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无声
第一章:送饭的人
十月底。京市。
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尽。梧桐叶子半黄不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扑簌簌掉几片。
京市一中的午休铃声刚响过。走廊里涌出一波学生。吵吵嚷嚷的。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麻雀。
江亦星从教室后门溜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熊。姚子怡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走得很快。步子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但其实所有人都看见了。
"星哥又去送饭?"
"天天送。风雨无阻。"
"陆今朝真有福气。"
议论声从身后飘过来。江亦星没回头。耳尖微微发红。
他走到高三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平时没人去。因为离教学楼远。午休时间大家都在教室吃或者去食堂。
但陆今朝喜欢这里。
他坐在石凳上。靠着后面的梧桐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脸上。
江亦星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今朝。"
陆今朝抬起头。眼睛从书页上移开。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嗯。"江亦星在他对面坐下。把保温袋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今天做了三个菜。你猜是什么。"
"你做的?"
"我做的。我哥帮忙切的菜。但我炒的。"
陆今朝合上书。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个饭盒。番茄炒蛋。颜色鲜艳。蛋黄和番茄裹在一起。汤汁红亮。
第二个饭盒。清炒西兰花。翠绿翠绿的。上面撒了蒜末。
第三个饭盒。红烧鸡翅。酱色很深。油光发亮。一共六个。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小盒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用勺背按了一个小窝。
"尝尝。"江亦星把筷子递给他。"鸡翅我先尝了一个。咸淡刚好。"
陆今朝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
"怎么样?"江亦星盯着他的表情。
"好吃。"
"真的?"
"真的。"陆今朝又咬了一口。"比上次进步了。上次你放多了糖。这次刚好。"
"我少放了一勺。"江亦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记着呢。"
他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只有两个菜。番茄炒蛋和西兰花。没有鸡翅。
"你怎么不吃鸡翅?"陆今朝问。
"给你做的。我吃别的就行。"
"分一个给我。你也吃。"
陆今朝夹了一个鸡翅。放进江亦星的饭盒里。
"不要。我——"
"吃。"陆今朝的语气不容反驳。
江亦星看着那个鸡翅。酱色油亮的。他咽了口唾沫。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吧?"陆今朝看着他。
"……好吃。"
两个人坐在石桌前。安静地吃饭。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饭盒上。落在他们手上。
偶尔筷子碰在一起。江亦星的手缩一下。然后又伸过去。
"你今天中午没跟怡宝一起吃?"陆今朝问。
"她说她要和程砚去食堂。"江亦星扒了一口饭。"程砚今天转学过来。她要带他熟悉环境。"
"程砚转过来了?"
"嗯。从国际部转的。说普通班更适合他。"
陆今朝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吃饭。余光看着对面的江亦星。
江亦星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数米粒。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子。头发比夏天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开。
"头发该剪了。"陆今朝说。
"不要。我留长的。"
"男孩子留什么长发。"
"你管我。"
陆今朝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
他记得一个月前。江亦星第一次给他送饭。
那天他感冒了。趴在课桌上。烧到三十八度五。没去食堂。也没吃早饭。
江亦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和一杯热粥。
"你吃。"他把粥放在陆今朝桌上。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你买的?"
"我做的。我妈不在家。我自己在厨房弄的。"
陆今朝看着那杯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但很香。
"好喝吗?"
"好喝。"
从那天起。江亦星每天都给他送饭。
一开始只是粥和茶叶蛋。后来变成两个菜。再后来变成三个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清蒸鱼。
他不会做饭。一开始全是江亦辰教的。后来自己摸索。翻车了好几次。有一次盐放多了。陆今朝硬着头皮吃了半盒。没说难吃。
江亦星后来自己尝了一口。吐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没事。能吃。"
"不能。太咸了。倒了吧。"
"倒了浪费。我吃完。"
那天的饭他真的吃完了。喝了三杯水。
江亦星看着他吃完。眼眶红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每次做饭都拿个小秤称盐。精确到克。
"发什么呆?"江亦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今朝回过神。饭盒已经空了。
"吃完了?"
