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第五十一章 白露
一
曼彻斯特。九月八日。上午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蹲在地板上。砂纸在翘起的地板边缘磨。木屑从指缝间漏下去。江亦辰趴在窗户边上。换纱窗。新纱网绷得紧。他用滚轮一寸一寸压。
"你换完纱窗换什么。"林听夏问。
"换门锁。前门那把锈了。中介说锁芯卡死过一次。"
"你什么时候学的换锁。"
"YouTube。"
林听夏笑了一声。很小的。砂纸在木头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老橡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卷着一点。白露了。曼彻斯特的秋天来得早。
手机震了。江亦辰的消息。
"第十六片叶子。"
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
"嗯。今天换了纱窗。修了地板。慢慢来。"
"哥。"
"嗯。"
"沈砚的律师又转了一句话。"
"什么。"
"贺庭深上诉被驳回了。遣返令维持。十月底前回来。"
江亦辰的滚轮停在纱网上。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听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老橡树的叶子。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结束。又像什么都结束了。
二
上海。九月八日。下午三点。
陆今朝坐在公寓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CPA成绩查询页面。刷新了第七次。
八月二十五日考的。等了十四天。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页面刷新。成绩出来了。
《会计》72分。《审计》68分。《财务成本管理》75分。《经济法》71分。《税法》69分。《公司战略与风险管理》73分。
六科全过。
陆今朝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松开。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江亦星。
"查了吗。"
"查了。过了。六科全过。"
对面沉默了三秒。
"变态!!!"
"谢谢。"
"请吃饭!!!"
"说了考过请最好的。"
"你现在就订!!"
陆今朝拿起手机。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你烦死了。"
对面很快回了。
"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上海九月的天还是灰的。但白露了。凉了。风从窗外灌进来。
六科全过。CPA拿到了。从总裁到考生。从零到全过。十五遍教材。十九天全对。最后上考场。
他还有江亦星。还有那句"考过了请最好的"。
三
北京。九月八日。上午九点。
某高校。研究生院。教学楼。
陆川坐在教室第三排。财务管理课。教授在讲资本结构。他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九月十四号报到。今天是第一节课。
手机震了。顾言洲。
"第一节课怎么样。"
"还行。教授讲得很快。但能跟上。"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清蒸鲈鱼。第七次。"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第七次。比第六次好。"
陆川放下手机。抬头看黑板。资本结构。MM定理。加权平均资本成本。
他活下来了。九月入学了。EF值48%。ICD在胸口。硬的。但他坐在教室里。记笔记。上研究生。
手机又震了。江亦辰。
"听夏说红门23号地板修完了。下周刷墙。贺庭深十月底前遣返。"
"好。你CPA过了?"
"过了。六科全过。"
"变态。"
"谢谢。"
陆川看着屏幕。嘴角弯了。
白露。露凝而白。
所有东西都沉淀下来了。真相沉了。人还在走。红门23号的墙要刷了。贺庭深要回来了。陆今朝过了CPA。他坐在教室里。
四
提篮桥。九月八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白露了。上海早晚凉。他穿着短袖。手臂上有鸡皮疙瘩。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贺庭深上诉被驳回。遣返令维持。预计十月底前押解回国。"
"认罪了吗。"
"还是没认罪。但供词已经作为核心证据。引渡回来之后数罪并罚。刑期可能在十五年到二十年。"
"加上我。"
"什么。"
"我十二年。他十五年。加在一起二十七年。"
律师沉默了。
"他替我爸活着。替华晟活着。拿了四千万。跑了十四年。现在回来了。带着那些秘密。"
"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对。"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红门23号的墙刷完之后。让她在窗台上放一盆天竺葵。她妈喜欢光。"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七个月。
白露。露凝而白。
真相像露水。凝结了。沉在草叶上。不会蒸发了。
五
曼彻斯特。九月八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老橡树的影子投在刚磨好的地板上。月光从新换的纱窗漏进来。干净的。没有灰尘。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托我转交一句话。红门23号的墙刷完之后。在窗台上放一盆天竺葵。她妈喜欢光。"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江亦辰的对话框。
