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第六十四章 春分
一
曼彻斯特。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花苞不是绿豆大了。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食指悬在花苞上方。黄豆大小。顶端那点粉洇开了。像一滴稀释的胭脂。从尖端往下晕。苞片撑得薄。能看见里面卷着的花瓣轮廓。
六天前还是绿豆。惊蛰那天。现在春分了。
她拿起手机。江亦星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三月十五号的。
第一张:红毯。江亦星穿黑裙。露背的。头发盘起来。锁骨上那颗痣清晰可见。陆今朝站在她旁边。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第三排的座位牌在背景里。
第二张:颁奖台。江亦星举着奖杯。金属反光。她笑着。眼眶红。
第三张:陆川。学位服。流苏在右边。黑色方帽压在眉骨上方。手里攥着证书卷轴。站在教学楼前面。顾言洲在镜头边缘。只拍到半张脸。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第四张:两个人拼图。左边江亦星举奖杯。右边陆川拿证书。配文——"同一天。双喜。"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照片上停了。
手机震了。江亦星的新消息。
"奖杯上刻了《红门23号》。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恭喜。"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林听夏放下手机。转头看窗台。花苞在春分的光里。黄豆大。粉色洇开。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靴子上带着新翻的泥土。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亦星拿奖了。陆川拿证了。同一天。"
"看到了。照片发了。"
"花苞大了。"
江亦辰走过来。低头看。黄豆大的花苞。顶端粉色洇开。
"快了。"他说。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三五天。"
"春分了。"
"嗯。今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从明天起。昼比夜长。"
"嗯。光多了。"
二
上海。三月十五日。晚上九点。
颁奖典礼现场。上海国际会议中心。
江亦星站在后台走廊。奖杯攥在手里。金属的。沉。上面刻着《红门23号:十四年的遣返》。
陆今朝靠在墙上。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你哭了吗。"他说。
"没哭。"
"你眼眶红了。"
"灯光晃的。"
陆今朝没拆穿。手指碰了碰她的奖杯边缘。
"刻了名字。"
"嗯。刻了片名。没刻人名。我说刻片名就行。"
"好。"
江亦星低头看着奖杯。金属的冷从掌心传上来。
"陆川拿证了吗。"
"拿了。顾言洲发的消息。典礼两点半。顺利。"
"同一天。"
"嗯。同一天。"
江亦星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奖杯搁在两个人中间。
"你烦死了。"她说。声音闷在奖杯的金属面里。
"我知道。"
走廊尽头有人喊她。合影。她站直。理了理黑裙的肩带。回头看了陆今朝一眼。
"回去请你吃饭。"
"说好的。最好的。"
"嗯。最好的。"
三
北京。三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半。
某高校。礼堂。
陆川站在舞台上。学位证书卷轴在手里。黑色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台下掌声。
顾言洲坐在第七排。手机举着。录像。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陆川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顾言洲面前。
"拍了吗。"
"拍了。全程。"
"清蒸鲈鱼第十九次。今晚。"
"好。第十九次。比第十八次好。"
陆川接过他手里的手机。翻看录像。典礼。上台。拿证。拨穗。笑容。
"你烦死了。"
"我知道。"
走出礼堂。北京的三月。风暖了。银杏的枝丫上嫩芽展开。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研究生毕业了。学位拿到了。
手机震。江亦星。
"我拿奖了!!!"
"知道了。恭喜。双喜临门。"
"同一天!!"