"嗯。饱了。"陆今朝放下筷子。看着江亦星。"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当然。"江亦星收饭盒。动作利索。"我学了很久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暑假。"江亦星拉上保温袋的拉链。"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我就自己学。一开始只会煮泡面。后来我哥教我炒蛋。再后来自己看视频学。"
他站起来。把保温袋挂在胳膊上。
"一开始学做饭是因为你不在。没人给我做。后来你回来了。我就做给你吃。"
他低头看着陆今朝。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给自己做饭。然后多做一个人的份。放在桌上。对着空椅子吃。"
陆今朝的喉咙动了动。
"现在你回来了。我就做两个人的份。放在你面前。看着你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今朝的脸。
"不一样。"
陆今朝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以后每天都做?"
"每天都做。"江亦星弯了弯眼睛。"除非你嫌我烦。"
"不烦。"
"那说好了。"
上课铃声从远处传来。模糊的。但听得见。
江亦星收回手。
"我得回去了。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陆今朝把英文书夹在腋下。江亦星拎着保温袋。
他们沿着小路往教学楼走。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今朝。"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明天做糖醋排骨。"
"好。"
"后天呢?"
"后天再说。"
"大后天呢?"
"江亦星。"
"嗯?"
"你话真多。"
"我高兴嘛。"
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保温袋在胳膊上晃来晃去。深蓝色的小熊印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今朝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每天给他做便当。放在书包里。说"今朝。好好吃饭。"
他那时候嫌烦。嫌便当太重。嫌同学笑他妈妈管太多。
后来她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给他做便当了。
他吃了六年的食堂。六年的外卖。六年的泡面。
直到江亦星出现。
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拎着一个深蓝色保温袋。走到他面前。说"你吃"。
陆今朝低下头。
他的眼睛有点酸。
但他没哭。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江亦星旁边。
肩膀挨着肩膀。
"走快点。要迟到了。"
"你催什么催。还有五分钟呢。"
"五分钟够你从三楼跑到一楼?"
"……跑就跑。"
两个人跑起来。沿着梧桐小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
阳光追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卷 第一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二章:习以为常
十月底。京市的秋天来得急。前两天还穿着短袖。一夜间梧桐叶子全黄了。
陆今朝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中午。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个深蓝色保温袋。
他以前从不觉得吃饭是件值得期待的事。食堂的菜油水重。味道千篇一律。他吃了一年。早就麻木了。
但江亦星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保温袋里的菜每天不重样。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可乐鸡翅。有时候是清蒸鲈鱼。陆今朝怀疑江亦辰是不是把家底都教给了他。
而且。江亦星送饭这件事。从一开始的"偷偷摸摸"变成了"理所当然"。
全校都知道了。
"高三那个陆今朝。每天有人送饭。"
"听说是一班的江亦星。长得可好看了。"
"他们什么关系啊?"
"你猜。"
走廊里的议论声。陆今朝听过。没当回事。
江亦星听过。耳尖红到脖子根。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小花园。保温袋拎在手里。像一面旗帜。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篮球场。女生们绕着操场走圈。
陆今朝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江亦星从跑道那边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再喝一口。"
"刚喝过。"
"再喝。"
陆今朝接过水。又喝了一口。
江亦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篮球场。
"宋哲今天问我。"江亦星突然说。
"问什么?"
"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陆今朝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说?"
"我说……"江亦星低头拧瓶盖。"我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不然呢?"江亦星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难道我说我们是——"
他没说完。
陆今朝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颈。
"疼!"
"朋友不捏后颈。"
"你——"江亦星捂着脖子。瞪他。"那你说是什么?"
陆今朝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江亦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滑头。"
周四早上。陆今朝发烧了。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头疼得厉害。他趴在课桌上。眼睛闭着。
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今朝?"
