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第七十章 夏至
一
曼彻斯特。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开了。
第二批第一朵。深粉。比第一批的任何一朵都大。花瓣五片撑得开。没有卷边。花心一点深粉像瞳孔。苞片完全裂开了。落在土上。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手指悬在花瓣上方。没碰。
昼最长的一天。阳光从纱帘缝里挤进来。被滤成柔的。但亮度是半年里最高的。天竺葵的叶子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油绿。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深粉的花。油绿的叶。米色的墙。
发给沈砚的律师。
"夏至。第二批第一朵开了。深粉。比第一批大。"
发送。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墙角那只旧纸箱。昨天收拾阁楼翻出来的。里面是几本大学时的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2011-2012"。林听夏翻开。里面是沈砚的字。不是她的。
沈砚的字。瘦硬。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
"2012年6月21日。图书馆天台。夏至。昼最长。"
下面没有别的话。只有一行铅笔印子。像是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出两个字。
"等我。"
林听夏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
2012年。夏至。大学图书馆的天台。她记得那天。沈砚把她拉上天台。六月的阳光烫在水泥地上。他说"今天昼最长。以后每年夏至都一起看最长的白天。"
然后2013年。他没来。
然后2008年三月十七日。苏婉。八千万。贺庭深。
然后红门23号。然后提篮桥。
林听夏合上笔记本。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不是她的疤。是江亦辰的。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指根也疼。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修枝剪。刚剪了橡树苗旁边的杂草。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花开了?"
"嗯。深粉。比第一批大。"
"好。第二批比第一批壮。"
他放下修枝剪。看见她膝盖上的笔记本。
"收拾出来的?"
"嗯。2012年的。沈砚的字。"
江亦辰没说话。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
"夏至了。"他说。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昼最长。从明天起昼比夜短。"
"嗯。半年了。他进去半年了。"
"十一年十一个月。"
二
上海。六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
普华永道办公室。审计一部。
陆今朝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一份资产清算的底稿。师傅今早丢给他的。
"贺庭深案后续。法院强制执行。追缴四千万。部分资产在海外。你协助核对一下流水。看有没有遗漏的账户。"
底稿里有一串离岸公司的名字。开曼。BVI。其中一个名字他见过——Hawthorne。
红门23号。Hawthorne。林听夏住的那栋。
他翻到底稿第七页。一笔异常流水。日期是今年三月。贺庭深被判后第二个月。四百万。从Hawthorne的一个子账户转到了一家名为"蔓生物科技"的国内公司。
蔓生。蔓。
陆今朝手指停在鼠标上。贺庭深的秘书叫赵蔓。判决时她不在场。下落不明。
"师傅。"他站起来。
"嗯?"
"这笔。三月十五日。Hawthorne子账户转出四百万。收款方蔓生物科技。法人代表查过吗。"
师傅接过鼠标。翻了翻工商信息。
"赵蔓。持股90%。贺庭深秘书。"
"在逃?"
"没归案。法院发了协查通报。"
"这笔钱能追吗。"
"正在走冻结程序。你把这个线索整理一份说明。明天前给我。"
陆今朝坐回去。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四百万。赵蔓。贺庭深的残余。
手机震了。江亦星。
"落地了。贵州飞回来。明天剪片子。你今天几点下班。"
"晚。贺庭深案后续清算。发现一笔异常流水。赵蔓的公司在转移资产。"
"赵蔓?那个秘书?"
"嗯。在逃。四百万。三月转的。"
"小心点。"
"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六月二十一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合规审查报告。某私募基金的备案材料。他负责初审。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
"鲈鱼呢。"
"七分钟。蒸着。"
陆川把水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屏幕。
"这个基金怎么了。"
"备案材料的底层资产有问题。穿透后指向一家地产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地产公司的前十大股东里有一个——"
他点开股权结构图。
"贺庭深的老婆。陈露。持股5%。用她弟弟的名字代持。"
"贺庭深判了。他老婆还在外面?"
