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无声处听惊雷30

第六卷：对家

第十五章：地盘

十二月十八日。周日。晚上十点。

江亦星的公寓。将台路。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着茶几上摊开的案卷。他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个半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陆今朝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盒胃药。正在往药盒里补新的铝碳酸镁。

他来了两个小时。帮江亦星带了晚饭——白粥和小菜。看着他吃完。又帮他整理了下周要用的案卷。现在在补药。

江亦星低头看着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偶尔停顿。

安静得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陆今朝补完药。把药盒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江亦星。

看了很久。

江亦星感觉到视线。笔停了。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亦星没理他。继续写。但耳尖微微泛红。

陆今朝慢慢挪过去。隔着一拳的距离变成半臂。然后他伸手。握住江亦星放在案卷上的那只手。

江亦星的手顿了一下。没抽。

陆今朝低头。嘴唇贴在江亦星的指节上。

很轻。像碰一片羽毛。

江亦星的手猛地缩回去。手指攥紧了笔。

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

"你——"

他抬头。陆今朝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小星。"

声音哑得像砂纸。

陆今朝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江亦星的呼吸乱了。眼睛睁大。瞳孔里映着陆今朝的脸。

"陆今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

陆今朝低头。吻他的嘴唇。

江亦星猛地往后仰。手抵在陆今朝胸口。用力一推。

"你干什么？！"

陆今朝被推开。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

江亦星从沙发上弹起来。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还残留着被触碰的幻觉。烫的。

"你疯了？"

陆今朝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失落。有渴望。还有一丝苦涩的笑。

"我没疯。"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江亦星指着门。手指在抖。"出去。"

陆今朝没动。

"出去！"

陆今朝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我走。"

他走到玄关。弯腰拿起鞋。

"但小星。"

"别叫我。"

陆今朝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哀求。是笃定。

"你刚才没扇我。"

"……什么？"

"你推我了。但你没扇我。"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你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敢碰你。你就扇我。"

江亦星攥紧了拳头。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记所有事。"陆今朝穿上鞋。手搭在门把上。"包括你没做到的事。"

他拉开门。

"明天早餐照旧。"

"你——"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亦星站在客厅中央。手指还指着门。

他慢慢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烫的。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抬头。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是红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水光。

"没出息。"他对着镜子说。

然后他关掉水。走出卫生间。

茶几上。那盒胃药还在。铝碳酸镁补得满满的。

他拿起药盒。打开。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案卷。笔尖悬在纸上。

写不出一个字。

他放下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暖黄的。

他闭上眼。

嘴唇上那个触感还在。

轻的。像羽毛。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蹲在石凳旁边。仰头看着他。说"我会回来"。

他以为他忘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第六卷 第十五章 完）

陆今朝吻了他的手。想吻他。被推开了。江亦星说"出去"。但他说"你没扇我"。江亦星确实没扇他。他以前说过要扇的。但他没做到。因为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的耳朵红了。因为他的嘴唇还记得那个温度。陆今朝走了。但早餐明天还会来。药还在茶几上。万宝路还在口袋里。他赶不走他。他早就知道了。

第六卷：对家

第十七章：换种方式

十二月十九日。周一。上午十点。

亦星律师事务所。

江亦星坐在办公桌前。眼睛有点肿。他昨晚哭过之后只睡了三个小时。眼下青黑。

姚子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星哥。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没睡好？"姚子怡把咖啡放在他桌上。绕到他面前。歪头看他。"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姚子怡肯定地说。"你眼睛肿的。而且你今天穿了高领毛衣。你从来不穿高领。"

江亦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黑色高领。确实少见。

"暖气太热。"

"骗人。"姚子怡在他对面坐下。"上周五你发烧。周六周日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今天一来眼睛肿了。陆今朝昨天发了那条朋友圈——"

"别提他。"

"你果然跟他有关。"姚子怡眼睛亮了。"他昨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江亦星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是不是——"姚子怡压低声音。"对你做什么了？"

江亦星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姚子怡凑近。"他那个眼神。朋友圈那句话。'他骂我但不让我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是不是亲你了？"

江亦星的耳尖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暖气。"

"你穿高领就是遮吻痕的吧？"