"第十七片叶子。"
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
"嗯。墙明天开始刷。白色还是米色。"
"米色。"
"好。米色。"
"哥。"
"嗯。"
"沈砚说。妈喜欢光。"
"嗯。所以窗台朝南。"
"所以天竺葵。"
"所以天竺葵。"
林听夏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户。新纱窗。月光干净地落在地板上。米色的墙。朝南的窗。天竺葵在窗台上。向着光。
白露。露凝而白。
红门23号的墙要刷了。贺庭深要回来了。陆今朝过了CPA。陆川坐在教室里。沈砚在狱中数着日子。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向着光。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白露之后。是秋分。
第十五卷·第五十一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五十二章 秋分
一
曼彻斯特。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米色的墙。干透了。没有异味。光线落上去是暖的。江亦辰站在梯子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窗帘杆。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台上。天竺葵从宿舍搬过来了。换了更大的陶盆。第十七片叶子在暮光里挺着。嫩绿的。向着西晒的太阳。
林听夏蹲在地板上。把那张从地板缝里找到的照片夹进相框。苏婉抱着婴儿。在橡树下。笑着。相框放在窗台角落。挨着天竺葵。
"墙刷好了。"江亦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在念一份清单的最后一行。
"嗯。"林听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米色。好看。"
"比白色暖。"
"妈会喜欢。"
手机震了。陆今朝的消息。
"贺庭深遣返日期定了。十月十五号。曼彻斯特飞上海。押解遣返。"
"十月底之前。提前了。"
林听夏把手机递给江亦辰。他看了一眼。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
江亦辰的手机也震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托我转告。墙刷好了吗。刷好了就好好住。"
江亦辰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停了。
"刷好了。"他对着空气说。
二
上海。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
纪录片制作公司。会议室。
江亦星坐在长桌旁。面前是制片人、导演和摄像指导。屏幕上放着她写的叙事大纲。从华晟旧案到贺庭深假死到红门23号到引渡听证。全串起来。分六集。
"叙事结构很好。"导演说。"但我们需要实地拍摄。曼彻斯特。红门23号。147号。法院。墓地。"
"我联系了当地的华人摄制组。"江亦星说。"可以协拍。我本人十月初过去。"
"你一个人?"
"有人陪。"
制片人笑了。"男朋友?"
江亦星没否认。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陆今朝。
"入职材料交了。普华永道。十一月一号报到。但十月初陪你去曼彻斯特。跟领导请了假。说有私人事务。"
"你刚拿到offer就请假。"
"年假。攒了五天。"
"你烦死了。"
"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看着制片人。
"十月初出发。待两周。"
"好。经费我批。"
走出会议室。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秋分。上海的天高了一点。风凉了。
手机又震。方姐。
"贺庭深遣返提前了。十月十五号。法院通知刚下来。你那边拍摄计划赶得上吗。"
"赶得上。我十月初就到曼彻斯特。"
"好。遣返当天我会申请跟机采访。"
江亦星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十四年前的逃犯。四千万。封口费。假死。引渡。遣返。
要回来了。
三
北京。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
某高校。图书馆。
陆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战略管理课的案例分析。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九月开学后第一次期中考试。下周三。
手机震了。顾言洲。
"今晚想吃什么。我带过来。"
"你不用每天送饭。"
"今天做了清蒸鲈鱼。第八次。"
"……第八次?"
"嗯。比第七次好。"
陆川看着屏幕。嘴角弯了。
"好。图书馆六点关门。你在门口等。"
放下手机。对面坐着的同学凑过来。
"你男朋友?"
"嗯。"
"天天送饭?"
"嗯。"
"羡慕。"
陆川低头继续写案例分析。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手机又震了。江亦辰。
"红门23号墙刷好了。米色。天竺葵放上去了。贺庭深十月十五号遣返。"
"好。听夏还好吗。"
"好。今天把照片装了相框。放在窗台。"
"苏婉的照片?"