"在。没涉案。但资金往来没断干净。"
"你报了吗。"
"报了。今天下午提交的合规预警。监管会查。"
陆川看着屏幕上的股权图。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但贺庭深的影子还在。
"夏至了。"他说。
"嗯。昼最长。"
蒸锅响了。顾言洲站起来。端出鲈鱼。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十五次。"他说。
"比第二十四次好?"
"比第二十四次好。今天七分钟。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夏至。阳光到晚上七点半还没完全落。昼最长的一天。
四
提篮桥。六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夏至。上海热了。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夏至了。第二批第一朵开了。林听夏说深粉。比第一批大。"
"几朵。"
"第一朵。今天开的。"
"好。比去年和今年春天都大。根扎得深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深粉的花。油绿的叶。米色的墙。纱帘半遮。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大。"
"嗯。夏至。昼最长。"
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赵蔓。贺庭深的秘书。三月十五日从Hawthorne子账户转了四百万到她名下公司。陆今朝发现了。顾言洲也报了合规预警。陈露——贺庭深老婆——用弟弟名字代持一家地产公司5%股份。"
"赵蔓动了。"
"在逃。法院发了协查通报。四百万正在走冻结。"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夏至的阳光晒在铁丝网上。烫的。
"蔓生科技。"他说。声音平。"注册地址是假的。用这个地址查关联的租赁合同。她租了房子。查水电费缴纳记录。能定位。"
"好。我让外面的人查。"
"陈露那边。代持的股份追不到贺庭深头上。但资金流水如果有往来就能追。让法院查陈露和她弟弟的账户。过去三年的。"
"好。"
律师看着他。
"还有别的吗。"
"夏至了。"沈砚睁开眼。看着铁丝网外的光。最长的白天。"让她别怕。资产的事我在处理。赵蔓翻不出浪。她安心住着。花开了就拍。"
律师点头。
"写吗。"
"写。告诉她。2012年夏至。图书馆天台。我说过以后每年一起看最长的白天。今年没看。但花开了。明年。后年。每年都开。"
律师看着他。没说话。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夏至。昼最长。
五
曼彻斯特。六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外的橡树叶子深绿。夏至的光还没完全消失。十点。天还是亮的。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让她别怕。资产的事他在处理。赵蔓翻不出浪。她安心住着。花开了就拍。2012年夏至。图书馆天台。他说过以后每年一起看最长的白天。今年没看。但花开了。明年。后年。每年都开。"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不怕。花开了。今年没看。明年看。后年也看。"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台。深粉的花在台灯下。花瓣撑得开。花心一点深粉。第二批。比第一批大。根扎得深了。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2012年6月21日。图书馆天台。夏至。昼最长。
"等我。"
两个字。铅笔印子。没擦干净。
林听夏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夏至。昼最长。从明天起昼比夜短。但今天。今天是最长的一天。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夏至。第二批开了。比第一批大。
商战的影子还在。赵蔓。四百万。陈露。代持。但沈砚说别怕。他在处理。
校园的回忆是底色。2012年夏至。图书馆天台。最长的白天。他说等我。然后他进去了。但她还在。花还在。每年都开。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夏至之后。是小暑。
第十五卷·第七十章 完
第十五卷·第七十一章 小暑
一
曼彻斯特。七月七日。小暑。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温风。
不是热。是闷。窗外的橡树叶子被晒得打卷。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有人对着房间吹了一口长气。
林听夏跪坐在地板上的笔记本前面。2012年的本子。封皮磨毛了边。她翻到中间。
"3月14日。图书馆。她说想申请交换生。去英国。我说别去。她问为什么。我没说。因为Hawthorne。因为那栋房子。因为2008年。因为我说不出口的'等我'。"
字迹在这里变重了。笔尖划破了纸。
"4月2日。她还是申请了。我帮她改的文书。改到凌晨三点。每一个词都像在推她走。但我改了。因为她说想去。"
林听夏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2012年。她确实申请了曼彻斯特的交换项目。沈砚帮她改了文书。她拿到了offer。然后2013年她走了。他没送。
她翻到最后一页。夏至那天写的"等我"。铅笔印子。没擦干净。
手机震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赵蔓的租赁合同查到了。上海松江一个公寓。水电费显示上个月还有人住。人可能转移了。经侦在布控机场和边境。让她别担心。花呢。"
"深粉那朵还在。第二朵花苞绿豆大了。和第一批一样。"
"好。他说小暑了。温度高。多通风。别闷根。"
林听夏放下手机。看着窗台。深粉的花在台灯下。花瓣撑得开。花心一点深粉。旁边第二朵花苞绿豆大。顶端还没泛粉。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T恤湿了半边。刚浇完橡果。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橡果呢。"
"没动静。但土松了。根在往下扎。看不到而已。"
"能看到就好了。"
"看不到的才深。"
江亦辰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小暑了。"他说。
"嗯。温风至。"
"蟋蟀都躲到墙角了。热。"
二
上海。七月七日。下午四点。
普华永道办公室。
陆今朝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蔓生物科技的银行流水。不止四百万。
三月份那笔四百万是从Hawthorne子账户转进来的。但之后。四月初。蔓生物科技分七笔。每笔五十万到八十万不等。转到了七个不同的个人账户。然后这些个人账户又集中转给了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公司名看不清。但注册代理人是同一家——贺庭深当年用的那家。
"师傅。"陆今朝站起来。走到师傅工位。
"嗯。报告交了?"
