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午的阳光透过练习室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今天是小型舞台彩排日，整个练习室气氛比平日里紧绷不少。工作人员来回调试音响、地面标记点位，其他练习生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核对走位、默念歌词。

陈奕恒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走位图纸，微微蹙着眉，一遍一遍默记顺序。

他们三人这次编排的片段节奏偏快，换位密集，一个脚步出错就会打乱整段舞台的流畅感。

“恒哥，我们先顺一遍走位吗？”陈浚铭凑到他身侧，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面。

他姿态亲昵自然，在外人看来只是弟弟习惯性的依赖。

陈奕恒点点头，把图纸平铺在旁边的置物台上。

“好，我们完整走两遍，把容易踩错节拍的地方标记出来。”

陈思罕安静站在陈奕恒的另一侧。他没有凑上去撒娇，视线缓缓扫过舞台上贴好的彩色点位贴纸，默默在心里面推演整套动作。

音乐前奏缓缓响起。

三人迅速站上初始站位。陈奕恒站在中间，陈浚铭位于他的右后方，陈思罕落在左后方。

鼓点落下，舞步启动。

快速的换位中，陈浚铭借着一个侧身旋转的动作，手臂轻轻擦过陈奕恒的腰侧。触碰的一瞬间他指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满足。

陈奕恒只当是舞台动作幅度太大带来的无意碰触，脚步没有丝毫紊乱。

第二轮节拍到来，陈思罕向前跨步换位。他手腕抬起的刹那，指腹轻轻蹭过陈奕恒的小臂。那触碰很轻，转瞬即逝，几乎让人抓不到痕迹。

一轮完整走位走完，三人停下脚步微微喘气。

陈奕恒复盘刚刚的动作，皱着眉说道：“刚刚中间那段换位我差点踩错拍子，我们再来一遍。”

第二遍彩排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陈浚铭脚步微微一歪，整个人朝着陈奕恒的方向倒过去。他伸手牢牢揽住陈奕恒的胳膊，半个身体的重量顺势压在陈奕恒身上。

“啊……脚崴到了。”他声音带上一点痛苦的鼻音。

陈奕恒心里一紧，立刻扶住他：“没事吧？是不是扭到脚踝了？”

他低头去看陈浚铭的脚，完全没有留意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陈浚铭这个摔倒并不是意外。他只是想中断排练，获得陈奕恒全部的关心。

站在一旁的陈思罕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心口泛起一阵闷涩的醋意。

又是这套示弱的手段。

老师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关切地询问情况。陈浚铭微微蹙起眉头，装作脚踝剧痛的样子。

彩排只能暂时中断。

陈奕恒半蹲下来，小心撩起陈浚铭的裤管，查看他脚踝有没有红肿。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去医务室，”陈浚铭抓住陈奕恒的手腕，仰起脸望着他，“恒哥扶我到边上坐一会儿就好了。”

陈奕恒小心翼翼扶着他走到墙边的软垫上坐下。

陈思罕沉默地跟在后面，从背包里翻出一管冰凉的舒缓凝胶，递到陈奕恒手里。

“敷一下可以消肿。”

陈奕恒接过凝胶，低头拧开盖子，轻轻抹在陈浚铭微微泛红的脚踝上。

微凉的膏体触碰到皮肤，陈浚铭舒服地轻轻吸气，目光一刻不离开陈奕恒低垂的侧脸。

一旁的陈思罕静静伫立。

他看着陈奕恒专心照料陈浚铭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果假装受伤，只会显得刻意、东施效颦。他不能照搬陈浚铭的招数。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等脚踝稍微缓和，陈浚铭站起身，试着轻轻踩了踩地面。

“好多啦，应该可以继续排练。”

彩排重新启动。

接下来的流程里，陈浚铭收敛了小动作，认认真真完成整套舞蹈。他很懂得把握分寸，把戏做足，不能让陈奕恒看出破绽。

一上午的彩排结束，所有人解散午休。

陈奕恒刚走出练习室，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同公司另外一名练习生发来消息，约他中午一起去图书馆扒新歌的伴奏。