他睁开眼。江亦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退烧药和一杯热水。
"你发烧了。我听你咳嗽了一早上。"
"没事。低烧。"
"吃药。"
江亦星把药片掰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然后递上水杯。
陆今朝就着水把药吞了。
"你今天别送饭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中午睡一觉就好。"
"不行。"江亦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我中午还来。你发烧需要吃东西。"
"食堂就行——"
"食堂的油太大。你胃不好。"
陆今朝闭了闭眼。
他确实胃不好。以前吃外卖吃多了。落下的毛病。江亦星知道。因为他有一次胃疼。江亦星翻遍了校医室的药箱。最后用自己的暖宝宝给他敷肚子。
"小星。"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怕我习惯了。以后离不开了。"
江亦星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别离开。"
陆今朝睁开眼。看着他。
江亦星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
"我给你做饭。给你送水。给你送药。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你要求。"他轻声说。"你习惯了才好。习惯了就跑不掉了。"
陆今朝的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江亦星的卫衣袖子。
"跑不掉。"
"跑不掉。"
中午。小花园。
江亦星今天只做了两个菜。清淡的。一个是蒸蛋。一个是青菜粥。
"你发烧不能吃油腻的。"他打开饭盒。蒸蛋嫩得像豆腐。上面淋了一滴香油。
陆今朝看着那碗蒸蛋。
"你什么时候蒸的?"
"早上出门前。用保温盒装的。到中午刚好还是热的。"
"你几点起的?"
"六点。"
陆今朝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以后不用这么早。我吃食堂也行。"
"不行。"江亦星舀了一勺蒸蛋递到他嘴边。"张嘴。"
"我自己——"
"张嘴。"
陆今朝张嘴。蒸蛋入口。嫩滑。香。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别废话。吃饭。"
江亦星自己喝着青菜粥。小口小口的。时不时抬头看陆今朝一眼。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陆今朝想。
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有人记得你胃不好。有人六点起来给你蒸蛋。有人把勺子递到你嘴边说"张嘴"。
他以前不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暖。
周五放学。
江亦星收拾书包。陆今朝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
"去哪?"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今朝。"
"嗯。"
"你周末干嘛?"
"在家看书。周律师给了几个案例。要整理。"
"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你又不懂法律。"
"我帮你打字。帮你查资料。帮你倒水。"江亦星掰着手指数。"我还能帮你做饭。"
"你周末不回家?"
"我妈出差了。我哥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去我家。"
江亦星愣了一下。
"你家?"
"我爸的房子空着。我一个人住。你来了还能帮我打扫卫生。"
"谁要帮你打扫——"
"那你来不来?"
"……来。"
陆今朝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街道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江亦星拎着书包。步子轻快。
"今朝。"
"嗯。"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嗯。"
"你回来之后。每天都很好。"
陆今朝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亦星的手背。
手指碰手指。
像两片叶子碰在一起。
很轻。
但谁都没缩回去。
(第一卷 第二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三章:人间烟火
周六早上。八点半。
陆今朝被门铃声吵醒。
他昨天晚上整理案例到凌晨两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揉着眼睛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江亦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陆今朝拉开门。
"早。"江亦星举起塑料袋晃了晃。"我带了鸡蛋和西红柿。还有一袋吐司。"
"你几点起的?"
"七点半。"江亦星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拖鞋。"你这儿拖鞋就一双。我穿你的行吗?"
"穿吧。"
江亦星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环顾四周。
陆今朝的家。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法学教材和案例打印稿。电视柜旁边堆了一摞书。有英文原版小说。也有法律条文汇编。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江亦星问。
"嗯。"
"不冷清吗?"
