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无声
第七章:断弦
十一月三号。下午四点半。
小花园里没有人。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上。
陆今朝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拉链没拉。里面是空的。
他等了二十分钟。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不快。不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的。
江亦星出现在花园入口。
他看见陆今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石桌。沉默了三秒。
"你找我。"江亦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
"说吧。"
陆今朝把保温袋推到石桌中间。
"这个还你。"
江亦星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小熊印在阳光下有点褪色了。拉链旁边有一小块油渍。是上周红烧排骨溅上去的。他当时说回去洗。后来忘了。
"什么意思?"他问。
"我五号走。"
江亦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你说不去的。"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叔给我安排了伦敦政经。读完本科直接进集团。"陆今朝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篇背好的稿子。"他说得对。我是陆家的人。我得为自己打算。"
"那你为什么前天跟我说'我不去'?"
"哄你的。"
江亦星看着他。
"哄我?"
"嗯。"陆今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天哭得那么厉害。我总得说点什么让你别闹了。"
"我闹了?"
"你抱着我不松手。你说等我。你说三年。"陆今朝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江亦星。你当我什么?三岁小孩?"
"你——"
"我改主意了。我要去。我要去英国。读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以后回来接我叔的班。"他一字一顿。"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江亦星没说话。
"至于你。"陆今朝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你是个好人。做饭好吃。人也细心。但是——"
他停了。
"但是什么?"
"但是你给不了我任何东西。"陆今朝的声音冷下去。"你哥在法国。你家条件一般。你以后顶多当个普通律师。我呢?我以后是陆氏集团的人。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江亦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你说这些话。"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压。"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看着我说你不在乎。"
陆今朝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但他没让它们掉出来。
"我不在乎。"他说。
"陆今朝。"
"江亦星。别缠着我了。"陆今朝站起来。把保温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以后别来送饭了。别给我发消息。别来找我。我们——"
他顿了顿。
"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花园出口走。
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江亦星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陆今朝。"
他停了。没回头。
"你说过的。"江亦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你就是我媳妇'。你说'我只有你'。你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陆今朝的肩膀绷紧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你都忘了吗?"
陆今朝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我记着呢。"他的声音哑了。背对着他。"所以我才要走。"
"什么?"
"我不走。你这辈子就毁了。"陆今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我叔不会放过你。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我扯上关系的人。我走了。他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才能——"
他没说完。
"才能什么?"
"才能好好活着。"
陆今朝迈出了花园。
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哆嗦。
他走到拐角处。靠在墙上。
膝盖弯了。他蹲下来。
手捂着脸。
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石桌旁。江亦星还坐着。
他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保温袋。拉链没拉。里面空空的。
他伸手拉开拉链。里面有一小块碎掉的蒸蛋。是上周的。他忘了倒掉。
他捏起来。放进嘴里。
咸的。
眼泪掉在石桌上。砸出一小片水渍。
他合上保温袋。抱在怀里。
站起来。往反方向走。
没有回头。
十一月五号。早上六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陆今朝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
他站在登机口旁边。手机亮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江亦星的。是姚子怡的。
"小星让我告诉你。他以后不会再给你送饭了。他说他知道了。他说他祝你一路顺风。"
陆今朝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幕。
广播在播:"前往伦敦的CA937航班开始登机。请乘客前往登机口——"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没有回头。
(第一卷 第七章 完)
第一卷:无声
第八章:余震
十一月五号。傍晚。
京市的天阴得像一块洗旧的灰布。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刮得人脸疼。
江亦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
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了。
前面宋哲转过头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他假装没看见。第二次他抬起头。扯了一个笑。
"星哥。这道题你会吗?"
江亦星低头看了一眼宋哲指的题目。三角函数。他上周刚讲过类似的。
"会。"他接过练习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
写完。推回去。
"懂了吗?"
"懂了。谢了星哥。"
宋哲转回去。
江亦星放下笔。手指在发抖。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
放学铃响。
江亦星没动。他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走了。等走廊安静了。等天彻底黑了。
他才站起来。把书包挂在单肩。慢慢走出教室。
经过高三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他停了一下。
石桌。石凳。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
他走过去。站在石桌旁边。
手指摸了摸石面。凉的。粗糙的。
以前这里有两个人。一个吃饭。一个看着他吃。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一样。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有一个深蓝色保温袋。空的。拉链拉得好好的。
他把它放在石桌上。像以前一样。
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等着。
等了十分钟。
没有人来。
他低下头。
"傻子。"他对着空荡荡的花园说。
声音被风吞掉了。
姚子怡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石凳上坐着。
"小星。"
他抬起头。姚子怡站在花园入口。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
"怡宝。"
"回家了。"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石头。"你哥让我来接你。他今天加班。让我看着你。"
"我没事的。"
"你手都冻紫了。"
姚子怡把他从石凳上拽起来。保温袋还放在桌上。
"这个不拿了?"
"不要了。"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看。
姚子怡看了石桌一眼。深蓝色的小熊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
她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请你吃火锅。"
"不吃。"
"必须吃。"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
姚子怡点了一大桌。肥牛。羊肉。虾滑。毛肚。她把肥牛下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吃。"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江亦星的碗里。
江亦星夹起来。嚼了。咽了。
没味道。
"好吃吗?"
"嗯。"
"骗人。你都没蘸料。"
江亦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没蘸料。他夹了一筷子麻酱。胡乱拌了拌。
"小星。"姚子怡放下筷子。"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她指了指他的脸。"你笑都笑不像了。"
江亦星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事。"
"你有事。"姚子怡的声音软下来。"你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怡宝。我以后不送饭了'。你知不知道你发了之后又撤回了?"