"姚子怡！"

姚子怡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但你告诉我。你什么感觉？"

江亦星沉默了很久。

"……慌。"

"慌什么？"

"怕。"

"怕什么？"

"怕他再走。"江亦星的声音很低。"他昨天差点——碰了我。我推开了。让他出去。但他走的时候说'你没扇我'。"

姚子怡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如果他敢碰你。你就扇他。"

"嗯。"

"你没扇。"

"我没扇。"江亦星攥着笔。"我手抬起来了。但没落下去。"

姚子怡看着他。眼神软了。

"星哥。你放不下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亦星看着窗外的阳光。

"不知道。"

下午三点。

陆今朝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

江亦星的消息。

"以后别送了。"

陆今朝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遍。

心脏往下坠。

然后屏幕又亮了。

"……换种方式。"

陆今朝眨了眨眼。

又一条。

"你直接来律所找我。别在楼下等。"

陆今朝的手指在发抖。

他打字。

"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嘴角慢慢扬起来。

四点十分。

亦星律师事务所。前台。

陆今朝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拿保温袋。空着手。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了。笑着打招呼。"陆总来了。"

"嗯。江律在吗？"

"在办公室。要我通报吗？"

"不用。"

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江亦星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敲了敲门框。

江亦星抬起头。看见他。手指顿了一下。

"你来了。"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今朝走进去。关上门。

"你说换种方式。"

"嗯。"

"什么方式？"

江亦星放下笔。看着他。

"你以后别在楼下放了。直接上来。"

"上来干什么？"

"我中午有时候不吃饭。你上来盯着。"

陆今朝的喉咙哽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江亦星移开目光。"你那个旧手机。别再给我看照片了。你想看就自己看。"

"……好。"

"还有。"江亦星的声音更低了。"你别再突然——碰我。"

陆今朝站在那里。没动。

"我说了慢慢试。"

"我知道。"

"你昨天太急了。"

"我知道。"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错了。"

"你每次都错。"

"但每次都在你面前。"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

"陆今朝。"

"嗯。"

"你别得寸进尺。"

"好。"

"我说了别碰我。你记住。"

"好。"

江亦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你今天可以坐那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我把这份看完。"

陆今朝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

一个看文件。一个看着他。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江亦星的发梢上。

陆今朝没有说话。没有递保温袋。没有放纸条。

他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地。在江亦星允许的距离里。

等他。

（第六卷 第十七章 完）

江亦星说"换种方式"。不是拒绝。是允许。允许他走进自己的空间。允许他坐在对面。允许他存在。他说"别碰我"。但他说"你坐那儿"。他说"慢慢试"。但他在试。陆今朝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没有早餐。没有纸条。没有保温袋。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这比任何早餐都近。

第六卷：对家

第十八章：有人陪

下午四点半。

江亦星的办公室里很安静。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的案卷上。落在陆今朝的袖口上。

江亦星在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停顿。偶尔翻页。

陆今朝坐在对面。没看手机。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他咬笔帽的习惯。看着他翻页时小指翘起来的弧度。

这些细节他记了六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不用隔着屏幕。不用偷拍。

江亦星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案卷。抬头。

撞上陆今朝的目光。

"你一直盯着我看。"

"嗯。"

"烦。"

"好。那我不看了。"

陆今朝低下头。拿起手机。假装在看。

但江亦星知道他在看。因为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

"……你至少找个亮着的屏幕装装样子。"

陆今朝笑了一下。点亮屏幕。

"这样行吗？"

"随便你。"

江亦星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陆今朝面前。

陆今朝接过。指尖碰到江亦星的手背。

江亦星缩了一下。但没骂人。

"谢谢。"

"不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江亦星开始整理下周的开庭材料。陆今朝帮他把散落的页码按顺序排好。动作很轻。不打扰他。

五点十分。江亦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喂。程砚。"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江亦星看了一眼陆今朝。

"今晚？……我可能没空。"

陆今朝排页码的手停了。

"……行吧。你定地方。我看看。"

他挂了电话。看向陆今朝。

"程砚组了个局。庆祝他那个案子结了。让我去。"

"你去吗？"

"不想去。"

