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对家
第九章:联手
十二月八日。京市国际饭店。三楼宴会厅。
谈判桌很长。深棕色实木。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的吊灯。
对面坐着三个人。外地来的。长三角某科技集团的法务总监带了两个助理。气势很足。开口就是"我们这个条件在京市没有对手能接"。
陆今朝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江亦星坐在他右手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玳瑁发夹别着碎发。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笔尖点在其中一页。
对面法务总监说完。停下来喝水。
江亦星抬起头。
"王总。"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您刚才说第三条。知识产权归属归贵方。我想请教一下。如果贵方在京市落地后。核心技术团队是本地招聘的。研发成果也算贵方独有?"
王总愣了一下。"当然。我们的人做出来的。就是我们的。"
"那如果您的本地团队。同时参与了其他项目呢?"江亦星翻开文件。手指划过一行。"这里。贵方提供的附件四。技术团队名单里。有三个人目前还在京市两家科创公司兼职。其中一家。是我们客户的投资标的。"
他抬眼。看着对面。
"王总。您带着兼职团队来谈独家归属。这叫'没有对手能接'?"
对面三个人交换眼神。
陆今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王总咳嗽一声。"这个……我们可以调整。"
"不是调整的问题。"江亦星把文件推过去。"是贵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核心条款谈清楚。您想用模糊表述留后门。我理解。但今天这桌上坐的不是外行。"
他靠回椅背。目光清冷。
"要么重写第三条。把人员归属、成果分配、竞业限制写明白。要么您换一家律所帮您审。但换哪家。结果都一样。"
安静了五秒。
王总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行。我们改。"
陆今朝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江亦星的椅腿。
江亦星没理他。
下午四点。第二轮。
对方把第三条改了。但第四条又出了问题。数据跨境传输的合规框架写得太粗。江亦星逐字逐句拆了四十分钟。每拆一句。对面助理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王总擦了擦汗。"江律师。您这水平。确实名不虚传。"
江亦星没接话。低头在修改意见上签了字。
"陆总。"他转头看陆今朝。"第四条我改了三处。您看。"
陆今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没问题。就按这个。"
他看着江亦星。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欣赏。是那种看见一把好刀被用得出神入化的感觉。
他当年教他法律。但没教他怎么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哑口无言。这是江亦星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锋利。精准。不动声色。
晚上七点。项目敲定。签约仪式在隔壁厅。
陆今朝签完字。转身找江亦星。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机举在耳边。
"嗯。对。下周那个庭我排开了。……行。让助理发我。"
挂了电话。他看见陆今朝。
"签完了?"
"签完了。"陆今朝走过来。声音压低了。"干得漂亮。今天那几条。你拆得比我预想的还狠。"
"本职工作。"
"不是本职工作的问题。"陆今朝看着他。"你是真的厉害。"
江亦星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但他表情没变。
"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不是。"陆今朝清了清嗓子。"项目拿下了。我想请庆功宴。你……"
"不去。"
"主办方那边也去。就是今天那个王总背后的集团。京北控股。他们老板亲自来。想跟咱们两边都碰碰。"
江亦星皱了皱眉。
"京北控股。顾淮?"
"你知道?"
"听说过。"江亦星把手机揣回口袋。"京市地产和金融。顾家。实力不比沈家小。"
"对。他想拉拢。我这边需要他的资源。你那边——"
"我这边也需要。"江亦星打断他。想了两秒。"几点?"
"周六晚上。国贸大酒店。顶层。"
"行。"
陆今朝眼睛亮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了。我需要他的资源。"江亦星转身往电梯走。"别想多。"
周六。国贸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京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流像发光的血管。
江亦星来得早。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没喝。
"小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亮得像正午的太阳。
他转过身。
顾淮从电梯口走过来。西装是浅灰色的。领带是宝蓝色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被打了高光。
"你可算来了。"顾淮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请你多少次了。你推了多少次?今天总算赏脸。"
"顾总。"江亦星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疏离。"今天有正事。"
"知道知道。项目庆功嘛。"顾淮笑嘻嘻地凑近一点。"不过我也是正事的一部分。对吧?"
江亦星没退。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顾淮。"
"嗯?"
"你请我来了。我来了。别得寸进尺。"
顾淮哈哈笑了。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收敛。"
他比江亦星大两岁。家里做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和科技投资。典型的京市二代。但他不像别的二代那样纨绔。他认真做生意。也认真追人。
追了江亦星三年。
从江亦星还在君合做律师的时候就开始了。送花。送表。送车。江亦星一律退回。后来他不送东西了。改请吃饭。请了三十多次。江亦星来了这一次。
"对了。"顾淮压低声音。"你那个前男友来了没?"