"嗯。"
陆川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告诉她。她妈看到了。"
发送。
窗外。秋分。白昼和黑夜一样长。从明天起。夜比昼长。
四
提篮桥。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秋分。上海的风凉了。他穿着短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消了。天没那么热了。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遣返日期定了。十月十五号。曼彻斯特飞上海。英国内政部批准了押解方案。"
"认罪了吗。"
"还是没认罪。但供词足够定罪。数罪并罚。预计刑期十五到二十年。"
"加上我十二年。他十五年。加在一起二十七年。"
"他替我爸活着。替华晟活着。拿了四千万。跑了十四年。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墙刷好了就好好住。别空着。她妈喜欢热闹。"
律师沉默了。
"写。"
"好。"
沈砚闭上眼。风从铁窗灌进来。凉的。秋分的风。
他还有十一年六个月。
昼夜平分。从明天起。夜比昼长。
但光还在。
五
曼彻斯特。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米色的墙在月光下泛着暖。天竺葵在窗台角落。第十七片叶子挺着。相框里的苏婉在橡树下笑着。
江亦辰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进来。靠着门框。
"秋分。"林听夏说。
"嗯。今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从明天起。夜比昼长。"
"嗯。但光还在。"
林听夏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天竺葵。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哥。"
"嗯。"
"妈看到了。"
"嗯。她看到了。"
江亦辰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明天把后院的橡树落叶扫一下。"他说。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好。"
"周六我带新土来。换盆。"
"嗯。"
窗台上的天竺葵在月光下。向着光。
秋分。昼夜平分。
真相已经大白。红门23号回来了。墙刷好了。天竺葵放上去了。贺庭深要回来了。陆今朝拿到CPA和offer。陆川坐在教室里。沈砚在狱中数着日子。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向着光。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秋分之后。是寒露。
第十五卷·第五十二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五十三章 寒露
一
曼彻斯特。十月八日。下午三点。
红门23号。后院。
江亦辰蹲在橡树底下。扳手拧着栅栏的锈螺丝。后院靠墙那排木栅栏歪了两根。他拆下来换新的。泥土里还带着夏天最后的潮气。
林听夏坐在后院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风翻页。她按住。抬头看了一眼江亦辰的手指。月牙疤在指根。沾了铁锈。红棕色的。
"你手弄脏了。"
"锈。洗得掉。"
"别蹭脸上。"
"我又不是三岁。"
林听夏低头继续看书。窗台上。天竺葵长了第十八片叶子。从宿舍搬过来之后换了新土。叶子比之前大了一圈。向着南面的光。
前门响了。脚步声。两个人。
陆今朝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黑色行李箱。江亦星跟在后面。肩上挂着相机包。风衣拉链拉到脖子。曼彻斯特的十月已经凉了。
"到了。"江亦星站在后院门口。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橡树和红砖墙。"这就是红门23号。"
"嗯。"林听夏合上书站起来。"墙刷了米色。你们来得正好。后院刚收拾完。"
陆今朝站在后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的天竺葵。
"第十八片叶子。"他说。
"你隔着院子都能数叶子?"江亦星问。
"江亦辰告诉我的。"
江亦辰从栅栏那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今天到的?"
"刚落地。"陆今朝说。"酒店在市中心。先过来看看。"
江亦星从相机包里掏出笔记本。
"我明天去147号拍外景。后天去法院。遣返当天去机场。"
"机场能拍吗。"林听夏问。
"申请了媒体许可。方姐帮忙走的流程。应该能进国际到达厅的隔离区外面。"
江亦辰的手指在扳手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你离远一点。"
"我知道。我又不是去劫机。"
"你烦死了。"
江亦星看着江亦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跟我哥说这句话。"
江亦辰没接话。蹲下去继续拧螺丝。
"我知道。"陆今朝站在旁边说。
二
北京。十月八日。上午十点。
某高校。教学楼。
陆川坐在考场里。战略管理期中考试。选择题最后一道。关于跨国并购的合规审查。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交卷。
走出考场。手机震了。顾言洲。
"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跨国并购。你之前处理过的那种。"
"对。合规审查要点。控制权变更。反垄断申报。"
"都写了。"
"好。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清蒸鲈鱼。第九次。"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第九次。比第八次好。"
陆川走出教学楼。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风凉了。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期中考试完了。接下来是论文开题。
手机又震了。江亦辰。
"今朝和亦星到了。红门23号。后天开始拍。"
"好。听夏还好吗。"
"好。今天把后院收拾了。栅栏换了新的。"
"她妈看到了。"
"嗯。她会看到的。"
陆川站在校园里。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但风是凉的。
寒露。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三
提篮桥。十月八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寒露了。上海也凉了。他穿着长袖。袖子拉到手腕。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江亦星到了曼彻斯特。昨天落地。带着摄像设备。准备拍贺庭深遣返。"
"她要拍什么。"
"红门23号。147号。法院。机场遣返现场。做纪录片。"
"别拍听夏的脸。"
"谁?"