"习惯了。"
江亦星没说话。他打开塑料袋。把鸡蛋和西红柿拿出来。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
"你吃早饭了吗?"陆今朝靠在厨房门框上。
"没。我出来得急。"
"那一起做。"
"你做?"江亦星挑眉。
"我打下手。"
"行。那你负责切西红柿。"
江亦星熟练地系上围裙。是陆今朝家里挂着的。蓝色的。有点旧。他系上之后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
"你系围裙的样子真熟练。"陆今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水龙头下洗西红柿。
"我天天做饭。当然熟练。"
"昨天还说你哥教的。"
"我哥教的。但我自己练的。"江亦星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你切。别切到手。"
陆今朝拿起刀。切西红柿。刀工一般。大小不一。
"你这切的。跟狗啃似的。"江亦星瞥了一眼。
"嫌弃就自己切。"
"我不嫌弃。能吃就行。"
平底锅热了。江亦星倒油。磕鸡蛋。油滋滋响。他拿着锅铲翻了一下。
"小心溅油。"
"我知道——"
话音没落。一滴油溅到江亦星的手背上。
"嘶。"他缩了一下手。
陆今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冲冷水。
"烫红了。"他低头看着那块皮肤。一小片粉红。没起泡。但看着就疼。
"没事。小伤。"
陆今朝没松手。他打开橱柜。翻出烫伤膏。挤了一点。轻轻涂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江亦星看着他低着头给自己涂药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很认真。
"你涂药的样子像医生。"
"闭嘴。别动。"
涂完药。陆今朝才松开手。
"好了。不影响做饭。但今天别碰油了。"
"那谁做?你?"江亦星笑。
"我煎蛋总行吧。"
"行。陆大厨请。"
两个人配合着。陆今朝煎蛋。江亦星用吐司烤了两片。又切了西红柿摆盘。牛奶热在锅里。
最后端上桌:煎蛋两个。吐司夹西红柿。热牛奶两杯。
简单。但看着舒服。
"尝尝我的煎蛋。"陆今朝有点得意。
江亦星咬了一口。
"……咸了。"
"不可能。"
陆今朝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
"盐放多了。"
"你刚才说'我煎蛋总行吧'。"江亦星学他的语气。
"……下次。"
"下次你切西红柿。我煎蛋。"
"行。"
上午十点。客厅。
陆今朝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周律师给的案例材料。一起公司股权纠纷案。涉及多层嵌套和关联交易。他拿红笔在纸上画关系图。
江亦星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
"你查什么?"陆今朝头也没抬。
"你说让我帮你查资料。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江亦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这个法人代表叫赵什么。跟你们材料里提到的赵总是一个人吗?"
陆今朝接过电脑看了一眼。
"是。就是他。"他看着江亦星。"你什么时候学会查工商信息的?"
"百度啊。天眼查。企查查。你上次说的时候我记下来了。"
陆今朝看着他。
"你认真记了?"
"你跟我说的我都记。"江亦星拿回电脑。"继续查别的?"
"查一下这个公司近三年的涉诉情况。关键词'合同纠纷'和'股权'。"
"好嘞。"
他低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陆今朝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微微皱着眉。很专注的样子。
陆今朝低下头。继续画关系图。
但笔尖停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末是这样的:起床。看书。吃饭叫外卖。偶尔去超市买点速食。然后继续看书。直到天黑。再看书。睡觉。
周而复始。
现在。有人跟他一起起床。一起做饭。一起坐在客厅里。一个查资料一个画图纸。
客厅里有了声音。键盘声。翻书声。偶尔江亦星念出一句"这个公司怎么这么多官司"。
不再是死寂。
是活的。
中午十二点。
"今朝。我做饭。你别进厨房。"江亦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
"为什么?"
"你切菜不行。煎蛋太咸。今天我来。"
"……我洗菜总行吧。"
"行。你洗菜。"
厨房里。江亦星做了三个菜。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道冬瓜排骨汤。汤是早上出门前用家里的电炖锅预约的。他来的时候已经好了。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陆今朝惊讶。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地址的时候。我就查了路线。顺便想了今天做什么。"江亦星盛汤。"排骨汤要炖久一点才好吃。所以预约了。"
陆今朝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不然呢?来你家不能空手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小星。"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哪样?"