江亦星手指一紧。
"谁?"
"就那个。"顾淮朝电梯方向努了努嘴。"陆今朝。我查过。你们以前的事。京市圈子里传过。"
"顾淮。"
"好好好。不说了。"顾淮举起双手。"但我得提醒你。他今天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你小心点。"
"不用你提醒。"
"行。我闭嘴。"顾淮笑着退开一步。"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你慢慢站。"
他走了。
江亦星低头看着气泡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碎了。
前男友。
顾淮说得轻巧。但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江亦星心口。
他不是前男友。
他是那个。十六岁给他送酱香饼的人。是那个跪在门槛上求他留下的人。是那个说"我不在乎"然后转身消失的人。
是那个让他等了六年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响。
陆今朝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疲惫。
他扫了一圈。看见窗边的江亦星。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你来得挺早。"
"嗯。"
"顾淮跟你说了什么?"陆今朝看着顾淮的背影。
"没什么。寒暄。"
"他追你多久了?"
"三年。"
"你答应了?"
"没有。"
"但他还在追。"
"关你什么事。"
陆今朝没说话。他站在江亦星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
"今天谈判的时候。"他突然说。"你拆第四条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睛里有光。"
江亦星没应。
"不是律师的眼睛。是战士的。"陆今朝转过头看他。"你在享受。享受把对方逼到墙角的感觉。"
"职业本能。"
"不是本能。"陆今朝的声音很轻。"是你骨子里就喜欢赢。你当年跟我打游戏。输了会气一整天。赢了就笑。虽然只笑一下。"
江亦星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说了。"
"我说真的。"陆今朝看着他。"你没变。你还是那个喜欢赢的人。只是现在你赢的方式变了。你用法律。用逻辑。用那张冷脸。但你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陆今朝——"
"我知道你以为你放下了。"陆今朝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把我当对家。当对手。当那个需要打败的人。但你今天答应来这个庆功宴。不是因为顾淮。不是因为项目。"
他转过身。面对江亦星。
"是因为我。"
江亦星的呼吸停了。
"你想见我。"陆今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在事业上跟我过招。你想证明你比我强。你想让我看见你。像当年你看见我一样。"
"你胡说。"
"我胡说?"陆今朝笑了。笑意苦涩。"小星。你骗谁都行。你骗不了我。"
江亦星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想反驳。想说"你自作多情"。想说"我早就不想见你了"。想说"我只是胜负欲强"。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陆今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六年足够磨平一切。以为再见只是故人。
但陆今朝今天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样子。他穿黑西装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他眼睛亮起来说"没问题"的时候。
他完了。
六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越来越想见他。
想见他笑。想见他皱眉。想见他赢。想见他输。想见他的一切。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胜负欲。一定是想在事业上打败他。一定是想在谈判桌上让他哑口无言。
才不是因为想他。
才不是。
"陆今朝。"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别太自以为是。"
"我不是自以为是。"陆今朝往前一步。距离近了。"我是太了解你了。"
江亦星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玻璃上。
"你了解什么?"
"我了解你。"陆今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当年给我送饭。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你想靠近我。你现在在谈判桌上跟我过招。也不是因为对家。是因为你想靠近我。"
"你——"
"你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一个人。除非那个人是你想要的。"
江亦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你赢了。"他哑声说。"行了吧?你看到了。我没放下。我完了。满意了?"
陆今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满意。"他摇头。声音在抖。"我不满意。因为我也没放下。我也完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江亦星的手背。
很轻。像碰一件易碎品。
"但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江亦星低下头。眼泪砸在领口上。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当年也发过。"
"那次不算。"陆今朝的声音碎了。"这次算。"
远处。顾淮端着酒杯走过来。看见两个人站在窗边。气氛不对。
他停住脚步。
然后他看见江亦星红着眼眶。看见陆今朝伸出的手。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得。"他转身。"我三年白追了。"
他走了。
江亦星听见了。没抬头。
"你的追求者走了。"
"他不是追求者。"江亦星擦了擦眼睛。"他是烦人的苍蝇。"
"那我呢?"
"你?"江亦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还是冷的。"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bug。"
陆今朝笑了。
"那你能不能别修复我了?"
"我试试。"
"试多久?"