"交了。但流水往下追了一步。四百万分拆转了七个个人账户。然后集中汇到开曼。注册代理是贺庭深用的那家。"
师傅接过鼠标。翻了几页。
"洗钱。分拆转移。标准操作。"
"能追吗。"
"开曼那边难。但国内这七个个人账户能查。你把这七个人的身份信息整理出来。明天给经侦对接人。"
"好。"
陆今朝坐回去。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七笔。分拆。集中。开曼。贺庭深的影子还在。
手机震。江亦星。
"剪片子剪到第三段。旁白加了一句。'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等着。像花苞等着最长的白天。' 你觉得呢。"
"好。像你说的。"
"像听夏的花。等了一个冬天。"
"嗯。等到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七月七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监管回函。陈露代持的股份被正式立案调查。她弟弟的公司收到过贺庭深关联公司的汇款。三笔。合计一千两百万。时间跨度两年。
"约谈了吗。"陆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
"约谈了。她否认。说不知道钱从哪来的。但流水在这。否认不了。"
"能追到贺庭深头上吗。"
"追不到。判决已生效。追缴范围限定在判决认定的四千万。这笔钱如果认定是合法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转移。就追不了。"
"那怎么办。"
"走民事追偿。另外查她有没有其他代持。深挖。"
顾言洲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向厨房。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六次。
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鲈鱼还要多久。"陆川喊。
"六分五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小暑。你报告批了吗。"
"批了。带教说独立写的第一份通过。下周写第二份。"
"好。"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第二十六次。"他说。
"比第二十五次好?"
"比第二十五次好。今天六分五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小暑。蝉鸣炸了一整天。银杏叶子被晒得发亮。
四
提篮桥。七月七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小暑。上海闷热。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汗顺着小臂淌下来。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租赁合同查到了。松江。水电费上个月还有人住。人可能转移了。经侦布控了机场和边境。"
"她还在国内。没跑成。资金呢。"
"陆今朝追了。四百万分拆转了七个个人账户。集中汇到开曼。注册代理是贺庭深用的那家。"
"洗钱。分拆转移。追开曼难。但国内七个人能查。让陆今朝整理身份信息给经侦。"
"好。已经整理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深粉的花。旁边绿豆大的花苞。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深粉的还在。"
"嗯。第二批第一朵。开了一周了。第二朵绿豆大。"
"好。小暑了。温度高。多通风。别闷根。浇水见干见湿。中午别浇。"
"她记着了。"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闷热的空气从铁丝网透进来。蝉鸣。和北京一样。
小暑。六月节。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深粉的花开着。第二朵花苞绿豆大了。根在土里扎着。看不到。但江亦辰说在往下扎。
赵蔓在逃。四百万分拆转移。贺庭深的影子还在。但经侦布控了。快了。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小暑了。温风至。花别闷着。多通风。赵蔓快落网了。让她安心。笔记本上的事。2012年。她申请交换生。我帮她改文书。每一个字都像在推她走。但我改了。因为她说想去。现在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小暑。温风至。
五
曼彻斯特。七月七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温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闷的。但壁炉没烧。夏天了。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小暑了。温风至。花别闷着。多通风。赵蔓快落网了。让她安心。笔记本上的事。2012年。她申请交换生。他帮她改文书。每一个字都像在推她走。但他改了。因为她说想去。现在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多通风。不闷根。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
