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旧痕新绪，闲昼访人

风波尘埃落定，京城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可沈清玉心中积压多年的心事，并不会随着一场除夕的酒便尽数消散。

新年的头几日，京城大街小巷都还浸在年节的热闹里，鞭炮余响断断续续，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崭新的红纸春联。萧府院内却清静许多，没有上门贺岁的宾客络绎不绝。萧砚本就不喜应酬，如今冤案昭雪，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应付各路官员，索性闭门谢客，只陪着沈清玉安安静静待在家中。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之上。沈清玉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卷泛黄的旧册，这是当年沈家留存下来的账本残页。从前她四处漂泊，东躲西藏，这册子被她用油布层层裹好，藏在随身行囊之中，数次险被搜走，如今终于能安稳摊开在日光下。

萧砚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她手边。“看了一上午，歇一歇吧。案子已经定案，罪魁祸首都已伏法，不必再反复翻看这些旧物劳神。”

沈清玉抬眸看向他，眉眼间虽少了往日紧绷的戒备，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散去的怅然。“我知道，只是这些纸上一笔一画，都是沈家昔日光景。我总忍不住去想，若当年没有那场构陷，此刻父亲母亲，还有族中长辈，应当也围坐一处，守岁迎春。”

她指尖摩挲纸页，字迹早已褪色，每一笔都牵扯着过往血色。沉冤得雪是盼了半生的结果，可逝者终究不能复生。大仇得报的快意底下，空余无尽的遗憾。

萧砚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我明白。公道讨回来了，可逝去之人再也回不来。往后日子漫长，我们可以替他们好好看一看这太平人间。”

沈清玉微微点头，将旧册子小心卷起收好。“今日我想出府一趟，去探望苏先生。当年沈家出事，苏先生冒着风险悄悄收留我几日，若不是他，我当年恐怕很难逃出京城。如今尘埃落定，理应登门道谢。”

苏先生曾是沈家的幕僚，当年沈家遭难，许多旧人避之不及，唯有他暗中出手相助。后来他不愿留在朝堂纷争之中，便在京城城郊置办了一间小院，教书度日，极少踏入京城。

“我陪你同去。”萧砚当即说道。

沈清玉莞尔：“不必特意同往，苏先生性子恬淡，不喜热闹。我独自前去闲谈片刻就回，傍晚便可归家。”

萧砚略一思忖，便应允下来，又细心叮嘱：“路上马车慢行，城郊小路冬日湿滑，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吃过午膳，沈清玉换上一身素色衣裙，不带仆从，只乘一辆轻便马车往城郊而去。

冬日郊野，草木枯黄，路边溪流结着薄薄一层冰。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抵达苏先生居住的小院。院门外围着低矮竹篱，篱边种着几株梅树，枝头缀着点点红梅，暗香浮动。

沈清玉轻轻叩响柴门。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苏先生推开柴门，看见门外的沈清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温和笑起来。“清玉姑娘，没想到你会过来。快请进。”

院内简陋却整洁，堂屋摆着几张木桌，案上堆放不少孩童的书卷。几个村里孩童正在廊下读书，看见来人，好奇地抬眼望了望。

落座之后，苏先生给她倒上一杯热茶。“沈家旧案得以翻案，老夫听闻消息，心中甚慰。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清玉捧着温热茶杯，轻声道：“若非先生当年出手相助，我早已落入敌手，根本等不到沉冤昭雪这一日。今日前来，是专程道谢。”

苏先生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当年之事，满朝文武大多明哲保身。沈家世代忠良，蒙此奇冤，本就不该。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谈不上恩情。如今奸人伏法，也算告慰沈公在天之灵。”

二人闲谈许久，说起当年旧事，也谈及如今朝堂局势。苏先生不愿再卷入官场纷争，一心教导乡中孩童读书，日子平淡安宁。沈清玉看着这小院安然光景，心中生出几分向往。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沈清玉起身告辞。苏先生送至柴门外，望着她道：“往后不必记挂旧事，放下重担，好好过日子。”

沈清玉颔首应下，转身登上马车，踏上归途。

马车行至半路，路过一处茶摊。沈清玉掀开车帘，却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一身青衫，身形模样，竟和当年沈家管家之子极为相似。那人似是察觉到目光，匆匆转身拐入旁边巷弄，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沈清玉心中一动。沈家倾覆之后，管家一家离散，她一直以为那人早已死于乱世之中。

她沉吟片刻，吩咐车夫：“稍停片刻。”

她独自走下马车，快步追进那条小巷。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枯草，不见方才那人踪影。

是看错了吗？还是……那人真的尚在人世？若是他还活着，会不会知晓当年沈家一案里，另有不曾被挖出的隐秘？

方才那惊鸿一瞥，让原本已经逐渐平复的心湖，再度泛起一圈涟漪。

沈清玉站在安静的巷中，晚风拂起她衣袂。她静静望着幽深巷尾，心底暗自记下这件事。旧案虽已判定，可或许还有藏在阴影里，不曾浮出水面的细碎往事。

她转身回到马车上。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京城萧府缓缓行去。一路之上，沈清玉心思沉沉。她没有立刻将此事告诉萧砚，打算先暗中打探一番。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经擦黑。萧砚早已等候在院内，见她归来，迎上前：“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沈清玉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抬眼看向他，浅浅一笑：“一切安好，苏先生近况不错。”

只是那笑意之下，藏了一丝新的疑虑。尘埃看似落定，可有些埋藏多年的旧事，或许还没有真正落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