"林听夏。别让她拍林听夏的脸。"
律师沉默了。
"她不会。"律师说。
"你跟她说。红门23号可以拍。外景可以拍。但别拍听夏。"
"好。"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贺庭深那边呢。"
"羁押在曼彻斯特。等待十月十五号遣返。没有见律师。没有上诉。很安静。"
"他在等。"
"对。等了十四年。不差这七天。"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七天。十月十五号。贺庭深回来。带着四千万的秘密。带着那声"对不起"的真相。带着他爸的封口费。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她妈喜欢光。红门23号的窗台朝南。天竺葵长得很好。让她每天浇水。"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六个月。
寒露。露气寒冷。
四
曼彻斯特。十月八日。晚上九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江亦星和陆今朝坐在对面。江亦辰靠在门框上。
四个人。在米色的墙前面。天竺葵在窗台角落。第十八片叶子在台灯下挺着。相框里的苏婉在橡树下笑着。
"遣返当天。"江亦星翻着笔记本。"十月十五号。上午十一点。曼彻斯特机场T2。英国内政部押解。东航航班。落地上海浦东。预计十月十六号凌晨。"
"你拍完就回来?"江亦辰问。
"拍完回来。方姐说如果遣返过程顺利。专题片年前能上。"
陆今朝坐在地板上。手机亮着。普华永道的入职邮件。十一月一号报到。综合阶段明年考。
"你呢。"林听夏看着他。"陪她拍完就回去上班?"
"嗯。回去准备入职。"
"CPA综合呢。"
"明年。先把专业阶段稳了。工作经验攒两年再考综合。"
林听夏点头。手指碰了碰天竺葵的叶子。第十八片。边缘卷着一点。新长的。
"哥。"
"嗯。"
"沈砚的律师又转了一句话。"
"什么。"
"让她每天浇水。"
江亦辰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嗯。每天浇。"
"他说妈喜欢光。窗台朝南。"
"嗯。朝南。"
江亦星看着他们。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
"你们俩。"她说。"真像兄妹。"
林听夏笑了。很小的弧度。
"本来就是。"
江亦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窗台前。手指碰了碰天竺葵的土。干的。该浇水了。
他从窗台下的瓶子里倒了点水。沿着盆边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第十八片。"他说。
"嗯。周六换盆。"
"好。周六换盆。"
窗外的橡树在风里响。叶子黄了更多。寒露了。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但窗台上的天竺葵向着光。绿得发亮。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向着光。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寒露之后。是霜降。
第十五卷·第五十三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五十四章 霜降
一
曼彻斯特。十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曼彻斯特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厅隔离区外。
江亦星举着相机。镜头穿过玻璃隔断。对准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了。
两个英国内政部官员一前一后走出来。中间是贺庭深。灰色毛衣。卡其裤。戴着手铐。眼镜没戴。眼睛眯着。像不适应光线。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颧骨凸出来。头发全白了。不再是那个像"任何曼彻斯特普通邻居"的中年男人。十四年隐居的脂肪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形状。
押解队伍经过玻璃隔断。贺庭深的目光扫过隔离区外。扫过江亦星的相机。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终于被填平了。
江亦星按下快门。连拍。她听见陆今朝在旁边说。
"别靠太近。"
"我有许可。"
"我知道。但别让他看见你追。"
贺庭深被带向停机坪方向的专用通道。东航航班。头等舱的座位。但手铐没摘。
江亦星放下相机。手指在快门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他老了。"
"十四年。"陆今朝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四千万买十四年。最后还是回来了。"
手机震了。方姐。
"拍到了吗。国内直播已经挂上去了。遣返专题页面流量破两百万。"
江亦星回了一条。
"拍到了。押解画面。面部清晰。正在回传素材。"
她抬头看着停机坪方向。飞机在滑行。贺庭深在里面。飞回上海。飞回他十四年前带着四千万逃离的地方。
"走吧。"陆今朝说。"回酒店传素材。晚上剪一条快讯。"
"嗯。"
两个人走出航站楼。曼彻斯特的风很冷。十月中旬。霜降前一周。
二
曼彻斯特。十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江亦星刚发了消息。
"拍到了。他出来了。瘦了很多。押解上飞机了。东航。预计明早到浦东。"
她关掉对话框。转头看窗台。天竺葵长了第十九片叶子。今天早上发现的。嫩绿的。比第十八片大。换盆之后根须舒展开了。长得快。
江亦辰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遣返了?"