"嗯。同一天。"
陆川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学位服的黑色布料上。暖的。
四
提篮桥。三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春分。上海的风暖了。他穿着长袖。袖子拉到手腕。但今天没拉那么紧。松了一点。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三月十五号。江亦星纪录片拿奖了。颁奖典礼在上海。陆川同一天拿学位证。"
"奖杯刻了什么。"
"刻了片名。《红门23号:十四年的遣返》。"
"好。"
"林听夏说花苞大了。黄豆大。顶端粉色洇开。春分当天。"
"快了。三五天。"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天竺葵。正绿的叶子。花苞黄豆大。粉色从尖端往下晕。苞片薄得透光。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大了。"
"嗯。春分了。昼夜平分。"
"从明天起昼比夜长。"
"嗯。"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天竺葵的花苞在春分的光里。黄豆大。粉色洇开。快开了。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春分了。昼夜平分。从明天起昼比夜长。花苞快开了。让她拍给我看。开了就拍。"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一个月。
春分。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
五
曼彻斯特。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外的橡树新芽全展开了。嫩绿的叶子在春分的光里。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春分了。昼夜平分。从明天起昼比夜长。花苞快开了。让她拍给他看。开了就拍。"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开了拍给你。"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天竺葵在台灯下。花苞黄豆大。粉色洇开。苞片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卷着的花瓣。
春分。昼夜平分。
同一天。江亦星拿了奖。陆川拿了证。花苞在春分里长大了。从明天起。昼比夜长。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春分到了。花就快开了。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春分之后。是清明。
第十五卷·第六十四章 完
第十五卷·第六十五章 清明
一
曼彻斯特。四月五日。清明。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开了。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膝盖抵着地板。呼吸停了半拍。
第一朵。粉的。五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和去年秋天那朵一样。不。比去年的小一点。但颜色正。不是那种褪到透明的白。是真正的粉。从花心往外晕。越到边缘越浅。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
花苞撑了整整十六天。从惊蛰的绿豆到春分的黄豆。再到今天。苞片裂开。花瓣一片一片挣出来。
第二朵也快了。旁边那个花苞已经撑薄了。顶端粉色更深。
她拿起手机。镜头对准那朵花。连拍了七张。放大。花瓣的纹路清晰。花心处一点深粉。像瞳孔。
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沈砚的律师。
"开了。第一朵。粉的。和去年那朵一样。"
发送。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清明了。花开了。"
发送。
楼下传来江亦辰的脚步声。楼梯木板吱嘎响。
"哥。"她没回头。
"嗯。"江亦辰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他看了那朵花。粉的。五瓣。卷边。
"开了。"他说。声音平。
"嗯。清明开的。"
"第二朵也快了。"
"嗯。"
江亦辰的手指碰了碰陶盆边缘。没碰花。
"她看到了。"他说。
"嗯。她看到了。"
二
上海。四月五日。上午十点。
江亦星坐在纪录片公司的办公室里。奖杯放在桌上。金属的反光在白墙上晃。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的照片。天竺葵。粉的。五瓣。清明开的。
"开了。清明。第一朵。粉的。"
"好看。和去年一样。"
"嗯。第二朵也快了。"
"亦星。方姐说片子的播放量破五千万了。几家平台在谈转授权。"
"知道了。陆今朝呢。"
"上班。中期收尾了。下周开始做年审复盘。"
江亦星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奖杯。《红门23号:十四年的遣返》。刻痕清晰。金属冷。但阳光照进来。暖的。
窗外。上海的清明。没下雨。天是灰蓝的。风把梧桐的新叶吹得翻过来。白的背面朝上。
手机又震。陆今朝。
"清明了。今天。中午吃青团了吗。"
"吃了。咸蛋黄肉松的。你呢。"
"没。食堂。今天只有白煮蛋。"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四月五日。中午十二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站在厨房里。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次。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入职手续的电子表格。某券商研究所。下周一报到。
"鲈鱼还要多久。"他喊。
"六分半。"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清明。没下雨。"
"北京清明很少下雨。"
"南方在下吧。"
"嗯。听夏说曼彻斯特晴了。"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十次。"他说。
"比第十九次好?"