"那别去。"

"但他说你也在。"

陆今朝抬头。

"他特意说了？"

"嗯。说'带上你家陆总'。"

陆今朝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家陆总。"

江亦星别开脸。"他瞎说的。"

"他没瞎说。"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你让他这么叫的？"

"我没有。他自己——"

"小星。"

"……干嘛。"

"你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怎么说的？"

江亦星沉默了。

"没介绍。"他低头整理文件。"他就那么猜的。"

"猜对了？"

"……烦不烦。"

陆今朝笑了。笑意从嘴角溢到眼睛里。

"我去。"他说。"你带我去。"

"谁要带你。"

"你说换种方式。"陆今朝放下手里的纸页。看着他。"这就是换种方式。你带我见你的朋友。我坐在你旁边。不碰你。不叫你小星。就坐着。"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

"……随你。"

"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我开我的。"

"好。我跟你去。"

晚上七点。

京市。国贸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包间。

程砚、姚子怡、唐苏宁、宋哲都在。还有几个江亦星不太熟的同行。

陆今朝跟在江亦星后面走进包间。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姚子怡的眼睛亮了。唐苏宁挑了挑眉。程砚笑眯眯地站起来。

"哟。陆总大驾光临。"

陆今朝点头。"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程砚拉开椅子。"坐坐坐。"

江亦星走到主位旁边。陆今朝自然地坐在他右手边。

姚子怡坐在对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星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嗯。"

"眼睛不肿了。"

江亦星瞪了她一眼。

菜上来了。酒也开了。

程砚举杯。"庆祝我这个破案子终于结了。感谢各位律师同行的精神支持。干杯。"

一群人碰杯。

江亦星端起酒杯。陆今朝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还在低烧。"

"就一杯。"

"你胃药刚吃完。"

"……一杯。"

陆今朝没松手。

江亦星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端起旁边的茶。

"我喝茶。"

陆今朝才松开手。

姚子怡在对面看着。用胳膊肘捅了捅唐苏宁。小声说。

"你看陆总那个眼神。跟护食似的。"

唐苏宁嗤笑。"你才发现？"

程砚在旁边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拍什么呢？"宋哲问。

"拍证据。"程砚坏笑。"以后万一打官司用得上。"

"什么证据？"

"证明陆今朝对江律图谋不轨的证据。"

江亦星低头喝茶。耳尖红了。

陆今朝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江亦星碟子里。

"吃点东西。别光喝。"

江亦星看着碟子里的菜。没说话。但拿起了筷子。

包间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陆今朝坐在江亦星旁边。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敬酒。他端杯应一下。大部分时间看着江亦星。

江亦星跟程砚聊案子。跟姚子怡聊下周行程。跟唐苏宁说了一句什么。三个人笑成一团。

陆今朝看着他笑的样子。眼睛里有光。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江亦星的朋友面前。坐在他旁边。像所有正常的关系一样。

不是竞争对手。不是旧情人。不是不可说的人。

是"有人陪"。

九点半。饭局散了。

江亦星喝了两杯茶。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陆今朝送他到车库。

"你开还是我开？"

"我开。"

"你脸都红了。"

"热的。"

"那我坐副驾。"

江亦星没反对。

两个人上了车。江亦星发动引擎。

车驶出车库。汇入夜色。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江亦星看着前方的路。"在我朋友面前。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就……这样。"

"哪样？"

"坐我旁边。给我夹菜。管我喝酒。"

陆今朝靠在座椅上。

"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他转头看着江亦星。"而且你没拦我。"

江亦星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没拦你。不代表我同意。"

"你没拦我。就是同意。"

"你——"

"小星。"

"……说了别叫。"

"到了。"

车停在将台路小区门口。

江亦星熄火。没动。

"你上去坐会儿？"

陆今朝转过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上去坐会儿。"江亦星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前方。"就坐会儿。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表情已经多想了。"

陆今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就坐会儿。"

两个人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镜面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

江亦星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

陆今朝看着镜面里他的侧脸。

"小星。"

"……又来了。"

"你今天说'有人陪'了吗？"

"什么？"

"程砚问你今晚有没有空。你说'有人陪'。"