"嗯。刚起飞。"
江亦辰把茶放在地板上。靠着墙坐下来。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恨他吗。"
林听夏看着窗台上的天竺葵。第十九片叶子在光里挺着。
"不恨。他拿了四千万。跑了十四年。但他供出了真相。红门23号。我妈。沈正雄。全部。"
"他替你妈保守了秘密。"
"嗯。十四年。没说过苏婉的名字。直到被抓。"
江亦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
"听夏。"
"嗯。"
"他如果回国之后翻供呢。"
"供词已经交了。引渡听证的时候作为证据。翻不了。"
"但国内案子还有变数。"
"有变数就应对。我们不碰。"
林听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曼彻斯特的十月。手是凉的。茶是暖的。
"哥。"
"嗯。"
"第十九片叶子。"
"嗯。周六我再带点骨粉来。催花。"
"天竺葵会开花吗。"
"会。粉的。或者红的。看品种。"
林听夏看着窗台上的天竺葵。叶子绿得发亮。向着南面的光。
"妈会看到花。"
"嗯。会看到。"
三
北京。十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新闻页面。贺庭深遣返直播。画面定格在他被押上飞机的瞬间。
陆川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战略管理87分。
"遣返了?"他问。
"嗯。今早曼彻斯特起飞。明早到浦东。"
陆川走到书桌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他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
"十四年。就这样回去了。"
"嗯。"
手机震了。江亦辰。
"贺庭深今早遣返了。亦星拍到了。听夏说天竺葵长了第十九片叶子。"
顾言洲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好。听夏还好吗。"
"好。红门23号住着了。墙刷了。窗台朝南。"
"她妈看到了。"
"嗯。她看到了。"
顾言洲放下手机。陆川站在旁边。头发上的水滴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
"顾言洲。"
"嗯。"
"你帮了他们那么多。"
"应该的。"
"你烦死了。"
顾言洲的手指搭在陆川的肩膀上。隔着湿头发。很轻。
"我知道。"
四
提篮桥。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风从铁窗灌进来。凉的。十月中旬的上海。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今早十一点零七分。曼彻斯特机场。贺庭深被押解遣返。东航航班。预计明早到浦东。"
"他反抗了吗。"
"没有。很安静。像等了很久。"
"十四年。"
"对。"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他回来了。"
"回来了。"
"他供的那些。够定罪吗。"
"够。洗钱。职务侵占。伪造护照。数罪并罚。加上华晟旧案关联。预计刑期十五到二十年。"
"加上我十二年。他十五年。加在一起二十七年。"
律师沉默了。
"他替我爸活着。替华晟活着。拿了四千万。跑了十四年。现在回来了。带着那些秘密。"
"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对。"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他十岁吃过的那盒巧克力。是封口费买的。现在那个买巧克力的人回来了。带着四千万的秘密。带着那声"对不起"的真相。带着他爸最后的嘱托。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花开了告诉我。"
律师看着他。
"天竺葵会开花。粉的或者红的。"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六个月。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
五
曼彻斯特。十月二十三日。霜降。
红门23号。后院。
橡树的叶子落了三分之一。黄的和棕的铺了一地。江亦辰拿着扫帚扫落叶。林听夏蹲在台阶上。手指碰着天竺葵的土。该浇水了。
第十九片叶子在霜降的阳光下挺着。嫩绿的。边缘有一点点红。像霜打过的痕迹。
"霜降了。"林听夏说。
"嗯。后院的橡树开始落叶。"
"天竺葵不怕霜?"