"比第十九次好。今天火候六分半。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四月。阳光落在银杏的新叶上。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研究生毕业了。入职手续填了。第二十次鲈鱼。
四
提篮桥。四月五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清明。上海今天阴。没下雨。风是暖的。他穿着长袖。袖子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清明了。花开了。第一朵。粉的。五瓣。和去年那朵一样。"
"什么时候开的。"
"今天。清明当天。"
"第二朵呢。"
"也快了。花苞撑薄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天竺葵。粉的。五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一点深粉。米色的墙。南面的光。窗台干净。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开了。"他说。声音哑了一瞬。
"嗯。清明开的。"
"好。"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清明。三月节。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天竺葵在清明开了。粉的。五瓣。和去年那朵一样。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清明了。花开了。和去年一样。让她拍第二朵给我。等全开了数一数。几朵。"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零一个月。
清明。清洁而明净。
五
曼彻斯特。四月五日。晚上九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外的橡树叶子全展开了。深绿。风吹过来沙沙响。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清明了。花开了。和去年一样。让她拍第二朵给他。等全开了数一数。几朵。"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和去年一样。第二朵明天应该开。全开了数给你。"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第一朵花在台灯下。粉的。五瓣。花瓣微微卷曲。花心一点深粉。旁边第二朵的花苞撑得薄了。顶端颜色深。快了。
清明。清洁而明净。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新芽长成了叶子。花苞在春雷里出来了。春分长大了。清明开了。
第一朵。粉的。和去年一样。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到了。花就开了。和去年一样。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清明之后。是谷雨。
第十五卷·第六十五章 完
第十五卷·第六十六章 谷雨
一
曼彻斯特。四月二十日。谷雨。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三朵。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食指点着陶盆里的土。没碰花。
第一朵。清明那天开的。粉的。五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一点深粉。开了十六天。颜色没褪。
第二朵。前天开的。深粉。比第一朵颜色浓。花瓣也大一点。五瓣撑得开。没有卷边。
第三朵。今天开的。浅粉。近乎去年冬天那朵快要枯掉时的颜色。但鲜活。花瓣薄。透光。
三个新芽。三朵花。一一对应。
她拿起手机。镜头对准盆里。三朵花挤在一起。粉的。深粉的。浅粉的。像有人调了三种浓度。
连拍了五张。选了最清楚的一张。发给沈砚的律师。
"全开了。三朵。粉。深粉。浅粉。三个新芽都开花了。"
发送。
楼下传来割草机的声音。江亦辰在后院剪草坪。春天的草疯长。一周不剪就盖过脚踝。
林听夏走到后门廊。江亦辰推着割草机从橡树下面绕过来。额头上汗。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手套摘了一只。手里攥着什么。
"哥。你手里什么。"
"橡果。去年掉的。埋土里试试。"
"能活吗。"
"不知道。试试。"
他把橡果放在廊阶上。继续推割草机。
"三朵全开了。"林听夏说。
"嗯。拍了?"
"拍了。发了。"
"好。"
二
上海。四月二十日。下午两点。
普华永道办公室。
陆今朝坐在工位上。年审复盘报告写到第七页。师傅说下周三前交。忙季彻底结束了。中期也收尾了。接下来是淡季。
手机震。江亦星。
"方姐刚签了转授权合同。三家平台。播放量破六千万了。"
"好。庆祝一下。今晚吃什么。"
"吃春。香椿炒蛋。谷雨前后香椿最嫩。"
"你做?"
"我做。你来。"
"好。下班过去。"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陆今朝放下手机。屏幕上跳着年审复盘的底稿。忙季过了。淡季来了。香椿炒蛋。谷雨。
三
北京。四月二十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站在厨房里。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一次。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券商研究所第一周的工作邮件。晨会纪要。行业周报。带教老师发了三份深度报告让他读。
"鲈鱼还要多久。"他喊。
"七分钟。"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谷雨。你第一周怎么样。"
"还行。晨会七点半。比学校早。"
"习惯就好。"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十一次。"他说。
"比第二十次好?"