"不知道。"
"那就慢慢试。"
窗外。京市的灯火亮得像一片星海。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挨得很近。
(第六卷 第九章 完)
谈判桌上的江亦星锋利如刀。陆今朝看着他。像看见当年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少年长出了獠牙。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但陆今朝一句话就戳穿了他——"你想见我"。是。他想见他。六年没放下。反而越陷越深。他骗自己只是胜负欲。只是想在事业上过招。但眼泪不会骗人。陆今朝说"我不满意"。他说"我也完了"。两个完了的人。站在京市最高的地方。影子挨在一起。像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只是这次。谁也没走。
第六卷:对家
第十章:慢慢试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亦星是第一个走的。他没跟陆今朝打招呼。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气泡水。从旋转餐厅的侧门直接进了电梯。
陆今朝在宴会厅里又应酬了二十分钟。跟顾淮碰了一杯。顾淮笑得坦荡。说"陆总。我认栽"。陆今朝没接话。只是碰了杯。
十一点二十。他走出酒店大门。
冷风迎面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看见江亦星站在路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裹到鼻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
"小星。"
江亦星没回头。但手机屏幕暗了一下。
陆今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送你。"
"不用。"
"这个点不好打车。"
"那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陆今朝的声音放低了。"是我的。让我送你。就这一次。"
江亦星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附近暂无车辆"。
"……你车停哪了?"
"B2。"
两个人走进电梯。没有别人。金属门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地下车库。陆今朝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不算新。但保养得干净。
江亦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没系安全带。
陆今朝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
车驶出车库。汇入深夜的京市车流。
安静了很久。
只有暖风出风口嗡嗡的声响。
"你住哪?"陆今朝问。
"朝阳区。将台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律所注册地址在那边。我查过。"
江亦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查我查得挺仔细。"
"不是查。"陆今朝看着前方的路。"是关心。"
"关心和查有什么区别?"
"关心是想知道你好不好。查是想知道你怕不怕。"陆今朝顿了顿。"我两个都做了。"
车拐上三环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明暗交替的线。
"你为什么回来?"江亦星突然问。声音很轻。
"什么?"
"你为什么回来。"他重复了一遍。"你在英国待得好好的。公司也做起来了。你为什么回来?"
陆今朝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因为你在。"
"就这个?"
"就这个。"
"骗人。"
"没骗你。"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每天对着你的新闻。你的案子。你的胜诉率。我看着你从实习生变成合伙人。变成创始律师。我看着你越来越冷。越来越远。我受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怕我再不回来。你就真的变成别人了。"
江亦星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我已经变成别人了。"
"没有。"陆今朝摇头。"你还是你。你只是把自己裹起来了。裹了很多层。但我知道里面是谁。"
车驶入将台路。江亦星报了小区名字。
"前面左转。"
左转。小区门口。
陆今朝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江亦星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到了。"
"嗯。"
"晚安。"
"小星。"
江亦星停住。
"明天。"陆今朝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明天我还能去你楼下吗?"
"去干什么?"
"送早餐。"
"不用。"
"那我放前台。"
"陆今朝——"
"你不用见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你不用跟我说话。不用原谅我。不用做任何事。我就放那儿。你吃不吃随你。"
江亦星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攥紧了。
"你烦不烦?"
"烦。"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对你好。"陆今朝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以前我只能推开你。现在我想对你好。你让我烦。我也要烦。"
江亦星咬着嘴唇。
"……随你。"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下车。关上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转过身。隔着车窗看着陆今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大衣下摆在风里翻动。
"陆今朝。"
"嗯。"
"你别得寸进尺。"
"好。"
"我说了不用送。你明天别来。"
"好。"
"你答应了?"
