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刘耀文:你只能看我打球
严浩翔的那条消息,我盯着看了五分钟,没回。不知道怎么回。回“好的”太敷衍,回“谢谢”太客气,回“我听听看”又好像太认真。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出租车后座闭了眼,脑子里全是那段demo的旋律,第三小节,和弦不对,他那天在车库说的。他以为我听不懂,但我拍了两年舞台,混音和声线走向早刻进耳朵里了。那段旋律第三小节用的是小调和弦,但旋律走向是大调,故意制造一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他在写什么?还是在等谁听懂?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顶着两个更肿的眼皮。丸子头姐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塞了杯冰美式给我,说了句“年轻人注意身体”。我灌了半杯,苦涩从舌尖漫到胃里,整个人勉强开机。
今天的行程是刘耀文的篮球棚拍。单人资源,其他人各自有课业和行程,只来了他一个。我进棚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11,头发用发带箍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在热身,运球、转身、跳投,动作干净利落,篮球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姐姐。”他看见我了,但没停。手里的球从左手换到右手,胯下运了两下,然后跳投。球空心入网,他落地,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你站那别动。”
“啊?”
“站那。”他指了指篮架旁边一块空地,“你站那儿,我才能投。”
我抱着相机挪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他点了点头,继续投。每个球都进了,一个没丢。摄影师在对面喊“耀文你表情收一点,太凶了”,他皱了皱眉,把表情压下去,但眼神没变。我透过取景框看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绷着,嘴唇抿着,少年气和攻击性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拍了大概半小时,中间休息。刘耀文走到我旁边拿水,一口气灌了半瓶,剩下半瓶直接浇在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来,从脖颈没入球衣领口。他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你昨天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
“谁送你。”
“张真源。”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他从旁边的包里翻出一件外套,黑色的,和昨晚张真源那件颜色很像,但款式不一样。他把它披在我肩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不习惯做这种事。
“穿着。棚里空调太冷。”
“我不冷——”
“你手都红了还不冷。”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他的指尖有篮球拍打后的粗糙,触碰的瞬间带着微电流般的触感,一触即离。他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我打球的时候你只能看我,别拍别人。”
“全场就你一个人。”
“我说了别拍别人。”他转身走回场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个三分,拍了吗?”
“拍了。”
“发我看看。”
“工作素材要统一导——”
“你私发我。”他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耳朵,耳朵红得跟昨天马嘉祺一模一样。“加微信,我扫你。”
我掏出手机,他大步走回来,扫码的动作快得像抢篮板。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他抱着篮球的背影,昵称是“L”。他盯着手机屏幕确认加上了,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回场上,接下来的拍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摄影师连喊了几声“好”。
拍到下午两点收工。我蹲在角落导照片,刘耀文换完衣服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长腿伸出去老远。他低头看我的屏幕,选片的时候指着一张说:“这张不行,我表情太凶了。”又指一张:“这张可以,你修图的时候把我小腿拉长一点。”
“我修图不拉长人。”
“为什么?”
“那就不真实了。”
他偏头看我,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很亮,像刚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屏幕的光和我的倒影。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和他平时那种痞笑完全不同。
“你还挺倔。”他说。
“这是职业操守。”
“行。”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就是刚才披在我肩上那件——随手搭在椅背上,头也不回地说:“那件送你了。”
“啊?”
“我穿小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出了棚。我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闻到了很淡的洗衣液味,和他身上一模一样。丸子头姐姐走过来,看了眼我怀里的外套,又看了眼刘耀文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耀文从来不把衣服给别人。”
“可能他真的穿小了。”
“他上个月刚换的尺码,181的,你说小?”
我闭嘴了。
回公司的车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司机在前面开车,他坐在后座另一侧,长腿翘着,头靠在车窗上,阳光从外面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窗框的阴影。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但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明显是装的。
“姐姐。”
“嗯?”
“你为什么来当站姐?”
“因为喜欢你们。”
“喜欢谁?”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只好沉默。他睁开眼,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我,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我的表情。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随便吧。”他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只能拍我。”
“刘耀文,我是工作——”
“工作也是。”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不讲道理,但那股不讲道理下面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睁开眼,转头看我,这次没躲没藏,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姐姐,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了,你站我旁边,别站他旁边。”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回去看窗外,城市的街道在他脸上掠过一道道光影。过了很久,车快到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引擎声盖过去。
“你身上那件外套明天别穿了。”
“为什么?”
“不好看。”他顿了顿,“穿我给你的那件。”
车停稳,他推开车门下去,没等我,大步走进公司大楼。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占有欲,有不甘心,有少年人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复杂情绪,还有一点——很小的一点——藏得很深的柔软。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进去了。我抱着他那件“穿小了”的外套站在楼门口,初秋的风吹过来,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灌进鼻腔。
手机震了。微信消息,来自“L”。
“外套口袋里有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掏出来看,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像是被握了很久。
我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很浓,甜得发酸。
手机又震了。还是“L”。
“明天穿那件,不然不给你糖了。”
我含着那颗草莓糖,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马嘉祺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看见我站在门口含着糖发呆,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眼我肩上的外套,又看了眼我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走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糖吃多了牙疼。”
然后他走进大楼,文件袋在身侧轻轻晃着,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我注意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里的文件袋,比刚才攥紧了一点。1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