"比第二十次好。今天七分钟。火候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谷雨。没下雨。但空气湿。银杏的新叶上挂着水汽。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入职第一周顺利。第二十一次鲈鱼。
四
提篮桥。四月二十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谷雨。上海今天下了小雨。细的。落在铁窗上没声音。像雾。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全开了。三朵。粉的。深粉的。浅粉的。三个新芽都开花了。"
"几朵。"
"三朵。第一朵清明开的。第二朵前天。第三朵今天谷雨。"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天竺葵。三朵花。粉。深粉。浅粉。挤在盆里。叶子正绿。新土深棕。米色的墙。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三朵。"
"嗯。比去年少一朵。但根扎得深了。"
"三个新芽都开了。"
"嗯。立春换的盆。骨粉催的。"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雨落在铁丝网上。沙沙的。
谷雨。三月中。雨生百谷。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三朵天竺葵开着。粉的。深粉的。浅粉的。三个新芽都开花了。根扎得深了。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三朵。比去年少一朵。但根扎得深了。让她好好养着。夏天遮阴。别暴晒。"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零一个月。
谷雨。雨生百谷。
五
曼彻斯特。四月二十日。晚上九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外的橡树叶子深绿。谷雨的雨落在叶子上。沙沙响。和提篮桥的雨声一样。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三朵。比去年少一朵。但根扎得深了。让她好好养着。夏天遮阴。别暴晒。"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根扎得深了。夏天遮阴。三朵都开着。"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三朵花在台灯下。粉的。深粉的。浅粉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片粉色的云落在米色的墙上。
谷雨。雨生百谷。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三个新芽长成了叶子。三个花苞出来了。三朵花全开了。根扎得深了。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第一朵。谷雨全开了。三朵。比去年少一朵。但根扎得深了。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谷雨之后。是立夏。
第十五卷·第六十六章 完
第十五卷·第六十七章 立夏
一
曼彻斯特。五月五日。立夏。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阳光变了。
林听夏站在窗前。手指捏着白纱帘的边。四月的光是斜的。柔的。五月的光直了。烫了。照在天竺葵的叶子上。正绿的叶面泛出一层薄薄的白边。晒的。
三朵花还在。粉的。深粉的。浅粉的。开了快一个月。颜色没褪多少。但花瓣边缘开始发干。和去年冬天那批一样。生命周期到了。
她把纱帘拉过来。半遮。光透过来变成柔的。叶子上的白边慢慢退了。
"遮了?"江亦辰从走廊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铝箔遮阳网。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拉了纱帘。你那个呢。"
"后院窗户。朝西的。下午晒得狠。贴一层这个。"
他把铝箔网展开。银色的面朝外。
"哥。橡果呢。"
"埋了。后院墙角。浇了水。"
"能活吗。"
"不知道。试试。"
江亦辰的手指在铝箔网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沈砚说夏天遮阴。"
"嗯。遮了。纱帘加遮阳网。双保险。"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纱帘半遮的窗台。三朵花。正绿的叶子。
发给沈砚的律师。
"立夏了。遮阴了。纱帘拉了。后院窗户贴了遮阳网。三朵花还在。"
发送。
二
上海。五月五日。下午三点。
江亦星坐在纪录片公司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着新项目的框架。某非遗传承人的系列短片。方姐在前面讲。她记笔记。
手机震了。陆今朝。
"立夏了。今天。食堂有乌米饭。吃了。"
"乌米饭?你居然吃了。"
"难吃。但吃了。应个节气。"
"……你烦死了。"
"我知道。"
江亦星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方姐看了她一眼。
"亦星。新项目你做导演还是制片。"
"导演。我想拍。"
"好。预算下周给你。"
她低头记笔记。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
手机又震。林听夏。
"遮阴了。三朵花还在。浅粉那朵快谢了。"
"好。等谢了剪掉。别留着耗养分。"
"嗯。和去年一样。"
三
北京。五月五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站在厨房里。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二次。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券商研究所第二周的报告。带教老师批了"逻辑清晰。数据扎实。"他合上电脑。
"鲈鱼还要多久。"他喊。
"六分四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立夏。你第二周怎么样。"
"比第一周好。晨会跟上了。"
"习惯就好。"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十二次。"他说。
"比第二十一次好?"