"嗯。"
江亦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陆今朝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慢慢爬到眼睛里。
"骗子。"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亦星律师事务所。前台。
深蓝色保温袋。旁边放着一杯热拿铁。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门口。
没有人。
她拿起保温袋和咖啡。敲开江亦星办公室的门。
"江律。楼下送来的。"
"放那儿。"
前台放下东西。退出去。
江亦星看着桌上的保温袋。和那杯拿铁。
他伸手摸了摸保温袋。拉链是开着的。里面不是空的。
他拉开。
两个酱香饼。切得整齐。撒了葱花和芝麻。旁边一小盒豆浆。无糖的。
他拿起那杯拿铁。温热的。
"说了不来。"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拿起一块酱香饼。咬了一口。
不咸。
(第六卷 第十章 完)
他说了"别来"。但早餐还是到了。保温袋里装着酱香饼和豆浆。拿铁还是热的。他吃了。他没扔。他甚至没犹豫。陆今朝说"你不用见我。不用说话。不用原谅"。他做到了。江亦星没见他。没说话。但也没扔。他吃着酱香饼。喝着拿铁。像六年前那个每天早上给他送饭的人还在。只是这次。换了一个方向。慢慢试。慢慢来。慢慢把那道裂开的冰面。一寸一寸捂热。
第六卷:对家
第十一章:弄丢
十二月十日。周三。晚上十一点半。
京市。三里屯。一家不算吵的bar。灯光是暗蓝色的。低音炮震得吧台上的杯子微微发颤。
陆今朝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第三杯威士忌。冰块化了大半。水渍洇湿了杯垫。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羽绒服拉链没拉。整个人窝在凳子里。眼神有点涣散。
手机亮了。助理的消息。关于明天项目启动会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没回。
"一个人喝闷酒?"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陆今朝转过头。
温晚站在他旁边。红色毛呢大衣。头发烫了卷。妆很淡。手里拎着一个小包。
"温晚?"
"不请我坐?"
她自己拉了个高脚凳坐下来。朝吧台里招招手。"一杯莫吉托。谢谢。"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温晚笑了笑。"看见你车停在外面。就进来了。"
她是陆今朝的大学同学。从大一开始追他。追了四年没追上。后来成了朋友。现在在一家投行做VP。
"项目谈完了?"她问。
"嗯。"
"听说你跟亦星所联手拿了京北的项目。厉害啊。"
陆今朝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跟小星……怎么样了?"温晚试探着问。
陆今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没怎么样。"
"我听说你们在巴黎的时候——"
"谁告诉你的?"
"唐苏宁。"温晚耸耸肩。"她跟我说。你在巴黎拦着小星。还把那个保温袋还给他了。"
陆今朝放下杯子。
"你消息挺灵通。"
"我关心你嘛。"温晚接过吧台递来的莫吉托。喝了一口。"所以。怎么样?他原谅你了?"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今朝看着杯里的冰块。
"我每天早上给他送早餐。他吃了。"
"吃了?"
"嗯。但他说别去。"
"那你去了吗?"
"去了。"
温晚笑了。"你还是这样。他让你别去。你偏去。"
"他没扔。"陆今朝的声音低了。"他吃了。他每次都吃了。"
"那你还愁什么?"
"他不吃我。他吃早餐。"陆今朝苦笑。"他还是不让我靠近。不让我碰。不让我叫那个名字。"
他拿起杯子。又放下。
"温晚。"
"嗯。"
"我是不是真的把他弄丢了?"
温晚的笑意收了。
"你当年为什么走?我知道一点。但我想听你说。"
"我叔。"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他威胁我。说我再跟小星来往。他就动江家。小星那时候十六。他家就他妈一个人。我赌不起。"
"所以你推开他。"
"我推开他。"陆今朝点头。眼眶红了。"用最狠的话。让他恨我。我以为他恨我。就会忘了我。就不会被我连累。"
"但他没忘。"
"他没忘。"陆今朝的声音碎了。"他记了六年。他换了烟。换了又换。最后还是万宝路。他留着那个保温袋。他读法学。他成了律师。他每一步都像在跟着我走。但他不让我靠近了。"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
"他现在越来越好了。越来越优秀。他身边有别人追。他——"
"他不要你了?"温晚轻声问。
陆今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吧台上。
"他不要我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他说'我还没准备好'。他说'慢慢试'。但他不让我碰他。他不让叫小星。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把他弄丢了。温晚。我亲手把他推走的。现在他站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怎么办?"
温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不敢。"
"什么?"