陈奕恒犹豫了几秒，回复答应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中午要去图书馆一会儿，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

这句话一出，陈浚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恒哥，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那边主要是听音频，空间不大。”陈奕恒解释道。

陈浚铭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失落，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没有强硬阻拦，可低落的神态清清楚楚摆在脸上。

陈奕恒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陈思罕抬眼，平静地开口：“那我们吃完饭，过去等你。”

陈奕恒本来想说不用等，可对上两个人期待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轻轻点头。

告别二人，陈奕恒独自走向图书馆。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少年的肩膀上。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仅仅一次短暂的独处，就让另外两个人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食堂内。

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有动多少。

陈浚铭拿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他宁愿跟别人一起待着，都不愿意跟我们在一起。”他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甘。

陈思罕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眼底情绪沉得很深：“我们不能逼他。逼得太紧，他会躲开。”

“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走得很近？”陈浚铭抬眼看向陈思罕，眼底带着一丝锐利，“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我比你更在乎。”陈思罕抬眸，漆黑的瞳孔直直对上陈浚铭的眼睛，“只是方法不一样。你喜欢示弱撒娇，我可以慢慢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他们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卸下乖巧的外壳，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较量。

短暂的午饭结束，两个人没有回宿舍休息，默默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阅览区很安静，陈奕恒戴着耳机，侧头认真和旁边的练习生讨论伴奏细节。

他微微张开嘴，轻声说着自己对节拍的理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站在书架阴影处的陈浚铭看见那抹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酸涩感蔓延至全身。

他不喜欢陈奕恒对着别人笑得那么放松。

陈思罕拉住想要上前的陈浚铭，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过去会打扰他。”

两个人就站在书架后面，安静地等待。

漫长的四十分钟一点点流逝。

陈奕恒摘下耳机，和同伴道别，起身走出阅览区。

一出门，他就看见走廊里靠着墙壁等候的两个人。

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们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陈思罕淡淡回答。

陈浚铭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牵住陈奕恒的手。

“下午彩排快要开始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陈奕恒被他牵着往前走，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异样。

最近一段时间，浚铭好像越来越喜欢牵自己的手。

可转念一想，弟弟黏人一点也正常，他便把那点奇怪的感觉抛在了脑后。

下午的彩排顺利推进。

完整舞台、定点表情、ending pose全部核对完毕。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叮嘱他们回去好好休息。

结束训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三人回到宿舍楼层，陈奕恒收到老师发来的消息，通知他明天单独留下来加练一段高音部分。

“明天我要留下来单独补课。”陈奕恒把手机拿给两个人看。

陈浚铭立刻说道：“那我留下来陪你。”

陈思罕紧跟着开口：“我也留下。”

陈奕恒失笑：“只是简单的声乐补课，不用你们陪着的。”

“我们可以坐在旁边安静练自己的东西，不会打扰你。”陈思罕语气笃定。

陈浚铭用力点头附和。

陈奕恒拗不过他们，只好应允。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大楼。

回到陈奕恒的房间，陈浚铭打开歌单，拉着陈奕恒一起听舒缓的抒情曲。他斜靠在陈奕恒肩头，耳朵贴着少年的上臂。

陈思罕坐在书桌前，拿出歌词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纸上写的并不是舞台要用的歌词，而是一段又一段隐晦的心事，字里行间全部都是陈奕恒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柔和。

陈奕恒半靠在床上，闭着眼听歌，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他沉浸在音乐里，看不见身侧两个少年投落在他身上灼热、偏执的目光。

陈浚铭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声乐补课，他一定要牢牢守住陈奕恒身边的位置，不让任何空隙留给陈思罕。

而陈思罕垂着眼，笔尖停顿在纸页上。

他已经想好，明天提前准备好润喉糖和温水。

温柔的细节，总有一天会一点点攻破陈奕恒的心防。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晕。

温柔的罗网，正在日复一日细碎的陪伴之中，越收越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