"比第二十一次好。今天六分四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立夏。晚风是热的。银杏叶子深绿。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工作上了轨道。第二十二次鲈鱼。
四
提篮桥。五月五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立夏。上海今天热了。他换了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比冬天明显。血色足了。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立夏了。林听夏遮阴了。纱帘拉了。后院窗户贴了遮阳网。三朵花还在。"
"哪朵先谢。"
"浅粉那朵。边缘发干了。"
"正常。第一批花。开了一个月了。剪了别留着耗养分。"
"她说等谢了剪。"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纱帘半遮。三朵花。正绿的叶子。光是柔的。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遮了就好。"
"嗯。双保险。"
"好。"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立夏。四月节。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三朵天竺葵在立夏的纱帘后面。花快谢了。但根扎得深了。夏天遮了阴。就不会晒伤。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立夏了。浅粉那朵快谢了就剪。别舍不得。剪了省养分给第二批。夏天遮阴别偷懒。中午的光最毒。帘子别全拉开。"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立夏。万物长大。
五
曼彻斯特。五月五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纱帘半遮。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细的。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立夏了。浅粉那朵快谢了就剪。别舍不得。剪了省养分给第二批。夏天遮阴别偷懒。中午的光最毒。帘子别全拉开。"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剪了。不心疼。帘子不拉开。等第二批。"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三朵花在纱帘后面。浅粉那朵边缘发干。深粉和正粉还好。叶子正绿。根在土里扎着。
立夏。万物长大。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三个新芽长成了叶子。三个花苞出来了。三朵花全开了。现在立夏了。浅粉的快谢了。但根扎得深了。遮了阴。就不会晒伤。剪了旧的。就会有新的。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了。旧的谢了。新的会来。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立夏之后。是小满。
第十五卷·第六十七章 完
第十五卷·第六十八章 小满
一
曼彻斯特。五月二十一日。小满。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浅粉那朵剪了。
林听夏捏着剪刀。刀口卡在花梗根部。咔嚓一声。残花落在掌心里。花瓣干成了薄脆的纸。一捏就碎。
两朵还在。粉的。深粉的。立在盆里。但看得出来也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卷得更厉害了。颜色没褪。只是疲了。
她拨开叶子。第三片叶子的叶腋下面。上次花苞出来的地方。
不是叶子。
很小的。米粒大。绿色的。顶端还没泛粉。藏在叶缝里。不掰开叶子根本看不见。
第二批。
她把脸凑近了。呼吸落在上面。温热的。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靴子上的泥干了。手里攥着浇水壶。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比冬天足。夏天了。
"剪了?"
"嗯。浅粉的。干了。剪了。"
"第二批呢。"
"出来了。米粒大。绿的。还没泛粉。"
"好。剪了省养分。第二批就快了。"
他把浇水壶放下。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米粒大的花苞。藏在叶腋里。
"橡果呢。"林听夏问。
"没动静。土干了浇。再等等。"
"能活吗。"
"不知道。橡树本来就慢。"
江亦辰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小满了。"他说。
"嗯。小得盈满。"
"花也是。小得盈满。"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掰开叶子露出的米粒大花苞。
发给沈砚的律师。
"小满了。浅粉那朵剪了。第二批花苞出来了。米粒大。绿的。还没泛粉。"
发送。
二
上海。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江亦星坐在纪录片公司的剪辑室里。新项目的调研笔记摊在桌上。贵州侗族大歌。非遗。她要做导演。
手机震。陆今朝。
"小满了。今天。买了枇杷。下班带给你。"
"枇杷?"
"时令。小满吃枇杷。你不是说嗓子干。"
"……你烦死了。"
"我知道。"
江亦星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方姐推门进来。
"亦星。下周三去贵州采风。机票订了。待五天。"
"好。我准备一下。"
"陆今朝呢。他不去?"
"他上班。淡季也说不准能请假。"
"让他来看你。顺便旅游。"
"再说吧。"
手机又震。陆今朝。
"贵州五天。我看看年假。说不定能请两天去贵阳找你。"
"再说。不一定批。"
"试试。"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站在厨房里。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三次。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券商研究所第三周的深度报告。带教老师批了"可用"。比第二周的"逻辑清晰"进了一步。
"鲈鱼还要多久。"他喊。
"六分五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小满。你第三周怎么样。"
"带教说报告可用。下周独立写一份。"
"好。"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第二十三次。"他说。
"比第二十二次好?"