"他不敢让你靠近。因为他怕你再推开他一次。"温晚搅了搅莫吉托里的薄荷叶。"你当年推开他。他用了六年才走到今天。他怕他一松口。就又回到那个给他送饭的傻子。他怕你再走。"
"我不会再走了。"
"你知道。他不知道。"温晚看着他。"你得让他相信。不是靠送早餐。不是靠还旧东西。是靠时间。是靠他每次推开你。你都在。"
陆今朝攥着空杯子。
"我每天都在。"
"那就继续。"温晚拍了拍他的肩。"他吃你送的早餐。就是没把你推开。他让你站在他旁边。就是没把你扔掉。他骂你混蛋。就是还在乎。"
她喝了一口莫吉托。
"陆今朝。你弄丢了他一次。这次别再放手了。"
陆今朝低下头。
"我怕他不等我了。"
"他等了你六年。"温晚说。"他还在等。"
酒吧外面。冷风一吹。陆今朝的酒醒了一半。
他靠在墙上。摸出手机。
凌晨十二点十分。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江"。江亦星。
手指悬在头像上。
他打了几个字。
"今天温晚问我你在哪。我没说。但我想告诉你。我明天还是会去。早餐还是酱香饼。还是少盐。你不用见我。但我会去。"
他看着屏幕。删掉。
重新打。
"晚安。小星。"
发送。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抬头看着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城市的另一头。也许正抱着那个保温袋。也许正抽着万宝路。也许正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消息。
他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回。
但没关系。
他明天还会去。
(第六卷 第十一章 完)
陆今朝在酒吧里崩溃。对一直追求他的好友温晚说"我把他弄丢了"。温晚点醒他——江亦星不是不要他。是不敢。他怕再被推开。陆今朝发了"晚安。小星"。不知道江亦星会不会回。但他说了。他会继续。每天去。每天送。每天等。他弄丢过一次。这次他要把自己钉在那里。让那个人知道。他不会再走。
第六卷:对家
第十二章:晚安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朝阳区。将台路。某小区。
江亦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消息栏里。陆今朝的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小星。"
发送时间:00:12。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轮廓。眼睛红红的。
他伸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面朝墙。
被子拉到肩膀。
闭眼。
三分钟后。他又翻回来。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消息。
"晚安。小星。"
他打字。打了"晚"字。又删掉。打了"你"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
枕头底下传来震动。
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
不是陆今朝的消息。是闹钟提醒。明天早上七点的。
他关掉闹钟。重新设置成七点半。
然后他看着通讯录里"陆今朝"三个字。
手指悬在上面。
他退出。打开备忘录。
空白的。
他打字。
"他说晚安。叫我小星。他说晚安。叫我小星。他说——"
删掉。
重新打。
"万宝路抽完了。明天得买。"
删掉。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着。天花板是黑的。
"晚安。"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早上七点五十。
亦星律师事务所。前台。
保温袋。拿铁。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张纸条。
前台小姑娘把东西放在江亦星桌上。他打开纸条。
"今天酱香饼换了个摊子。老板说秘制配方。你尝尝。不好吃我再去买。"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陆今朝的。
江亦星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和保温袋放在一起。
他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然后他拉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酱香饼。切得整齐。旁边一小盒豆浆。无糖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一样。更脆。葱花更多。盐放得刚好。
他吃了三块。把剩下的盖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翻到"陆"。
手指悬在头像上。
他打字。
"饼还行。"
发送。
三秒后。手机响了。
陆今朝的视频通话请求。
江亦星盯着屏幕。手指在"接听"上悬了两秒。
按了下去。
屏幕里。陆今朝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背景是他公寓的沙发。他好像刚从沙发上爬起来。
"小星?"
声音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江亦星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饼还行。"他重复了一遍。
"真的?那个摊子我找了三天。"
"嗯。"
沉默。
陆今朝揉了揉眼睛。笑了。笑意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你终于回我了。"
"就一句。"
"一句够了。"
江亦星看着他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你昨天喝酒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红。"
"……温晚拉我去的。"
"哪个温晚?"
"大学同学。追了我四年没追上的那个。"
江亦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哦。"
"你别多想。她现在是我朋友。"
"我没多想。"
"你语气不对。"
"我语气哪不对?"
"你吃醋了。"
"我没有。"
陆今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小星。你吃醋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嘴硬。"
江亦星把手机从面前拿开。转了转。又拿回来。
"我挂了。"
"别——"
"挂了。"
他按了挂断。
屏幕黑了。
他看着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用手背按了按嘴角。
"没出息。"他对着手机说。
下午三点。法院。
江亦星从法庭出来。赢了。又赢了一个。
助理跟在后面汇报下周行程。他边听边走。走到法院大堂。
陆今朝站在门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胃药。
"你又没吃午饭。"
江亦星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说的。"
"你跟她很熟?"
"不熟。但她怕你胃疼。"
江亦星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胃药。
"我自己有。"
"你那盒过期了。"陆今朝走过来。把药塞进他西装口袋。"新的。铝碳酸镁。饭后吃。"
"你查我药箱?"
"你抽屉里那盒。我看了生产日期。八月。过期三个月了。"
江亦星的手指攥紧了。
"你管得真宽。"
"我乐意。"
他转身要走。陆今朝叫住他。
"小星。"
"……又怎么了?"
"今天赢了?"
"赢了。"
"第几个了?"