"周末。你来我家。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吃饭。"
江亦星嚼着西兰花。看着他。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陆今朝低头喝汤。嘴角弯了。
下午三点。
陆今朝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案例材料散在茶几上。笔还握在手里。
江亦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蹲在沙发旁边。看着陆今朝的睡脸。
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伸手。轻轻拨开陆今朝额前的碎发。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茶几移到沙发边缘。移到陆今朝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江亦星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翻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偶尔低头看一眼陆今朝。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是像水一样的。温的。缓缓的。从心里淌出来。
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等你吃饭。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毯子。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对着空椅子多摆一副碗筷。
现在。他坐在地毯上。陆今朝在沙发上睡着。阳光暖暖的。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幸福。
下午四点半。陆今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江亦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
"四点半。"江亦星没回头。翻了一页。"你睡了一个半小时。"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怎么不叫醒我?"
"你累。多睡会儿。"
陆今朝坐起来。毯子滑下来。他低头看着江亦星的后脑勺。
"小星。"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在这儿。"
江亦星合上书。转过头。仰着脸看他。
"我哪儿也不去。"
陆今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
窗外。秋日的阳光慢慢西斜。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毯上。
很近。
很暖。
(第一卷 第三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四章:回应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
闹钟没响。陆今朝自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爬起来。
昨天江亦星说。他喜欢吃学校后门那家的酱香饼。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摊。饼皮酥脆。刷一层甜面酱。撒葱花。
陆今朝从来没吃过。他早上要么不吃。要么喝杯咖啡。
今天他想试试。
他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走廊里安静。邻居家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京市十月的早晨。风已经带刺了。他缩了缩脖子。沿着街道快走。
后门那家摊子还在。一个中年女人守着炉子。饼在铁板上滋滋响。
"要一张饼。甜面酱。多葱花。"
"好嘞。"
女人手脚麻利。刷酱。撒葱。折好。装进纸袋。
陆今朝接过来。烫手。
他攥着纸袋往回走。天边泛着鱼肚白。路灯还没灭。
七点十分。教室。
江亦星还没来。陆今朝坐在座位上。把纸袋放在江亦星桌上。酱香饼的热气透过纸袋洇出一小片油渍。
他趴在桌上等。
七点二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的。
江亦星推门进来。书包挂在单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早——"他走到座位。看见桌上的纸袋。愣了一下。"这是?"
"酱香饼。"陆今朝抬起头。"后门那家。你昨天说的。"
江亦星低头看着纸袋。手指碰了碰。热的。
"你买的?"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四十。"
江亦星拆开纸袋。饼的香气散出来。甜面酱的味道混着葱花香。
他咬了一口。
"好吃吗?"陆今朝看着他。
"好吃。"江亦星嚼着。眼睛弯起来。"就是——"
"怎么?"
"你买的是咸辣味的吧?"
"……她说只有甜辣和咸辣。我选了咸辣。"
"我吃甜的。"江亦星又咬了一口。"不过没关系。咸的也好吃。"
他低头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陆今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给你买甜的。"
"不用。你别起这么早。我自己买就行。"
"我买。"
"你昨天整理案例到两点。今天又六点起——"
"我说了我买。"
江亦星停下来。看着他。
"好。"他轻声说。"那你明天买甜的。记住了。"
"嗯。"
中午。小花园。
石桌。石凳。梧桐叶落了一地。
江亦星打开保温袋。今天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菠菜。还有一小碗蒸蛋。
"今天怎么多了一个?"陆今朝问。
"周末我练了虾仁。我哥说可以。"江亦星夹了一个虾仁给他。"尝尝。"
陆今朝吃了一个。
"怎么样?"