"比第二十二次好。今天六分五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五月。热了。银杏叶子深绿。风吹过来是暖的。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工作上了轨道。第三周。第二十三次鲈鱼。
四
提篮桥。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小满。上海今天闷热。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比冬天足多了。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小满了。浅粉那朵剪了。第二批花苞出来了。米粒大。绿的。还没泛粉。"
"几颗。"
"一颗。在第三片叶子叶腋。和第一批同一个位置。"
"好。剪了就对了。省养分。米粒大。小满。小得盈满。"
"她说两朵老的还在。粉的和深粉的。但疲了。"
"让它们开完。别剪。开到自然落。"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掰开的叶子。米粒大的花苞。绿的。藏在叶缝里。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小得盈满。"
"嗯。还没全满。"
"好。"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闷热的空气从铁丝网透进来。
小满。四月中。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浅粉的花剪了。米粒大的第二批花苞出来了。小得盈满。还没全满。但已经在长了。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小满。小得盈满。米粒大的花苞别手贱去摸。让它自己长。老花别剪。开到自然落。等第二批全出来。就满了。"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小满。小得盈满。
五
曼彻斯特。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纱帘半遮。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细的。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小满。小得盈满。米粒大的花苞别手贱去摸。让它自己长。老花别剪。开到自然落。等第二批全出来。就满了。"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不摸。老花留着。等第二批。小得盈满。"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粉的和深粉的两朵老花在纱帘后面。花瓣卷着。疲了。但还挂着。第三片叶子掰开。米粒大的花苞。绿的。藏在叶缝里。
小满。小得盈满。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三个新芽长成了叶子。三朵花全开了。立夏剪了浅粉的。现在小满。第二批花苞出来了。米粒大。还没泛粉。小得盈满。还没全满。但已经在长了。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小得盈满。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小满之后。是芒种。
第十五卷·第六十八章 完
第十五卷·第六十九章 芒种
一
曼彻斯特。六月五日。芒种。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绿豆大。不止。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食指抵在花苞旁边。比小满那天大了两倍。不再是米粒。是饱满的绿豆。顶端那点粉洇开了。从尖端往下晕了三分之一。苞片撑得薄。能看见里面卷着的花瓣轮廓。和惊蛰到春分那段时间一样。
老花还在。粉的那朵。深粉的那朵。两朵并排在盆里。花瓣卷得像晒干的纸。颜色没褪干净。但疲态明显。花梗发软。风一吹就晃。
"第二批大了。"江亦辰从走廊过来。手里拿着修枝剪。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夏天了。
"绿豆大了。泛粉了。和第一批一样的过程。"
"第一批从绿豆到开花用了十六天。第二批应该差不多。"
"清明到谷雨。十六天。"
"嗯。"
江亦辰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没碰花苞。
"橡果呢。"林听夏问。
"后院墙角。没动静。但没烂。硬的。"
"能活吗。"
"不知道。橡树慢。可能明年才冒芽。"
他把修枝剪放下。拿起浇水壶。沿着盆边转了一圈。水渗进土里。
"哥。芒种了。"
"嗯。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
"曼彻斯特没有麦子也没有稻子。"
"那就收花。种橡果。"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掰开叶子露出的绿豆大花苞。顶端泛粉。
发给沈砚的律师。
"芒种了。第二批花苞绿豆大了。顶端泛粉。老花还在但疲了。橡果没烂。硬的。"
发送。
二
贵州。黔东南。六月五日。下午三点。
肇兴侗寨。
江亦星举着摄像机。三脚架支在鼓楼前面的青石板广场上。几个侗族阿婆坐在长凳上。其中一个开口唱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像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
陆今朝站在她旁边。黑T恤。短裤。背包搁在脚边。昨天晚上飞到贵阳。今早转车到肇兴。年假两天。
"这段好。"江亦星盯着监视器。声音闷在耳机里。
"什么好。"
"她的气声。你听。从胸腔出来的。"
陆今朝没听清。耳机里全是侗语。但他看见了江亦星眼睛里的光。和拿奖那天一样。
"拍完了?"他问。
"还差一个空镜。鼓楼的飞檐。等光线再斜一点。"
她放下摄像机。转头看他。
"你真的来了。"
"说了试试。"
"年假就两天。"
"两天够了。明天陪你拍完。后天回去。"
江亦星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晒红了。
"你烦死了。"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转回监视器。
手机震了。林听夏。
"芒种了。花苞绿豆大。泛粉了。和第一批一样。"
"好。快了。亦辰呢。"
"修后院的篱笆。橡果没烂。"