江亦星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

"你没说出口。"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但你看了我。"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江亦星走出电梯。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

"闭嘴。"

开门。进去。

玄关灯亮了。

江亦星换鞋。陆今朝跟在后面。

客厅和上次一样。整洁。冷色调。茶几上还放着那个保温袋。叠得整整齐齐。

江亦星走到沙发旁。拿起保温袋。塞进柜子里。

"你不用收。我看见了。"

"没收。"

"你塞进去了。"

"……闭嘴。"

陆今朝坐在沙发上。江亦星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就坐会儿。"他重复了一遍。

"嗯。就坐会儿。"

江亦星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落地灯的光照着茶几。水杯冒着热气。

陆今朝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离江亦星的肩膀只有一寸。

他没碰。

江亦星也没躲。

京市的夜。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第六卷 第十八章 完）

江亦星带陆今朝见了朋友。陆今朝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管他喝酒。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江亦星没否认。没推开。甚至说了"有人陪"。晚上回家。他让陆今朝上去坐会儿。就坐会儿。陆今朝没碰他。但指尖离他肩膀只有一寸。一寸。是现在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慢慢试"的距离。

第六卷：对家

第十九章：一寸

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陆今朝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离江亦星的肩膀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那片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很淡。但存在。

江亦星端着水杯。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安静了很久。

久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都变得清晰。

"你手酸不酸。"江亦星突然说。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前方。

陆今朝没动。

"什么？"

"你手搭在那儿。不酸吗。"

"不酸。"

"骗人。"

"真不酸。"

江亦星转过头。看着陆今朝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搭在靠背上。离他肩膀那么近。

"你明明可以放下来。"

"放下来就碰着你了。"

"……碰着就碰着。"

陆今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慢慢把手落下来。搭在江亦星的肩膀上。隔着那件灰色家居服。掌心下的骨头很薄。

江亦星没躲。

他甚至没动。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心跳很快。"陆今朝说。声音很轻。

"我没有。"

"你锁骨在跳。"

江亦星低头。确实。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微微颤动。

"烧刚退。正常。"

"嗯。正常。"

陆今朝没收回手。也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江亦星慢慢把头歪过去。靠在陆今朝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见江亦星的发顶。黑色碎发。柔软的。有洗发水的味道。

他没动。不敢动。

"你别动。"江亦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的。

"好。"

"就一会儿。"

"好。"

江亦星闭着眼。睫毛扫过陆今朝的毛衣。痒的。

他靠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十六岁的冬天。他趴在课桌上。陆今朝坐在旁边。他靠着他的胳膊睡觉。

只是这次。他清醒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今朝。"

"嗯。"

"你当年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陆今朝的喉结滚了一下。

"想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想你怎么办。比想我自己怎么办容易。"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想你恨我。恨我就安全了。恨我就不会等我了。不会等我了。就不会被我连累。"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凭什么都没有。"陆今朝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托着。"我就是一个混蛋。我推开你。我以为那是保护。但我其实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着我走。"他的拇指在江亦星后颈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怕你十六岁就搭上我的人生。怕你以后后悔。怕你怪我。"

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陆今朝的毛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还是怕吗？"他问。

"怕。"

"怕什么？"

"怕你明天醒来。又让我出去。"

江亦星没说话。他把脸埋进陆今朝的肩窝。

"那你就别走。"

陆今朝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江亦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你今晚别走了。"

"……睡哪儿？"

"沙发。"

陆今朝笑了。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在江亦星的脸颊上。

"好。睡沙发。"

江亦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你让我睡沙发。但你的脸还埋在我肩上。"

江亦星猛地坐直。耳尖红透。

"我那是——"

"我知道。"陆今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温柔的。笃定的。"不用解释。"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站起来。

"我去拿被子。"

他走进卧室。翻出一条毯子。抱出来扔在陆今朝身上。

"就这个。"

"够了。"

江亦星站在那里。看着陆今朝把毯子铺在沙发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你明天几点走？"

"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走。"

"七点半。"

"好。七点半。"

江亦星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陆今朝。"

"嗯。"

"你那个旧手机。"

"嗯？"

"别天天看了。"

"好。"

"还有。"

"嗯。"