"今年第十一个。"
"厉害。"
江亦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骄傲。像在炫耀自己的成绩。
"你以前也这样。"陆今朝的声音很轻。"我赢了什么。你比我还高兴。"
"那是以前。"
"现在也是。"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
"陆今朝。"
"嗯。"
"你别每次都这样。"
"哪样?"
"每句话都往以前扯。"
陆今朝沉默了。
"你每说一句以前的事。我就得重新想一遍你推开我的样子。"江亦星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听你说'以前'。心里什么感觉?"
"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什么?"
"还会等。"
江亦星闭上眼。
"你走吧。"
"我——"
"我说你走。"
陆今朝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江亦星站在法院大堂里。手指攥着口袋里的胃药。铝碳酸镁。新的。
他低头。
眼泪砸在手背上。
晚上。八点。
江亦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案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亮了。
陆今朝的消息。
"胃药吃了吗?"
没有"小星"。没有"晚安"。没有多余的话。
就一句。
江亦星看着那五个字。
他拿起药盒。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然后他打字。
"吃了。"
发送。
那边秒回。
"好。"
然后是一张照片。
江亦星点开。
照片里。陆今朝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茶几上放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是江亦星的照片。十六岁。趴在课桌上睡觉。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每天都看。"
江亦星的手指在发抖。
他关掉照片。锁屏。
然后他打开抽屉。保温袋在里面。纸条也在里面。折得整整齐齐。
他摸了摸保温袋的小熊图案。
"傻子。"他说。
不知道在说谁。
(第六卷 第十二章 完)
江亦星回了消息。"饼还行。"三个字。陆今朝等了六年的三个字。他吃了早餐。回了消息。接了视频。骂了人。但没挂断。他吃了胃药。回了一句"吃了"。每一步都是退。每一步都是靠近。他嘴上说"别往以前扯"。但抽屉里收着纸条。口袋里装着胃药。枕头底下压着陆今朝的消息。他没扔。他一件都没扔。陆今朝说"我每天都看"。江亦星没回。但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然后锁屏。关灯。睡觉。梦里没有石桌。没有酱香饼。只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说"我错了六年"。
第六卷:对家
第十三章:发烧
十二月十五日。周四。京市下了一场急雪。
下午三点停了。但气温骤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江亦星从法院出来。赢了。第十二个。
他站在台阶上等车。助理把文件袋递给他。说"江律。您外套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装外套落在办公室了。里面只有一件白衬衫。风一吹。透心凉。
"没事。车里暖和。"
他坐进车里。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打了个寒颤。
助理问:"要不要回去拿外套?"
"不用。直接回所里。"
车驶入车流。他靠在座椅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有点痒。
他以为是空调太干。没当回事。
晚上八点。亦星律师事务所。
江亦星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下周开庭的案卷。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前有点模糊。
他摸了摸额头。烫的。
"糟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
手机亮了。陆今朝的消息。
"吃了吗?"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喝了两口。胃里翻腾。他靠在茶水间墙上。闭上眼。
"江律?"助理探头进来。"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头疼。"
"您要不要先回去?"
"等我把这份看完。"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歪的。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
九点十分。
陆今朝坐在家里。手机屏幕亮着。江亦星没回消息。
他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又打。还是没人。
他站起来。穿上羽绒服。抓起车钥匙。
"去亦星所。"
九点三十五分。
陆今朝推开亦星所的大门。前台已经走了。灯还亮着。
他直接走向江亦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江亦星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下来。玳瑁发夹掉在桌角。
"小星?"
陆今朝快步走过去。手搭上他的肩膀。
江亦星动了动。抬起头。脸颊通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陆……今朝?"
声音哑得像砂纸。
陆今朝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
"没事的个屁。"陆今朝弯腰。一把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起来。去医院。"
"不去……"
"必须去。"
江亦星被他拽起来。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陆今朝身上靠。
陆今朝搂住他的腰。稳住他。
"你多久了?"
"下午……就难受。"
"为什么不回消息?"
"不想……理你。"
"现在呢?"
"还是……不想。"
嘴硬。身体却紧紧抓着陆今朝的衣服。
陆今朝半扶半抱把他弄进电梯。下到车库。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江亦星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陆今朝发动车。开往最近的医院。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江亦星还是抖。
陆今朝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转向他。
"忍着点。快到了。"
江亦星没应。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
急诊。
量体温。39.2度。
验血。白细胞偏高。病毒性感冒。
护士扎针的时候。江亦星皱了皱眉。没睁眼。
陆今朝坐在病床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
江亦星的手背被针扎着。血管细。青了一块。
陆今朝伸手。握住那只手。拇指轻轻按在针眼旁边。怕他肿。
江亦星的手指动了动。没抽回去。
"你……怎么来了?"