发送。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2012年3月14日。他说别去。她问为什么。他没说。
因为Hawthorne。因为那栋房子。因为2008年三月十七日。因为他说不出口的"等我"。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窗台。深粉的花在台灯下。花瓣撑得开。花心一点深粉。第二朵花苞绿豆大。藏在叶腋里。
小暑。温风至。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枯花剪了。换了新土。新芽长成了叶子。花苞出来了。花开了。剪了旧的。新的又出来了。商战的影子还在。赵蔓在逃。四百万分拆转移。但快了。快落网了。
2012年他说等我。2013年她走了。现在她回来了。他进去了。但花每年都开。笔记本上的字还在。没擦干净。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夏至第二批开了。小暑。温风至。花别闷着。多通风。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小暑之后。是大暑。
第十五卷·第七十一章 完
第十五卷·第七十二章 大暑
一
曼彻斯特。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第二朵开了。
和第一朵并排。深粉偏浅。五瓣撑得开。花瓣比第一朵薄一点。花心那点深粉没那么浓。像是被大暑的太阳晒淡了。但颜色正。不疲。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手指悬在花瓣上方。没碰。
两朵。第二批。深粉和浅粉。挤在盆里。叶子油绿。根扎得深了。纱帘半遮。光是柔的。
她拿起笔记本。2012年的。翻到五月。
"5月8日。她问我为什么帮她改文书。我说因为你想去。她说你明明不想让我走。我没法反驳。2008年之后我就没有资格留任何人。"
字迹在这里顿了。墨水洇开一小团。像水滴上去过。
林听夏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有资格留任何人。"
2008年三月十七日。苏婉。八千万。那栋房子。他爸那声"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脏了。带着那笔钱的重量。所以2012年她要走的时候。他帮她改文书。推她走。因为他说不出口"留下来"。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等我。"
笔记本最后一页。夏至那天写的。铅笔印子。没擦干净。
他等了她吗。还是他一直在等自己。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T恤湿透了。手里攥着橡果。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裂了。"他把橡果递过来。
橡果的壳裂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点白的。不是霉。是芽点。
"活的。"他说。
"真的?"
"嗯。活的。根在往下扎。芽要往上顶了。"
他把橡果放回廊阶上。拿起浇水壶。
"花呢。"
"第二朵开了。浅粉。和第一朵并排。"
"好。两朵了。第二批比第一批壮。"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朵花。深粉和浅粉。并排在盆里。
发给沈砚的律师。
"大暑了。第二批第二朵开了。浅粉。和第一朵深粉并排。橡果裂了。活的。芽点出来了。"
发送。
二
上海。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浦东机场。T2航站楼。
陆今朝坐在经侦支队的临时办公点里。空调开得很低。对面是赵蔓。贺庭深的秘书。三十出头。瘦。黑眼圈重。手腕上戴着手铐。
"四百万。"经侦的警官翻着笔录。"分拆转了七个账户。汇到开曼。注册代理是贺庭深用的那家。你说你不知道钱从哪来的?"
"贺总让我转的。他说是正常业务款。"
"正常业务款用分拆?用你个人名下公司收?"
赵蔓低了头。没说话。
警官转向陆今朝。"陆先生。蔓生物科技的流水你整理的那份说明。经侦已经立案了。洗钱嫌疑。赵蔓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开曼那边呢。"陆今朝问。
"还在协查。但国内这部分够了。她跑不了。"
赵蔓抬起头。看了陆今朝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陆今朝走出临时办公点。手机震了。江亦星。
"定档了。八月十五号上线。平台发了海报。旁白最后一句定了——'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 没改。"
"好。赵蔓抓到了。今天下午。浦东机场。用假身份飞柬埔寨。被拦了。"
"真的?"