"明天早餐。别买酱香饼了。"

"那买什么？"

"……随便。"

他关上卧室的门。

陆今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门缝。光从里面漏出来。然后灭了。

他躺下来。盖着毯子。

茶几上。江亦星的水杯还放在那里。喝了一半。

他伸手拿过来。杯壁上还有温度。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闭上眼。

京市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时钟的滴答声。

他嘴角带着笑。

一寸。

今天是一寸。

明天会少一点。

后天再少一点。

总有一天。他不用隔着靠背。不用搭在肩上。

总有一天。

（第六卷 第十九章 完）

江亦星让陆今朝的手落下来。靠在他肩上。说"你今晚别走了"。但补了一句"睡沙发"。陆今朝笑了。他知道。这是江亦星能做到的最远的地方。一寸。从靠背到肩膀。从门口到沙发。从"出去"到"别走"。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陆今朝没逼。没抢。只是等着。等着那个人自己靠近。一寸一寸。

第六卷：对家

第二十章：装睡

早上七点二十五。

江亦星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他伸手摸出来。关掉。

然后他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昨晚陆今朝睡在沙发上。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高领毛衣的领子歪到一边。他下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拉开门。

客厅里。陆今朝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但江亦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毯子外面。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在装睡。

江亦星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他看着陆今朝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胡茬印。嘴唇微张。呼吸很浅。

不像真睡。真睡的人不会连手指都绷着。

江亦星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

他盯着陆今朝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今朝的睫毛。

陆今朝的眼皮跳了一下。

"别装了。"江亦星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今朝慢慢睁开眼。眼神清明。一点睡意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在抖。"

陆今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指尖微微颤着。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我踹出去。"

江亦星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七点半了。你不是说七点半走？"

"你让我走的？"

"我说了睡沙发。没说留你吃早饭。"

"那我能蹭一顿吗？"

"……冰箱里有鸡蛋。"

陆今朝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揉了揉后颈。跟着江亦星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点挤。

江亦星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又拿出一盒牛奶。一袋吐司。

"你做还是我做？"陆今朝问。

"我做。"

"我帮你。"

"你帮我把面包片放烤箱里。"

陆今朝接过吐司。打开烤箱。把面包片放进去。调了时间。

江亦星打鸡蛋。热锅。倒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往旁边让。

"你昨晚说梦话了。"陆今朝突然说。

江亦星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走'。"

江亦星关小火。转头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的？"

"凌晨四点多。你翻了个身。说了句'别走'。"

江亦星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

"你说过。"陆今朝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听见了。"

江亦星的耳尖红了。他转回去。拿起锅铲翻鸡蛋。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就是你幻听了。"

"好。我幻听。"

陆今朝没再追问。他看着江亦星煎蛋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亦星没说梦话。凌晨四点。他醒着。江亦星在卧室里安静地睡着。什么都没说。

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他想看江亦星的反应。

——耳朵红了。嘴硬。但没否认。

这就够了。

七点五十。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煎蛋、烤吐司、热牛奶。

江亦星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咬吐司。

陆今朝看着他。

"你今天几点上班？"

"九点。"

"我送你？"

"不用。"

"你昨晚不是说——"

"我说让你睡沙发。没说让你当司机。"

"那我打车走。"

"随你。"

陆今朝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小星。"

"……又来了。"

"我走了。"

"嗯。"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江亦星坐在餐桌前。没动。

"陆今朝。"

"嗯。"

"你手机。"

"什么？"

"你昨晚说旧手机天天看。今天没看。"

陆今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亮了。是江亦星十六岁的照片。

"看了。"

"……谁让你看的。"

"你让我看的。"

"我没让。"

"你刚才说了。"

江亦星咬了一口吐司。不说话了。

陆今朝穿好鞋。拉开门。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我说接就接。"

"你——"

门关上了。

江亦星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吐司咬了一半。

他慢慢把剩下的吃完。

上午十点。亦星律师事务所。

江亦星在办公室里看案卷。手机震了一下。

顾淮的消息。

"听说你最近有人陪了。"

江亦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字。

"嗯。"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

"那我就不打扰了。"

"三年。确实白追了。"

"但我不后悔。"