"怕。但窗台在室内。没事。"
林听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后院门口。江亦辰的手机震了。
陆今朝。
"落地了。浦东机场。贺庭深押解入境。移交经侦。正式立案。"
"回来了。"
"嗯。回来了。全程直播。方姐说流量破千万。"
"亦星呢。"
"在剪片。快讯今晚发。专题年前上线。"
"你呢。"
"明天回上海。十一月一号入职。"
林听夏站在后院门口。风从西边吹过来。凉的。霜降的风。橡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响。
"哥。"
"嗯。"
"贺庭深到了。移交经侦了。"
"嗯。"
"沈砚说。花开了告诉他。"
江亦辰的扫帚停在落叶堆里。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会开的。"
"粉的还是红的。"
"等开了就知道。"
林听夏走回屋里。上楼。二楼朝南的卧室。米色的墙。天竺葵在窗台上。第十九片叶子在霜降的光里。绿得发亮。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
最冷的节气还没到。但真相已经全部结霜了。不会再蒸发。不会再融化。贺庭深回来了。红门23号是他们的了。天竺葵在长。花要开了。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向着光。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霜降之后。是立冬。
第十五卷·第五十四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五十五章 立冬
一
曼彻斯特。十一月七日。上午九点。立冬。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手指悬在天竺葵上方。没有碰。
开花了。
第一朵。五瓣。粉的。花瓣薄得像纸。花心是深红色的一点。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找不到。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江亦辰。
"开了。粉的。"
对面秒回。
"嗯。果然是粉的。"
"第一朵。"
"还有花苞。三四个。这几天陆续开。"
林听夏打开沈砚律师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沈砚说花开了告诉他。开了。粉的。"
发送。
她蹲在窗台前。阳光从米色的墙上弹回来。暖的。立冬了。曼彻斯特的冬天开始了。但窗台上的天竺葵开了花。粉的。向着光。
江亦辰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开了?"
"嗯。粉的。你看。"
江亦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朵花。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好看。"
"妈会看到吗。"
"会看到。"
手机震了。陆今朝。
"贺庭深案第一次庭前会议昨天结束。认罪了。三项罪名都认。洗钱。职务侵占。伪造护照。量刑建议十八年。"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停了。
"他认罪了。"
"早该认了。"江亦辰说。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十四年跑不掉。不如认了减点刑。"
"十八年。"
"比沈砚多六年。"
二
上海。十一月七日。晚上七点。
陆今朝坐在公寓书桌前。普华永道的员工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入职第六天。审计一部。带的项目是某制造业年审。底稿堆了半米高。
手机震了。江亦星。
"花开了?"