"嗯。经侦立案了。洗钱。跑不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草稿。陈露代持案。新的证据链。贺庭深关联公司向陈露弟弟公司汇款的三笔记录。一千两百万。加上陈露名下其他资产的关联查询。
"够立案了。"他说。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
"民事追偿能追回来多少。"
"看她名下还有多少可执行财产。如果提前转移了就难。但流水在这。法院可以撤销恶意转移。"
"贺庭深判了十七年。她还能在外面逍遥多久。"
"看证据。如果追到她参与洗钱。就不只是民事了。"
顾言洲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向厨房。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七次。
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鲈鱼还要多久。"陆川喊。
"六分四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大暑。最热的一天。"
"北京四十度了。新闻说的。"
"曼彻斯特多少。"
"二十多。听夏说开了窗有温风。"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汗顺着小臂淌下来。
"第二十七次。"他说。
"比第二十六次好?"
"比第二十六次好。今天六分四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大暑。蝉鸣炸了一整天。银杏叶子被晒得发亮。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
四
提篮桥。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大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上海像蒸笼。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汗淌下来。没擦。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赵蔓落网了。今天下午。浦东机场。假身份飞柬埔寨。被拦了。经侦立案。洗钱。"
"好。国内的跑不了。开曼呢。"
"还在协查。但国内这部分够了。"
"四百万能追多少。"
"看冻结情况。蔓生物科技的账户已经冻结了。部分资金还在。"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两朵花。深粉和浅粉。并排。叶子油绿。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两朵了。"
"嗯。大暑。第二批第二朵今天开的。浅粉。"
"好。"
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林听夏翻了2012年的笔记本。你写的。'2008年之后我就没有资格留任何人。'她看到了。"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闷热的空气从铁丝网透进来。蝉鸣。
"她看到了。"
"嗯。"
"告诉她。"沈砚睁开眼。看着铁丝网外的光。最热的一天。"2008年之后我觉得自己脏了。带着那笔钱。那栋房子。我爸那声对不起。我没资格留她。所以2012年她要走。我帮她改文书。推她走。我以为那是爱。其实是我怂。"
律师看着他。
"写吗。"
"写。告诉她。笔记本上的'等我'是我最后一点不甘心。我没处理好。但我等了。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这就够了。"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大暑。六月中。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五
曼彻斯特。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大暑的温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闷的。但两朵花在台灯下。深粉和浅粉。并排。好看。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2008年之后他觉得脏了。带着那笔钱那栋房子他爸那声对不起。他没资格留她。所以2012年帮她改文书推她走。他以为那是爱其实是他怂。笔记本上的'等我'是他最后一点不甘心。他没处理好。但他等了。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这就够了。"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他怂。但他等了。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
发送。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2012年5月8日。"2008年之后我就没有资格留任何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大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赵蔓落网了。四百万追回来了部分。陈露代持在查。商战的影子在收网。
2008年他说没资格。2012年他推她走。2013年她走了。现在2024年。大暑。她回来了。花每年都开。橡果裂了。芽要出来了。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夏至第二批开了。小暑温风至。大暑。最热的一天。两朵花并排开着。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大暑之后。是立秋。
第十五卷·第七十二章 完
第十五卷·第七十四章 处暑
一
曼彻斯特。八月二十三日。处暑。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暑止。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那种闷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热。从今天起。退了。风从纱帘缝里进来。是干的。凉的。带着后院橡树叶子的清苦气。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第三朵。开了。
粉白。介于第一批的浅粉和第二批的浅粉之间。花瓣五片撑得开。花心一点深粉。苞片完全裂开落在土上。和第二批的前两朵挤在一起。三朵并排。深粉倦了。浅粉正盛。粉白刚开。
三朵。第二批全了。
她拿起笔记本。2012年的。翻到立秋那页。8月7日。"她说如果延期批准就留下。我没敢信。"
林听夏在下面加了一行。用铅笔。轻轻的。
"2024年。立秋。他说等我。不是铅笔印子。是说的。我听着。"
铅笔印子。没擦。新写的字。叠在一起。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橡果。芽顶出来两毫米了。白的。尖上带一点褐。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两毫米了。根往下扎了快三寸。"
他把橡果放在窗台上。和花盆并排。三朵花。裂壳的橡果。芽点朝上。
"处暑了。"他说。
"嗯。暑气止。"
"鹰开始抓鸟了。"
"禾乃登。"
"什么?"