"你没回消息。"
"我……不想回。"
"我知道。"
江亦星睁开眼。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
"像……我快死了似的。"
"你差点就死了。"陆今朝的声音哑了。"39度2。你趴在桌上。叫都叫不醒。"
"我……睡得沉。"
"你烧糊涂了。"
江亦星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
"陆今朝。"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
"你当年……不是这样的。"
"当年我是个混蛋。"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陆今朝握紧他的手。"但我想对你好。哪怕你骂我混蛋。"
江亦星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
陆今朝用拇指擦掉。
"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烧的。"
"嗯。烧的。"
点滴走得很慢。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江亦星的手在陆今朝手里慢慢松开。呼吸变沉。
他睡着了。
陆今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江亦星的额头。
很烫。
"快点好起来。"他轻声说。"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生病。"
凌晨两点。点滴打完。
江亦星醒了。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迷糊。
陆今朝去办了出院手续。回来扶他上车。
"我家。"江亦星说。声音还是哑的。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去你那儿。"
陆今朝愣了一下。
"你确定?"
"不想……一个人。"
陆今朝的喉咙哽住了。
"好。去我那儿。"
车驶入夜色。
江亦星靠在座椅上。头歪向陆今朝那边。
陆今朝用一只手扶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到了叫你。"
江亦星没应。呼吸喷在陆今朝脖子上。热的。
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陆今朝没听清。
"你说什么?"
"……别走。"
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今朝的眼眶热了。
"不走。哪儿都不去。"
(第六卷 第十三章 完)
江亦星发烧39度2。趴在办公室里。陆今朝找不到人直接冲过去。半扶半抱送去医院。扎针的时候江亦星没抽回手。迷糊中说"别走"。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或不清醒的状态下承认需要陆今朝。陆今朝说"不走"。这次不是承诺。是事实。他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让他靠着。天亮之前。谁都不走。
第六卷:对家
第十四章:天亮
清晨六点四十。
京市冬天的天亮得晚。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江亦星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有一盏没开灯的吸顶灯。
他愣了两秒。
然后记忆回笼——医院。点滴。陆今朝的车。他说了"去你那儿"。
他动了动。被子从身上滑下来。他穿着自己的白衬衫。但扣子解了三颗。领口大敞。袖子被卷到手肘以上。
床很软。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
他侧过头。
客厅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沉。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客厅不大。开放式厨房连着沙发区。陆今朝蜷在沙发上。羽绒被裹了一半。另一半掉在地上。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茶几上摆着东西——体温计。退烧药。一杯没喝完的水。还有那个旧手机。屏幕黑着。
江亦星站在客厅边缘。看着沙发上的人。
陆今朝的睫毛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江亦星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羽绒被。轻轻盖回陆今朝身上。
他的手碰到陆今朝的额头。还有点热。但比昨晚好。
陆今朝的眉头松开了。
他缩回手。赤脚退回卧室。
七点二十。
陆今朝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睁开眼。
天花板。
他猛地坐起来。
"小星?"
他转头看向卧室方向。门开着。床铺有人躺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他光脚冲进卧室。
没人。
他转身冲进卫生间。没人。
厨房。没人。
他站在客厅里。心脏狂跳。
然后他看见玄关。
江亦星的鞋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小星?"
阳台方向传来声音。玻璃门半开着。冷风灌进来。
他走过去。
江亦星站在阳台上。穿着陆今朝的一件灰色卫衣。袖子盖过手指。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万宝路。硬盒的。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醒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亮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多。"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像猪。"江亦星吐出一口烟。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叫不醒。"
陆今朝走到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光脚。"
"我穿了拖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穿着陆今朝的拖鞋。大了两号。脚后跟露在外面。
"你烧退了?"
"退了。"江亦星弹了弹烟灰。"37度6。还有点低烧。"
"你量了?"
"你茶几上有体温计。"
陆今朝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自己的卫衣。抽着烟。站在自己阳台上。像这个画面已经存在了一千次。
"你昨晚说梦话了。"江亦星突然说。
"……我说什么了?"