"听夏刚发的照片。粉的。第一朵。"
"好看吗。"
"好看。拍了照。发你了。"
陆今朝点开照片。天竺葵的粉花在米色墙前面。嫩绿的叶子。曼彻斯特的阳光。
"好看的。"
"你呢。第六天怎么样。"
"底稿堆了半米。师傅说十二月忙季会更狠。"
"四大就这样。熬过去就好。"
"嗯。你纪录片呢。"
"粗剪完了。方姐看了说叙事节奏好。年前能上。"
"好。上了我第一个看。"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三
北京。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
朝阳区。出租屋。
顾言洲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券商合规周报。陆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也开着。论文开题报告。
"开题方向定了吗。"顾言洲问。
"定了。跨国并购中的合规审查。跟你之前做的那个方向。"
"好。参考文献我发你一份。"
"嗯。"
陆川的手机震了。江亦辰的消息。
"天竺葵开了。粉的。第一朵。"
"好。听夏开心吗。"
"开心。拍照发了所有人。"
陆川把手机递给顾言洲看。
"开了。粉的。"
顾言洲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她妈喜欢花。"
"嗯。喜欢光。也喜欢花。"
顾言洲合上电脑。走到厨房。
"今晚吃什么。"
"你做。清蒸鲈鱼。第十次。"
顾言洲的手在橱柜门上停了。
"第十次。"
"嗯。比第九次好。"
"好。"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
"你烦死了。"
顾言洲没有回头。
"我知道。"
四
提篮桥。十一月七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立冬了。上海的风冷了。他穿着长袖。袖子拉到手腕。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贺庭深认罪了。昨天。第一次庭前会议。三项罪名全认。量刑建议十八年。"
"十八年。"
"对。加上你十二年。他比你多六年。"
"他拿了四千万。跑了十四年。十八年不亏。"
"不亏。"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林听夏让我转给你。天竺葵开了。粉的。"
沈砚接过手机。屏幕上。窗台上。粉色的花。五瓣。嫩绿的叶子。米色的墙。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开了。"
"嗯。第一朵。还有花苞。"
"粉的。"
"嗯。粉的。"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天竺葵开了花。粉的。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花很好看。让她每天浇水。等第二朵开。"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六个月。
立冬。冬季始。万物收藏。
五
曼彻斯特。十一月七日。晚上十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台上的天竺葵。粉花在台灯下。花瓣薄得像纸。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花很好看。让她每天浇水。等第二朵开。"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每天浇。等第二朵。"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户。新纱窗。月光干净地落在地板上。米色的墙。粉色的花。
立冬。冬季始。万物收藏。
但窗台上的天竺葵开了花。在立冬的夜里。粉的。向着光。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向着光。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立冬之后。是小雪。
第十五卷·第五十五章 完
第十五卷·第五十六章 小雪
一
曼彻斯特。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飘着细雪。今年第一场。颗粒很小。落在橡树枝上就化了。
林听夏蹲在窗台前。手指碰了碰天竺葵的土。潮的。昨天浇过。不用再浇。
第二朵花开了。
比第一朵大。花瓣舒展一些。粉色深了一个色号。花心那点深红也更浓。挨着第一朵。并排挤在叶子中间。像商量好了似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沈砚的律师。
"第二朵开了。比第一朵大。粉色深一点。"
发送。
江亦辰从走廊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暖气片滤网。
"外面下雪了。"
"嗯。小雪。"
"第一场?"
"嗯。颗粒很小。落地就化。"
江亦辰走到窗台前。低头看那两朵花。月牙疤在指根泛着青白。
"第二朵。"
"嗯。沈砚说等第二朵开。"
"他看到了。"
"律师刚发了消息。说照片收到了。"
江亦辰的手机震了。陆今朝。
"贺庭深宣判了。今天上午。上海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没收个人财产。追缴四千万及孳息。"
江亦辰把手机递给林听夏看。
"十七年。"她说。
"比量刑建议少一年。"江亦辰的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清单。"认罪从宽。退赃态度。加上引渡程序配合。"
"四千万追回来了吗。"
"部分。曼彻斯特的房产和账户已经冻结。剩下的在追。"
林听夏看着屏幕上那两朵粉花。雪光从窗外透进来。花瓣薄得像纸。
"十七年。他四十七岁进去。六十四岁出来。"
"出来也老了。"
"和沈砚一样。"
"不一样。沈砚是替人扛的。他是自己拿的。"
林听夏点头。手指碰了碰第二朵花的花瓣。凉的。
"哥。"
"嗯。"
"结束了。"
"嗯。结束了。"
二
上海。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
普华永道办公室。审计一部。
陆今朝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底稿。年审预查。客户是家汽车零部件公司。存货盘点表对不上。差了三十多万。
手机震了。江亦星。
"宣判了。十七年。方姐刚发的快讯。流量又爆了。"
"看到了。今朝刚发群里。十七年。没收财产。追缴四千万。"
"你忙吗。"
"忙。存货差了三十万。师傅让我重新跑明细。"
"晚上还加班?"
