说:“你才多大,就自己做主?屿东离家近,你能被照顾到,就去屿东。”
她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苏婉蓉的语气软了一点,说:“把手机交了。等你在屿东考进年级前十,我就还你。”
手机被收走了。
所有的联系方式,一条都没留下。
后来她考进了前十。
再后来她进了学生会,又拿到了市学联的名额。苏婉蓉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才是我的女儿”。
她拿着手机,翻开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也没点下去。
——
饭吃到一半,夏允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扬:“宜北这边社团数据我整理好了,明天发你。”
夏允枝单手打字:“好的,谢谢。”
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婉蓉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谁?”
“没谁。”

“没谁你笑得那么开心?”
夏允枝抬起头,莫名其妙。
“我哪笑了?”

“你刚才看手机那个表情,我看见了。”苏婉蓉放下筷子,语气变了,“夏允枝,我跟你说,你现在高二了,别给我搞那些有的没的。学习最重要,其他的都是虚的。你要是敢谈恋爱,我——”
“妈。”夏允枝打断她,“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这是提醒你。”
“我知道你提醒我。但你每次都这样,一条消息就是谈恋爱,一个同学就是谈恋爱。我连手机都不能看了是吗?”

她妈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没怎么。”夏允枝把筷子搁下,站起来,“我吃好了。”
夏振宏赶紧打圆场:“哎,这就不吃了?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爸,我吃饱了。”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地把客厅里的声音盖过去。
她听见苏婉蓉在背后说“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态度”,夏振宏低声劝“孩子大了,你别老管那么紧”。
夏允枝上了楼。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她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翻开卷子,拿起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还暗着,周扬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去。
*
客厅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把那张家庭信息表照得有些发旧。
付彬言握着笔,一格一格填下去。
姓名、班级、住址、联系电话,写到“父亲”那一栏时,笔尖停在半空。
纸面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怎么,”付宇青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有父亲,让你很为难吗?”
付彬言抬起眼。
“不是。”他把笔搁下,语气淡淡的,“刚好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
付宇青转身走向饮水机去接水,水流哗哗作响,“周末要去复查了,上次秦医生跟我说,你恢复得还不错,身体状况已经接近于健康了。”
付彬言低声接话。

“嗯,秦医生还说,可以慢慢恢复运动了。”
“运动?”
付宇青眉头骤然紧紧皱起,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难道还想去打篮球?”
付彬言垂下眼。
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家庭信息表的边缘抠了一下,纸角被折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心里有。
那个念头从来没断过。
“言言。”付宇青把杯子放下,“不行。这不仅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别让我担心。”
付彬言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会听医生的话,慢慢来。”
付宇青望着他,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真拿你没办法。”
屋内安静一瞬,她话锋忽然一转,状似随口提起:“对了,你现在还跟允枝有联系吗?”
付彬言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心脏狠狠一缩,酸涩的情绪瞬间漫上来。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

“没有。”
“我就知道。”付宇青摇摇头,语气满是惋惜,“你就是拉不下面子。允枝那女孩挺好的。不过就是两个人没能考上同一所学校而已,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你不懂。”
“是是是,我又不懂了。”付宇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之前允枝来找过你,要跟你说事情,你死活不出来。人家在门口站了多久你知道吗——”
过往的愧疚、后悔一齐翻涌上来,付彬言猛地抬眼,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慌乱,急忙打断她。

“妈,别说了。”
他不愿意再回想那一幕。
付宇青看着儿子这副把心事死死闷在心里的模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没再说什么。
“行,不说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水记得喝,凉了再倒。”
付彬言没应声。
等厨房的门关上,他才慢慢松开笔。
低头看着那张表。
“父亲”那一栏,他终究还是空着。
像心里另外一个位置一样。4
老师写的情绪太到位了,看得人心里揪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