"不知道。嘟嘟囔囔的。听不清。"
江亦星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易拉罐里。转身往屋里走。
陆今朝跟上去。
"你饿不饿?我煮粥。"
"不饿。"
"你昨晚就没吃。"
"我说了不——"
"我去煮。"陆今朝走进厨房。打开柜子翻找。"你坐着。别动。"
江亦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今朝翻箱倒柜。米。水。锅。他动作很熟练。但有点手忙脚乱。
"你左边第二个柜子有枸杞。"江亦星靠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
"哦。对。"
陆今朝拿出枸杞。撒进锅里。
"还有红枣。"
"……你当我养生壶?"
"你胃不好。加红枣暖胃。"
陆今朝从柜子里摸出几颗红枣。洗了洗。扔进锅里。
江亦星看着他的背影。黑色T恤。肩宽腰窄。后颈有一道红印。是昨晚趴在沙发上压的。
他移开目光。
"你一夜没睡?"
"睡了。"
"沙发上?"
"嗯。"
"为什么不去床上?"
"你发烧。我怕你半夜烧起来没人管。"
"我又不是小孩。"
"你比小孩难伺候。"
江亦星没说话。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厨房里。粥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陆今朝端着碗走出来。白粥。加了枸杞和红枣。冒着热气。
"吃。"
江亦星接过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
"没放盐啊。"
"我说味道。太淡了。"
"……那是淡。不是咸。"
"我说咸就咸。"
陆今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粥。
"你别盯着我。"
"我看看你吃没吃完。"
"看完了就去洗脸。"
陆今朝笑了。转身去卫生间。
水龙头响了一阵。
江亦星低头喝粥。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碗底。有一颗红枣。被陆今朝特意放在最下面。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甜的。
八点半。
江亦星坐在沙发上。盖着陆今朝的羽绒被。手机在充电。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姚子怡:"星哥你今天来所里吗?"
程砚:"听说你发烧了?陆今朝发的朋友圈。"
江亦星愣了一下。
"陆今朝发朋友圈?"
他点开陆今朝的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凌晨三点发的。
一张照片。医院输液室的灯。配文——
"陪一个人输液。他骂我。但不让我走。"
下面一堆评论。
温晚:"谁啊?"
周律师:"注意身体。"
唐苏宁:"……你完了。"
程砚:"???"
姚子怡:"啊???"
江亦星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三遍。
"你发这个干什么?"他转头看向卫生间方向。
陆今朝从里面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想发就发了。"
"你——"
"怎么?怕别人知道?"
"不是怕。"江亦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是没必要。"
"有必要。"陆今朝擦了把脸。走出来。"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
江亦星攥着羽绒被的边角。
"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我自作主张了六年。"陆今朝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不差这一次。"
"……你那张照片。把我输液的手拍进去了。"
"好看。"
"哪里好看?针头都还在。"
"好看。"陆今朝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你的手。好看。"
江亦星把脸埋进羽绒被里。
"你闭嘴。"
陆今朝看着他被卫衣袖子盖住的手指。看着他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还难受吗?"
闷在被子里的声音。
"不难受了。"
"那再躺会儿。"
"不躺了。我下午有庭。"
"你烧还没全退。"
"我能去。"
"江亦星。"
"陆今朝。"
两个人同时开口。
安静了一秒。
"你先说。"陆今朝的声音软了。
江亦星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憋的还是别的。
"昨晚。"他的声音很轻。"我说了什么?"
陆今朝看着他。
"你说'别走'。"
"……还有呢?"
"没了。"
"你骗我。"
"真没了。"
江亦星咬了咬嘴唇。
"我是不是……很丢人?"
"没有。"
"我烧糊涂了。说了不该说的。"
"什么是不该说的?"陆今朝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别走。不是不该说的。是你一直想说的。"
江亦星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你别自作多情。"
"我没自作多情。"陆今朝往前挪了一寸。"你说别走。我就没走。你让我走。我就不走。你让我滚。我也不滚。你让我消失。我偏不。"
他伸手。覆在江亦星攥着被子的手上。
"你赶不走我了。"
江亦星没抽回手。
"你烦死了。"
"嗯。烦死了。"
"你别碰我。"
"好。"
但他没松手。
江亦星也没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交叠的手上。
京市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
(第六卷 第十四章 完)
天亮了。江亦星在陆今朝的床上醒来。陆今朝在沙发上守了一夜。朋友圈发了"他骂我但不让我走"。江亦星嘴上说"没必要"。但没让删。他喝着加了红枣的粥。被陆今朝碰着手也不抽回。他说"别碰我"。但身体没动。他说"你烦死了"。但声音是软的。陆今朝说"你赶不走我了"。江亦星没反驳。阳光落在交叠的手上。京市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