江亦星看着那三条消息。胸口闷了一下。

他打字。

"顾淮。"

"谢谢。"

发送。

那边没有再回。

江亦星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三年。顾淮追了他三年。从京北项目开始。每次送花。每次约饭。每次在项目上帮他。他都知道。

但他从没给过回应。不是因为顾淮不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人。

那个人现在坐在他家沙发上。吃他煎的蛋。看他装睡。说他梦话。

他拿起手机。点开陆今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陆今朝发的。

"我走了。晚上见。"

他打字。

"晚上几点？"

发送。

秒回。

"六点。你楼下。"

"别迟到。"

江亦星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京市的阳光很好。

一寸一寸。好像真的在变近。

（第六卷 第二十章 完）

陆今朝装睡被抓包。江亦星没拆穿。两个人一起做早餐。肩膀挨着肩膀。陆今朝撒谎说"你昨晚说梦话了"。江亦星嘴硬但耳朵红了。顾淮发消息退出。江亦星回了一个"谢谢"。然后给陆今朝发"晚上几点"。他主动的。一寸。又近了一寸。

第六卷：对家

第二十一章：六点

下午五点五十五。

陆今朝的车准时停在将台路小区门口。

他没按喇叭。就那么安静地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眼睛看着单元门。

五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江亦星走出来。黑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车。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骗人。你车引擎是热的。"

陆今朝笑了。"好吧。到了五分钟。"

江亦星没再说话。他低头解围巾。动作有点慢。像在掩饰什么。

陆今朝发动车。车汇入车流。

"想吃什么？"

"随便。"

"火锅？"

"行。"

陆今朝调转方向。开往附近一家铜锅涮肉。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江亦星以前听过的那首。他没问陆今朝怎么找到的。

"你今天忙吗？"陆今朝问。

"还行。下午开了个庭。赢了。"

"第几个了？"

"第十三个。"

"厉害。"

江亦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今朝。"

"嗯。"

"顾淮今天发消息了。"

陆今朝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他说什么？"

"说他退出了。"

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回的？"

"谢谢。"

陆今朝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这两个字？"

"嗯。"

"你对他……"

"没有对他。"江亦星打断他。声音很平。"从来没有。"

陆今朝没说话。但江亦星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车停在铜锅涮肉店门口。两个人下车。走进去。要了个靠窗的小桌。

点菜的时候。陆今朝多要了一份羊肉。江亦星说够了。陆今朝说你最近瘦了。

铜锅端上来。清汤。炭火很旺。

江亦星夹了一筷子羊肉下锅。陆今朝帮他把蘸料调好。麻酱。韭菜花。腐乳。比例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你以前就吃这个。"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陆今朝把蘸料碟推过去。"你每次都这么调。"

江亦星看着碟子里的蘸料。确实。和他自己调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起涮好的羊肉。蘸了蘸。放进嘴里。

"还行。"

"只是还行？"

"嗯。"

但江亦星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热气蒸腾。模糊了窗玻璃。

"小星。"

"……又来了。"

"你说谢谢。"

"什么？"

"顾淮。你说谢谢。"陆今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没说别的。就两个字。够了。"

江亦星低头吃肉。耳尖微微泛红。

"你得意什么。"

"我不得意。"陆今朝的声音很轻。"我就是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兴你心里没别人。"

江亦星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让我等了六年。"陆今朝看着他的眼睛。"凭你到现在还留着那个保温袋。凭你吃我送的早餐。凭你让我睡沙发。凭你——"

"行了。"

"凭你没扇我。"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

"……你烦死了。"

"嗯。烦死了。"

两个人继续吃。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隔开又连接。

晚上八点半。吃完饭。

两个人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江亦星缩了缩脖子。

陆今朝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江亦星脖子上。

"我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

江亦星没再拒绝。围巾上有陆今朝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两个人沿着将台路慢慢走。不着急回车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然后并排。

"你今晚还走吗？"江亦星突然问。

陆今朝停下脚步。

"你让我走我就走。"

"我问你走不走。"

"你想让我走吗？"

江亦星看着路边的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向夜空。

"……你睡卧室吧。"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

"沙发太小。你腿长。睡不了。"