"五谷成熟。该收了。"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三朵花。粉白刚开。橡果芽两毫米。
发给沈砚的律师。
"处暑了。暑气止。第二批第三朵开了。粉白。三朵全了。橡果芽两毫米。根三寸。"
发送。
二
上海。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普华永道办公室。
陆今朝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一份协查回函。开曼群岛金融情报中心。BVI公司穿透结果。
最终受益人:陈露弟弟。陈宇。持股100%。
和贺庭深案的关联:该公司名下有一个瑞士银行账户。2022年至2023年间。收到过三笔汇款。合计一千两百万。汇款方是贺庭深控制的离岸公司。
"师傅。开曼回函了。BVI穿透到陈露弟弟。瑞士账户有三笔。一千二百万。和北京那边查到的代持金额对上了。"
师傅接过鼠标。翻了几页。
"好。加上蔓生物科技的四百万。贺庭深案涉案资金追回来了至少一千六百万。还有两千万以上没追到。但这一笔能堵住陈露的口。"
"能追加追诉吗。"
"洗钱罪。如果证明她参与转移。就能追加。你把这份回函和北京那边的民事立案材料整合一份。发给经侦和检察院。"
"好。"
陆今朝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一千二百万。四百万。一千六百万。贺庭深的局在塌。
手机震。江亦星。
"破两亿了。上线八天。评论区全是那句旁白。'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有人拿去当地铁广告语。"
"好。比审计底稿传播广。"
"你烦死了。"
"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秒。
"首映礼那天你说'等我出来'。现在全中国都知道红门23号了。"
"不是我说的。是听夏的花说的。"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开庭通知书。陈露代持案。下周三开庭。
"立了。下周三。"他说。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
"证据够吗。"
"够。银行流水。股权穿透。贺庭深关联公司的汇款记录。一千二百万。加上她名下其他资产的关联查询。法院已经冻结了她弟弟两个账户。不够的部分走强制执行。"
"她会应诉吗。"
"会。她请了律师。但流水在这。否认不了。"
顾言洲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向厨房。鲈鱼在案板上。第二十九次。
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鲈鱼还要多久。"陆川喊。
"六分二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处暑。凉快了。"
"北京下雨了。二十五度。"
"曼彻斯特多少。"
"十五。听夏说三朵全了。橡果芽两毫米。"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十九次。"他说。
"比第二十八次好?"
"比第二十八次好。今天六分二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处暑。雨后。银杏叶子深绿。风是凉的。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
四
提篮桥。八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处暑。上海凉了。风是干的。他穿着短袖。袖子卷到手肘。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处暑了。第二批第三朵开了。粉白。三朵全了。橡果芽两毫米。根三寸。"
"好。三朵全了。根三寸。比第一批壮多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个视频。
江亦星的纪录片。《红门23号:十四年的遣返》。上线八天。破两亿。
沈砚看着屏幕。红门23号的砖墙。天竺葵的叶子。林听夏的背影。旁白的声音。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凉风从铁丝网透进来。
"她听着。"律师说。"林听夏回了。'她听着。'"
沈砚睁开眼。看着铁丝网外的天。
"处暑了。"他说。"暑气止。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什么?"