"他还在折腾那个橡果。"
"嗯。他说橡树慢。"
江亦星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陆今朝。他站在青石板广场上。阳光把他影子拉得长。
芒种。忙种。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三
北京。六月五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站在厨房里。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四次。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券商研究所第四周的深度报告。独立写的第一份。带教老师还没批。但他说"框架没问题"。
"鲈鱼还要多久。"他喊。
"七分钟。"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芒种。你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带教说框架没问题。等批。"
"好。第一份独立报告。等结果。"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第二十四次。"他说。
"比第二十三次好?"
"比第二十三次好。今天七分钟。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六月。热了。银杏叶子深绿。风吹过来是热的。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工作上了轨道。第四周。第二十四次鲈鱼。
四
提篮桥。六月五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芒种。上海今天闷热。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芒种了。第二批花苞绿豆大了。顶端泛粉。老花还在但疲了。橡果没烂。硬的。"
"绿豆大。快了。从绿豆到开花大概两周。"
"和第一批一样。十六天左右。"
"看温度。今年夏天热。可能快一点。"
"老花呢。"
"还在。粉的和深粉的。花梗发软了。"
"让它们落。别剪。自然落了养分回流。"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掰开的叶子。绿豆大的花苞。顶端泛粉。苞片薄。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绿豆大了。"
"嗯。芒种。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好。"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闷热的空气从铁丝网透进来。远处有蝉叫。第一声。
芒种。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第二批花苞绿豆大了。顶端泛粉。老花还在。橡果没烂。硬的。在土里等着。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芒种了。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花也是。老花收了。新花种下去了。让她等绿豆变大。别急。开了拍给我。"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芒种。忙种。
五
曼彻斯特。六月五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纱帘半遮。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细的。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芒种了。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花也是。老花收了。新花种下去了。让她等绿豆变大。别急。开了拍给他。"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老花等它自然落。等绿豆变大。不急。开了拍给你。"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绿豆大的花苞在纱帘后面。顶端泛粉。苞片薄得透光。两朵老花并排在旁边。花梗发软。但还挂着。
芒种。忙种。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三个新芽长成了叶子。三朵花全开了。立夏剪了浅粉的。小满剪了残花。第二批花苞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泛粉了。老花收了。新花种下去了。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快了。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芒种之后。是夏至。
第十五卷·第六十九章 完
嗯。一起看。每一个秋天。不急。花每年都开。她等着。"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2012年9月7日。白露。她说曼彻斯特的秋天应该很美。他说嗯。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仰头看着窗台。两朵残花。一朵落瓣。苞片落在土上。橡果裂了壳。芽五毫米。根五寸。纱帘上的露珠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白露。露凝而白。鸿雁来。玄鸟归。
2012年他说"嗯"。没说"一起"。2024年他说了。等出来。一起看每一个秋天。
十六年。从惊蛰到谷雨到立夏到小满到芒种到夏至到大暑到立秋到处暑到白露。花从枯到剪到换土到发芽到抽枝到花苞到绽放。三朵全了。落了一朵。橡果裂了。芽五毫米。根五寸。
赵蔓认罪了。陈露逮捕了。一千六百万追回来了。贺庭深的局在塌。商战的影子在收网。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夏至第二批开了。小暑温风至。大暑最热的一天。立秋凉风至。处暑暑气止。白露。露凝而白。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白露之后。是秋分。
第十五卷·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