"那我睡哪儿？"

"地板。"

"好。"

江亦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就地板。"

"嗯。地板。"

九点十分。江亦星的公寓。

陆今朝坐在卧室地板上。靠着墙。江亦星站在衣柜前。拿出一条新毯子扔给他。

"就这个。"

"够了。"

江亦星站在床边。看着陆今朝把毯子铺在地板上。动作很慢。

"你以前睡过地板吗？"他问。

"在英国的时候。公寓太小。朋友来多了就睡地板。"

"你朋友多吗？"

"不多。"

"那谁睡地板？"

"我自己。"陆今朝抬头看着他。"有时候加班到凌晨。直接在办公室睡地板。"

江亦星沉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连碗都不洗。"

"人会变。"

"你变了。"

"变了还喜欢你。算变吗？"

江亦星别开脸。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落地灯从客厅透进来一点光。

"睡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好。"

陆今朝躺下来。毯子盖到胸口。地板有点硬。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床上的轮廓。江亦星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小星。"

"……又怎么了。"

"晚安。"

安静了几秒。

"……晚安。"

黑暗里。陆今朝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床沿。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

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没有抽回。

陆今朝的手指轻轻覆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江亦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任由他握着。

"陆今朝。"

"嗯。"

"明天别买酱香饼了。"

"那买什么？"

"……你看着办。"

"好。"

黑暗里。两个人握着手。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板上。

京市的夜。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寸。

又近了一寸。

（第六卷 第二十一章 完）

陆今朝六点准时到楼下。接江亦星去吃铜锅涮肉。顾淮退出的消息被提起。江亦星说"从来没有"。陆今朝说"高兴你心里没别人"。晚上回公寓。江亦星让陆今朝睡卧室地板。黑暗里。他伸出手。陆今朝握住了。没有抽回。一寸。又近了一寸。从沙发到地板。从靠背到肩膀。从推开到握住。他慢慢在靠近。用他自己的速度。陆今朝等着。不急。

第六卷：对家

第二十二章：小河豚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四。下午四点半。

亦星律师事务所楼下。

江亦星刚从旋转门走出来。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文件袋。他今天提前下班。准备去法院送一份材料。

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淮。

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看见江亦星出来。笑了一下。

"江律。下班了？"

江亦星脚步顿住。

"顾总。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淮把花递过来。"给你。"

"我不收花。"

"我知道。"顾淮没收回去。"但我还是想送。最后一次。"

江亦星看着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顾淮。你之前说——"

"我说我退出。"顾淮打断他。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我没说我不能最后送一次花。"

他往前一步。把花塞进江亦星手里。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江亦星。

很轻。很快。像在做一个告别仪式。

"三年。值了。"他在江亦星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

江亦星站在原地。花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收。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

江亦星和顾淮同时回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陆今朝的脸。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

副驾坐着一个女人。红色大衣。头发卷着。她侧着身。一只手挽着陆今朝的胳膊。姿态亲昵。

江亦星看清了那个女人。

温晚。

那个在酒吧里陪陆今朝喝酒的大学同学。追了他四年的那个。

她的手挽在陆今朝胳膊上。像在宣誓主权。

江亦星的手指攥紧了花束的包装纸。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温晚笑了。

她微微倾身。凑到陆今朝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声音不大。但江亦星站在三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

"你家小朋友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像小河豚气鼓鼓的。你还忍心逗他。"

陆今朝的耳朵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亦星。

江亦星已经转过身了。

他抱着那束白玫瑰。大步往前走。背影绷得很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小星！"

陆今朝推开车门。差点撞到旁边的自行车。

他甩开温晚的手。追上去。

"江亦星！"

江亦星没停。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江亦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得像冰。"你车里坐着谁。关我什么事。"

"温晚她——"

"追了你四年的人。现在挽着你胳膊。很般配。"

"那是她自己——"

"陆今朝。"江亦星停下来。转过身。

他抱着那束白玫瑰。花瓣被他攥得有些变形。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是气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他咬着牙。"你跟谁在一起。你让她挽着你。你让她叫你家小朋友——都跟我没关系。"

"小星——"

"我说了别叫！"