"鲜。火候刚好。"
"嘿嘿。"
两个人安静吃饭。阳光透过叶子缝隙。落在饭盒上。
"哟。又送饭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今朝和江亦星同时回头。
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路过花园。停下来看他们。
"江亦星。你这天天送饭。跟小媳妇似的。"其中一个笑着喊。
"就是。陆今朝你真有福气。有人伺候。"
"人家这叫贤惠——"
笑声传过来。带着点起哄的意味。
江亦星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耳尖红了。
陆今朝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男生。
笑声停了。
"说完了?"陆今朝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
"没……没说完怎么了?开个玩笑——"
"玩笑开完了就走。"陆今朝看着他们。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别打扰我们吃饭。"
"行行行。"他们讪讪地退了一步。"走了走了。"
篮球拍地的声音远去。
陆今朝坐下来。
江亦星低着头。筷子戳着蒸蛋。
"小星。"
"嗯。"
"别听他们的。"
"我没听。"江亦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嘴角抿着。"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们说得也没错。"江亦星的声音很小。"我天天给你送饭。确实像……"
"像什么?"
"像……"他没说下去。
陆今朝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覆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像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
"像……媳妇。"江亦星终于说了出来。脸红到脖子根。
陆今朝没说话。
他握紧了江亦星的手。
"那他们说得对。"
"什么?"
"你就是。"陆今朝看着他的眼睛。"我媳妇。"
江亦星的筷子掉在饭盒里。哐当一声。
"你——"
"我说。你就是我媳妇。"陆今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天天给我做饭。给我买早餐。给我送药。六点起来蒸蛋。烫伤了手也不说。"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喜欢这样。"
江亦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所以。"陆今朝松开他的手。坐回去。"继续吃。菜凉了。"
江亦星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傻子。"
"嗯。你的傻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
江亦星坐在座位上。给陆今朝发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今朝。今天中午你说的。算数吗?"
对面很快回。
"算。"
"那我以后天天送饭。"
"好。"
"天天叫你媳妇。"
"……江亦星。"
"开玩笑的。叫你傻子。"
"这个可以。"
江亦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在抖。
旁边的宋哲探过头。
"星哥。你笑什么呢?"
"没笑。"江亦星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嘴角压不住。"就是……今天天气好。"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过窗台。
秋天正浓。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四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五章:电话
十月三十一号。下午一点十分。
小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亦星把最后一个饭盒收进保温袋。拉链拉上。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拖延什么。
"你下午第一节是什么?"陆今朝问。
"英语。你呢?"
"政治。"
"又是政治。"江亦星撇嘴。"你选文科?"
"没选。走班课。"
陆今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叔叔。
他的手指顿住了。
江亦星看见他表情变了。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刚才还弯着的嘴角瞬间压平。
"谁?"江亦星问。
"我叔。"
"接啊。"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几步外的梧桐树下。
"喂。"
他背对着江亦星。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质感。隔着几米远。江亦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陆今朝的背影僵直着。肩膀绷紧。
"……没有。"陆今朝说。
停顿。
"我在学校。上自习。"
又停顿。
然后陆今朝的声音变了。不是冷。是硬。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铁。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江亦星坐在石凳上。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带子。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陆今朝始终没打断。他只是听着。听着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
"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站在梧桐树下。没动。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今朝?"江亦星轻声叫他。
陆今朝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空白。是刻意抹平了的。像有人拿橡皮擦过。
"你叔说什么?"江亦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没什么。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骗人。"
陆今朝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问你这个?"
陆今朝没说话。
"他问你是不是又和我在一起了。对不对?"
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他们中间。
陆今朝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星——"
"他怎么知道的?"江亦星追问。"谁告诉他的?我们没在学校外面一起过。除了周末去你家。他有人跟着你?"
"小星。"
"还是跟着我?"