"大概率。忙季了。"
"我今晚剪最后一遍。纪录片下周上线。"
"好。上了我第一个看。"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烦死了。"
"我知道。"
陆今朝放下手机。继续对明细。屏幕上的数字跳。三十万的差额。他一行一行过。
十七年。贺庭深四十七岁。六十四岁出来。人生最好的年华在牢里。和沈砚一样。但沈砚是替人扛的。他是自己拿的。
手机又震。江亦辰。
"听夏说第二朵开了。比第一朵大。粉的。"
"好。她开心吗。"
"开心。拍照发了律师。给沈砚看。"
陆今朝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
"花会一直开。"
发送。
窗外。上海的小雪没下雪。但天阴着。灰的。像扣了一口锅。
三
北京。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
某高校。研究生院。导师办公室。
陆川坐在导师对面。开题报告摊在桌上。导师翻着。笔在"跨国并购中的合规审查"下面画了一条线。
"框架可以。但案例部分要再充实。你用的那个跨境并购案。数据来源标注清楚。"
"好的。老师。"
"十二月上旬交初稿。一月中旬答辩。"
"好。"
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顾言洲。
"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清蒸鲈鱼。第十一次。"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第十一次。比第十次好。"
陆川走在校园里。小雪。北京没下雪。但风冷了。EF值48%。稳定。ICD没放电。开题过了。十二月交初稿。
手机又震。江亦辰。
"第二朵开了。贺庭深判了十七年。"
"好。听夏还好吗。"
"好。今天小雪。曼彻斯特下雪了。她拍了花的照片。"
"她妈看到了。"
"嗯。她会一直看到的。"
陆川站在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烦死了。"他对着空气说。
四
提篮桥。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
监舍。放风时间。
沈砚站在铁丝网下面。小雪。上海没下雪。但风冷了。他穿着长袖。袖子拉到手腕。
律师今天来过。带了消息。
"贺庭深宣判了。今天上午。十七年。没收个人财产。追缴四千万及孳息。"
"十七年。"
"对。认罪从宽。退赃态度。引渡配合。比量刑建议少一年。"
"四千万追回来多少。"
"部分。曼彻斯特的房产和账户冻结了。孳息在算。"
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十七年。他四十七。出来六十四。"
"嗯。"
"我出来三十一。"
"嗯。"
"他比我多三十三年。"
"对。"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第二朵开了。林听夏让我转给你。比第一朵大。粉色深一点。"
沈砚接过手机。屏幕上。窗台上。两朵粉花。并排。嫩绿的叶子。米色的墙。曼彻斯特的雪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月牙疤在指根泛着白。
"开了。"
"嗯。第二朵。还有花苞。应该还有第三朵第四朵。"
"粉的。"
"嗯。粉的。深了一个色号。"
沈砚闭上眼。铁链子哗啦响。
他爸那声"对不起"。那张照片。那栋房子。现在那栋房子的窗台上。两朵粉花开着。雪光落在花瓣上。
"律师。"
"嗯。"
"帮我给林听夏写一句话。"
"什么。"
"告诉她。花很好看。第二朵比第一朵大。让她继续浇水。等第三朵。"
律师看着他。
"写。"
"好。"
沈砚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他还有十一年五个月。
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
五
曼彻斯特。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
红门23号。二楼。朝南的卧室。
林听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户。窗玻璃上的水雾没擦。外面细雪还在飘。橡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白。
窗台上。两朵粉花在台灯下。花瓣薄得像纸。第二朵比第一朵大。粉色深一点。花心那点深红浓得像血。
手机亮了。沈砚的律师。
"沈砚说。花很好看。第二朵比第一朵大。让她继续浇水。等第三朵。"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嗯。继续浇。等第三朵。"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窗户。水雾在玻璃上洇开。月光混着雪光。米色的墙。粉色的花。
小雪。气寒而将雪矣。
但窗台上的天竺葵开了两朵。在立冬之后。在小雪夜里。粉的。向着光。
所有人在各自的浅滩上。活着。自己种。自己活。自己抽枝。自己开花。等着第三朵。第四朵。
而地下的根。连着红门23号。连着Hawthorne。连着八千万。连着四千万。连着2008年三月十七日。连着那声"对不起"。连着苏婉。连着所有活着的人。
小雪之后。是大雪。
第十五卷·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