江亦星的声音在冬日的街道上炸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白玫瑰在怀里微微颤抖。

"你车里坐着她。你让她碰你。你还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昨天晚上还握着我的手。今天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陆今朝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慌。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了。"她刚才自己挽上来的。我没让她碰。她那句话是在调侃你。她知道我们——"

"你们什么？"

"我们——"

"陆今朝。"江亦星后退一步。"你别拿我当傻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然后一把塞进陆今朝怀里。

"花还你。人还你。你们般配。"

他转身就走。

陆今朝抱着白玫瑰站在原地。花瓣落了一地。

温晚从车里下来。走到他旁边。

"追啊。"她笑着说。"愣着干嘛。"

"他让我别追。"

"他让你别追你就别追？"温晚翻了个白眼。"你之前死缠烂打那股劲儿呢？"

陆今朝看着江亦星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生气了。"

"废话。换我我也生气。"温晚拍了拍他肩膀。"你家小河豚炸了。你不去顺毛。还在这儿抱着花发呆？"

陆今朝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玫瑰。

"他刚才说'你昨天晚上还握着我的手'。"

"嗯。他吃醋了。"

"他知道你叫我家小朋友。"

"嗯。全京城都快知道了。"

陆今朝把花塞给温晚。

"帮我拿着。"

他大步追上去。

江亦星走到路口。等红灯。

陆今朝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松手！"

"不松。"

"陆今朝你——"

"温晚是她自己挽上来的。我推了。她没松。她就是故意气你。"陆今朝的声音急切。"她那句话是调侃。她知道我喜欢你。她追了我四年没追上。她早就放弃了。她现在是帮我试探你。"

"试探？"江亦星冷笑。"她挽着你胳膊叫我家小朋友。这叫试探？"

"她叫你我家小朋友是因为你就是！"陆今朝的声音拔高了。"你就是我家小朋友。从小就是。一直都是。"

红灯跳了绿。

江亦星站在路口。手腕被攥着。陆今朝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哭。

"你放手。"

"不放。"

"我说放手！"

"你打我。"

"我——"

江亦星抬起手。但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和上次一样。

他没扇下去。

陆今朝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笑了。笑得眼眶里全是水。

"你看。"他的声音很轻。"你又没扇我。"

江亦星的手慢慢放下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你混蛋。"

"嗯。"

"你骗我。"

"我没有。温晚真的只是朋友。她今天来找我是谈项目的。她坐我车是因为顺路。她挽我胳膊是因为她——"

"因为她喜欢看你家小朋友炸毛。"江亦星咬着牙。眼眶也红了。"她得逞了。"

"她没得逞。"陆今朝松开他的手腕。改为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因为你没走远。因为我追上了。"

绿灯在闪。

江亦星站在路口。被陆今朝握着手。白玫瑰的花瓣散了一地。风一吹。滚到路边。

"陆今朝。"

"嗯。"

"你以后别让她碰你。"

"好。"

"你以后别让她叫那个名字。"

"哪个？"

"你心里清楚。"

陆今朝笑了。笑意从嘴角溢到眼睛里。

"好。不叫。"

他低头。嘴唇贴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只有我能叫。行吗？"

江亦星抽回手。耳尖红透。

"……随你。"

他转身过马路。没再甩开陆今朝跟在身后的脚步。

温晚站在路边。抱着那束白玫瑰。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过马路的背影。

她笑了。

"小河豚。"她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花放在后座。

手机响了。是陆今朝的消息。

"谢谢。"

温晚打字。

"谢什么。帮你试出来了。你家小朋友吃起醋来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发送。

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束白玫瑰在座椅上微微晃动。

花瓣上还带着江亦星掌心的温度。

（第六卷 第二十二章 完）

顾淮最后的拥抱成了导火索。陆今朝按喇叭。江亦星看到温晚挽着陆今朝。气得像小河豚。温晚一句话点破"你家小朋友"。江亦星在路口举起手。又没扇下去。他说"你混蛋"。但没走远。陆今朝追上来了。他说"只有我能叫"。江亦星说"随你"。耳尖红透。温晚在车里看着。笑了。她帮陆今朝试出来了。江亦星吃醋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样。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