"该收了。贺庭深的东西该收了。赵蔓认罪了。陈露跑不了。一千六百万追回来了。剩下的慢慢追。"
律师点头。
"还有。"沈砚的声音平。"告诉她。处暑了。暑气止。从2008年到今天。十六年的暑气。止了。她听着。我等着。不是十年十一个月。是每一个明天。"
律师看着他。
"写吗。"
"写。告诉她。笔记本上的字还在。新写的也在。她加的那行'我听着'我也听到了。等出来那天。我们一起看最长的白天。不。看每一个白天。"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处暑。七月中。暑气止。禾乃登。
五
曼彻斯特。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凉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干的。带着橡树叶子的味道。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处暑了。暑气止。从2008年到今天。十六年的暑气。止了。她听着。他等着。不是十年十一个月。是每一个明天。笔记本上的字还在。她加的那行'我听着'他也听到了。等出来那天。一起看每一个白天。"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每一个白天。不急。花每年都开。她等着。"
发送。
她放下手机。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仰头看着窗台。三朵花。深粉倦了。浅粉正盛。粉白刚开。苞片落在土上。橡果裂了壳。芽两毫米。根三寸。
处暑。暑气止。禾乃登。
2008年三月十七日。苏婉。八千万。那声"对不起"。2012年夏至天台。立秋的没敢信。2013年她走了。2024年大暑他坦白。立秋他信了。处暑。暑气止了。
十六年。从惊蛰到谷雨到立夏到小满到芒种到夏至到大暑到立秋到处暑。花从枯到剪到换土到发芽到抽枝到花苞到绽放。三朵全了。橡果裂了。芽出来了。根三寸。
赵蔓认罪了。陈露跑不了。一千六百万追回来了。贺庭深的局在塌。商战的影子在收网。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枯了就剪。换了土就再开。雨水落下来。根就深了。春雷响了。花苞就出来了。清明开了。谷雨全开了。立夏剪了旧的。小满新的出来了。芒种绿豆大了。夏至第二批开了。小暑温风至。大暑最热的一天。立秋凉风至。处暑。暑气止。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处暑之后。是白露。
第十五卷·第七十四章 完
第十五卷·第七十五章 白露
一
曼彻斯特。九月七日。白露。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露。
纱帘外面凝了一层细的水珠。不是雨。是夜里凉下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水汽碰到窗玻璃凝成的。早晨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第二批的三朵花。深粉的那朵已经自然落了。花瓣干在土上。浅粉的那朵开始倦。花瓣边缘卷着。颜色淡了。粉白的那朵还撑着。但苞片黄了。
露水落在叶片上。天竺葵的叶子油绿。水珠滚到叶尖。悬着。没掉。
她拿起笔记本。2012年的。翻到九月。
"9月7日。白露。她说曼彻斯特的秋天应该很美。我说嗯。我没告诉她我想和她一起看。2008年之后我学会了说'嗯'。没学会说'一起'。"
字迹在这里停了。下一行隔了三天。
"9月10日。她问我毕业以后去哪。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Hawthorne。那栋房子。那笔钱。我哪儿也去不了。"
林听夏的手指按在那行"我想和她一起看"上。2012年白露。她确实说过曼彻斯特的秋天美。她以为他在听。他在听。但他没说"一起"。
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2024年。白露。我在曼彻斯特。秋天来了。花开了三朵。落了一朵。你没说一起。但我回来了。一个人看了。"
铅笔印子。叠在十二年前的字上面。
"哥。"她喊。
江亦辰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橡果。芽顶出来五毫米了。白的。尖上的褐褪了一点。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五毫米了。根扎了快五寸。橡树慢。但没停。"
他把橡果放在窗台上。和花盆并排。三朵花。落了一朵。裂壳的橡果。芽五毫米。
"白露了。"他说。
"嗯。露凝而白。"
"鸿雁该南飞了。"
"玄鸟归。"
"什么?"