"都有。"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他的人。一直在。"
江亦星后退了半步。
"从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你第一次给我送饭那天。"
江亦星的手松开了保温袋。袋子滑到地上。深蓝色的小熊朝上。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我每天给你做饭。看着我六点起来蒸蛋。看着我——"
"小星。别说了。"
"他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好。然后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又在一起了'?"
陆今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他控制不了我。"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用力。"他看他的。我做我的。"
"你刚才说'没有'。"
"那是为了让你安全。"
"安全?"
"他如果知道我们真的在一起。他会动你。"陆今朝的手在抖。攥着他的手腕。"他会查你。查你哥。查你家里。他会——"
他没说完。
"他会什么?"
"他会让你消失。"
花园里安静了。
风停了。梧桐叶挂在枝头不动。阳光白得刺眼。
江亦星看着陆今朝。
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咬紧的牙关。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那你说。"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你说'没有'。你骗他。你保护我。"
"对。"
"那你心里。是真的没有吗?"
陆今朝愣住了。
"我问你。"江亦星往前一步。仰着头看他。"你心里。有没有我?"
"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会——"
"我会什么?"江亦星的声音拔高了。"我会像你妈一样?"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
"你别提她。"
"你怕他动我。你怕他像对你妈那样对我。"江亦星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所以你宁愿说'没有'。你宁愿让他觉得你不在乎我。"
"对。"陆今朝的声音碎了。"我宁愿他以为我不在乎你。这样他就不会动你。这样你就能活着。每天给我送饭。每天六点起来蒸蛋。每天——"
他的声音断了。
"每天叫我小星。"江亦星接上。
"对。"
"那我不叫了。"
陆今朝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
"你让我叫。我就叫。"江亦星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你让我不叫。我就不叫。但你不许再说'没有'。"
"小星——"
"你心里有我。你说了。我也听到了。"江亦星伸手。覆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你就记住。不管你叔怎么问。不管他怎么查。你心里有我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陆今朝的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江亦星的手背上。
"我没哭。"他说。
"嗯。没哭。"
"是汗。"
"十月底的天出什么汗。"
"……闭嘴。"
江亦星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上课了。走吧。"
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今朝。"
"嗯。"
"明天我还来送饭。"
他走了。
陆今朝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陆振东发来的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记住你的身份。别做蠢事。"
陆今朝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朝着江亦星走远的方向。
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五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六章:老宅
周六。早上九点。
陆今朝站在老宅门前。
红漆大门。铜环。门柱上的石狮子被雨水蚀出了纹路。他小时候摸过无数次。凉的。粗糙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银杏树比上次来又黄了几分。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
陆振东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一串珠子。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来了。"
"嗯。"
陆今朝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坐。"陆振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周五的电话。你挂得挺快。"陆振东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刀。
"在上课。"
"上课。"陆振东重复了一遍。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江亦星给你送饭。也是上课?"
陆今朝没说话。
"我让人看了。"陆振东放下珠子。双手搁在膝盖上。"每天中午。小花园。你吃他带的饭。他吃你剩下的。有时候你给他夹菜。"
他顿了顿。
"陆今朝。你当我死的?"
"没有。"陆今朝的声音很平。"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没有?"陆振东冷笑。"你当我的人都是瞎子?他们拍的照片。你看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过来。
陆今朝没接。
"不接?"陆振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那我告诉你照片里有什么。十月二十三号。你发烧。他喂你吃蒸蛋。十月二十七号。你捏他后颈。十月三十号。你早起给他买酱香饼。"
他俯下身。声音压到最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谁?"
陆今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叔叔。"他抬起头。"他只是我同学。"
"同学?"陆振东直起身。"同学天天给你做饭?同学六点起来蒸蛋?同学——"
"他是我朋友。"
"朋友?"陆振东的声音拔高了。"陆今朝。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只是我朋友'。然后呢?她跟一个穷小子跑了。把你生下来。死在出租屋里。"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跟你妈一样。"陆振东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骨子里贱。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是什么?"陆今朝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压。
"陆家继承人。"陆振东一字一顿。"不是什么江亦星的——"
他没说完。
"不是他的什么?"陆今朝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你说啊。"
陆振东看着他。
"你说啊!"陆今朝的声音碎了。"你把我从她身边抢走。你让我姓你的姓。你让我叫你叔叔。你让我学法律。学金融。学怎么做人上人。好。我学了。我全学了。"
他往前一步。
"但我的感情。你管不着。"
"管不着?"陆振东笑了。笑得没有温度。"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陆家的?你住我的房子。读我的学校。花我的钱。你告诉我管不着?"
"那我还给你。"
"你还什么?"陆振东逼近一步。"你拿什么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空气像绷紧的弦。
"好。"陆振东先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太师椅。"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坐下。
"下个月。我要送你去英国。"
陆今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留学。是定居。"陆振东拿起珠子。继续转。"我在伦敦有分公司。你过去帮我打理。三年。不回来。"
"我不去。"
"由不得你。"
"我有选择权。"
"你的选择权就是——"陆振东抬起眼。"听话。或者看着江亦星出事。"
陆今朝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你敢动他。"
"试试?"陆振东微微一笑。"他哥哥江亦辰。在法国。鞭长莫及。他母亲常年出差。他一个人在京市。你说。他能出什么事?"
"陆振东!"
名字第一次被叫出口。不是"叔叔"。是三个字。全名。
陆振东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再叫一遍。"
陆今朝咬着牙。没开口。
"滚。"陆振东挥了挥手。"下个月五号。机票已经订好了。你回去收拾东西。"
"我不走。"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陆振东低下头。不再看他。"出去。"
陆今朝站在原地。
三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厅。穿过院子。推开门。
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在他脸上。
他没擦。
中午十二点。江亦星家楼下。
陆今朝站在单元门口。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发出的消息——
"小星。我可能要走了。"
他删掉。重新打——
"小星。你在吗?"
发送。
很快。江亦星回——
"在。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到你楼下了。"
"等我。"
五分钟后。江亦星从单元门跑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今朝?"
他看见陆今朝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怎么了?"江亦星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手这么凉——"
"小星。"
"嗯。我在。"
"我叔要送我走。"
江亦星的手停了。
"去哪?"
"英国。下个月五号。"
"多久?"
"三年。"
风把银杏叶吹过来。落在江亦星的拖鞋上。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去吗?"他问。
"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
"他说如果我不去。就动你。"
江亦星的手攥紧了他的胳膊。
"他动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哥在法国。我妈虽然不在。但她认识的人多。他不能明目张胆——"
"他能。"陆今朝的声音哑了。"他什么都能。小星。你不知道他。他不是普通人。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家破产。让你哥在法国待不下去。让你——"
"让我死?"
陆今朝的眼泪掉下来。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你去。"
"小星——"
"你去。"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你去英国。三年就三年。我等你。"
"你等我?"
"我等你。"江亦星上前一步。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数着。"
陆今朝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在他背上。
"小星。"
"嗯。"
"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
"我就不松。"
陆今朝的眼泪砸在他头发上。
"我不去了。"他闷声说。"我不去英国。我哪儿都不去。"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你叔——"
"我打不过他。但我可以拖。"陆今朝的手收紧了。攥着江亦星后背的衣服。"我拖到十八岁。拖到成年。拖到我独立。他不能关我一辈子。"
江亦星在他怀里仰起头。
"那我陪你拖。"
"你陪不了。你还要上学——"
"我陪你。"江亦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像星。"你拖一天。我陪一天。你拖三年。我陪三年。你拖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那就一辈子。"
两个人抱着。站在单元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
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有鸟叫。有风。
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下午两点。陆今朝离开江亦星家。
他走在街上。手机响了。
是陆振东的短信——
"想好了吗?"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打字。发送。
"我去。"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没有回头。
(第一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