"燕子走了。秋天真来了。"
林听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朵残花。一朵落瓣。纱帘上的露珠。橡果芽五毫米。
发给沈砚的律师。
"白露了。露凝而白。深粉自然落了。浅粉和粉白倦了。橡果芽五毫米。根五寸。纱帘上有露。"
发送。
二
上海。九月七日。下午两点。
检察院。
陆今朝坐在经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对面是检察官和经侦的警官。
"陈露案。今天上午检察院正式决定逮捕。"
"逮捕?"陆今朝抬头。
"对。洗钱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追加追诉。贺庭深案判决生效后新发现的犯罪事实。一千二百万加上蔓生物科技的四百万。合计一千六百万。证据链完整。开曼协查回函、瑞士账户流水、BVI穿透。全部指向她和她弟弟。"
"她弟弟呢。"
"也在抓。目前失联。但国内资产已经冻结了。"
警官翻开一份文件。
"另外。贺庭深案追缴执行进展。目前已追缴到位一千八百万。加上陈露案冻结的。合计超过三千万。还剩一千万左右在追。"
陆今朝点头。屏幕上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千六百万。一千八百万。三千万。贺庭深的局塌了大半。
手机震。江亦星。
"白露了。平台说纪录片要出海。翻译成十二种语言。日本那边买了版权。旁白他们找了声优。"
"好。比审计底稿有出息。"
"你烦死了。"
"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秒。
"首映那天你说'等我出来'。现在日本人都听到了。"
"不是我说的。是听夏的花说的。"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九月七日。晚上六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判决书。陈露代持案。民事一审。胜诉。
"判了。"他说。
陆川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
"怎么判的。"
"支持我方诉请。陈露代持的5%股份归还原股东。她弟弟公司收到的三笔汇款一千二百万认定为恶意转移。限期返还。加上之前冻结的两个账户。基本能覆盖。"
"她上诉吗。"
"会。但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二审维持的概率大。"
顾言洲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向厨房。鲈鱼在案板上。第三十次。
鱼身斜刀三下。盐抹匀。姜丝塞进去。蒸锅烧水。
"鲈鱼还要多久。"陆川喊。
"六分十秒。"顾言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白露。凉了。"
"北京十二度。穿长袖了。"
"曼彻斯特多少。"
"十度。听夏说露凝而白。花落了一朵。"
顾言洲端着鱼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第三十次。"他说。
"比第二十九次好?"
"比第二十九次好。今天六分十秒。准。"
陆川夹了一块。嫩的。刺挑得干净。
"你烦死了。"
"我知道。"
窗外。北京的白露。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风是凉的。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
四
提篮桥。九月七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白露。上海凉了。风是干的。带着一点桂花香。他穿着长袖。袖子拉到手腕。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血色足。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白露了。深粉自然落了。浅粉和粉白倦了。橡果芽五毫米。根五寸。纱帘上有露。"
"好。自然落了。养分回流了。浅粉和粉白让它落。别剪。白露露水重。别让叶心积水。会烂。"
"她说露凝而白。"
"嗯。鸿雁来。玄鸟归。"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窗台。两朵残花。一朵落瓣。纱帘上的露珠。橡果芽五毫米。
沈砚接过手机。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五毫米了。"
"嗯。根五寸。活的。"
"好。"
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陈露逮捕了。今天上午。洗钱罪追加追诉。一千六百万。她弟弟在逃。民事一审胜诉。陈露代持5%股份判返还。"
"好。塌了。贺庭深的东西该清了。"
律师看着他。
"林听夏翻了笔记本。2012年白露那页。你说曼彻斯特的秋天应该很美。你没告诉她你想一起看。"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凉风从铁丝网透进来。桂花香。
"我没敢说。"他睁开眼。看着铁丝网外的天。"2008年之后我学会了说'嗯'。没学会说'一起'。她走了。我以为再也没有一起了。"
"她看到了。"
"告诉她。"沈砚的声音平。"白露了。露凝而白。鸿雁南飞。玄鸟归。秋天来了。她在曼彻斯特。秋天很美。我没和她一起看2012年的。但我在等。等出来那天。我们一起看每一个秋天。不只是一个。"
律师看着他。
"写吗。"
"写。告诉她。笔记本上2012年白露我写'我想和她一起看'。我没说出口。2024年白露我说了。等出来。一起看。每一个秋天。"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年十一个月。
白露。八月节。露凝而白。鸿雁来。玄鸟归。
五
曼彻斯特。九月七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白露的凉风从纱帘缝里挤进来。干的。带着后院橡树叶子的清苦气。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白露了。露凝而白。鸿雁南飞。玄鸟归。秋天来了。她在曼彻斯特。秋天很美。他没和她一起看2012年的。但他在等。等出来那天。一起看每一个秋天。笔记本上2012年白露他写'我想和她一起看'。他没说出口。2024年白露他说了。等出来。一起看。每一个秋天。"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