江亦星没说话。
"你撤回的是'我以后不送饭了'。留下的是'怡宝。晚安'。"姚子怡的眼眶红了。"你连崩溃都要挑时间。"
江亦星的筷子掉在桌上。
"怡宝——"
"你哭出来。"姚子怡抓住他的手。"别忍着。你在我面前不用忍。"
江亦星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就是掉。一颗一颗砸在火锅的蒸汽里。
"他不要我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他说我给不了他任何东西。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姚子怡的眼泪也掉了。
"他骗你的。"她用力攥着他的手。"他那天来你家楼下。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走的时候蹲在拐角哭。我哥看见了。"
"他骗我?"
"他骗你。"姚子怡点头。"他怕他叔动你。他才说那些话。程砚查了。他叔确实在查你家的底。"
江亦星的手在抖。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让他走。"姚子怡的声音哑了。"他宁愿你恨他。也不让你跟着他一起死。"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江亦星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我怎么办?"他问。"我恨他也好。想他也好。他都不在了。"
"那就等。"姚子怡说。"等他回来。"
"等多久?"
"多久都等。"
江亦星擦了擦眼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肥牛。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嚼了。咽了。
"怡宝。"
"嗯。"
"我想变强。"
"什么?"
"我想变强。"江亦星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但里面有光。"强到他回来的时候。我不用他保护。我也能站在他旁边。"
姚子怡看着他。
"好。"她说。"我陪你。"
十一月六号。早上六点四十。
闹钟响了。
江亦星睁开眼。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贴着星星荧光贴。小时候贴的。现在暗了。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陆"。陆今朝。
手指悬在头像上。
然后他退出去。锁屏。
起床。洗漱。换衣服。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昨天买的排骨还在。
他拿出两个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散。
平底锅热了。倒油。磕鸡蛋。
油滋滋响。他翻了一下。
煎蛋。金黄的。边缘微焦。
他夹起来。放在盘子里。
旁边摆了一片吐司。一杯热牛奶。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煎蛋。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的。
他嚼着。咽下去。
"以后自己做饭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声音很轻。
但很稳。
(第一卷 第八章 完)
陆今朝走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江亦星崩溃过。但在姚子怡面前哭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变强。不是为他。是为自己。他不再送饭。但习惯还在。他学会了自己煎蛋。自己照顾自己。第一卷到这里。是结束。也是开始。疼痛还在。但人得往前走。
第一卷·无声 终。
第六卷:对家
第一章:明月
京市。国贸三期。三十七楼。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整片CBD的灯火。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陆今朝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尽调报告。纸角被他攥出了褶子。
刚才那场行业论坛散场。人群从会议室涌出来。西装革履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他看见他了。
江亦星从里面走出来。被几个同行围着。他微微低头听人说话。侧脸线条比高中时锋利了很多。下颌骨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红着耳朵给他送饭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抱着空保温袋在石凳上发呆的孩子。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好。衬得肩宽腰窄。头发比从前长了些。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垂下来遮眼睛。而是被一只简约的玳瑁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从前是亮的。像盛着碎星子的湖。
现在是一轮月亮。清冷。疏离。照着所有人。但谁也够不着。
"江律师。上次那个并购案——"
"找我助理约时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冰。
"哎好。好。"
人群散开。
然后陆今朝看见了那个女孩。
站在江亦星身侧。穿着一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头发烫成大波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伸手挽住江亦星的胳膊。仰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
江亦星低头听。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礼貌的。敷衍的。一个弧度。
但她似乎不在意。笑得更灿烂了。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亲昵得像做过一千次。
陆今朝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认识那个女孩。
沈令晚介绍过。京市沈家的小女儿。沈令瑶。比江亦星小两届。在法国读的硕士。家里做地产和金融。典型的富家千金。阳光。明媚。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她看江亦星的眼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两个人挽着手从陆今朝面前走过。
三步。
两步。
一步。
江亦星余光扫到了他。脚步没停。眼神没变。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今朝的喉咙发紧。
他等了三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拐角。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江亦星在等电梯。沈令瑶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陆今朝从后面走过来。步子很快。皮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江亦星听见了。没回头。
直到陆今朝站到他面前。挡住了电梯门。
沈令瑶抬起头。看了看陆今朝。又看了看江亦星。
"小星?你认识?"
江亦星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清冷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陆今朝。"借过。"
"小星——"
"江律师。"陆今朝的声音哑了。"我们谈谈。"
"我和你不熟。"江亦星按下电梯键。"让一下。"
电梯门开了。
陆今朝伸手撑在电梯门框上。手臂横着。挡住了去路。
"就五分钟。"
沈令瑶皱了皱眉。"这位先生。你——"
"瑶瑶。"江亦星叫她。声音很轻。"你先下去。车里等我。"
"可是——"
"没事。"
沈令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今朝。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走进了电梯。
"五分钟。"她临关门时看了陆今朝一眼。"江律师。我在B2等你。"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
陆今朝看着他。看着他别在耳后的碎发。看着他西装领口那枚小小的银色领针。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他还是没戴戒指。
"有烟吗?"
江亦星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怎么在这"。不是"你回来了"。
是"有烟吗"。
陆今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掏出一盒烟。万宝路。硬盒的。他戒烟很久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买了一盒。
他递过去。
江亦星接过来。单手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打火。
陆今朝又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来。
江亦星低头凑过去。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睫毛投下阴影。鼻梁上的光很薄。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走廊里散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今朝问。声音涩得像砂纸。
"去年。"江亦星吐出第二口烟。"忙起来就抽。你呢?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
"哦。"
又沉默。
"小星——"
"江律师。"江亦星打断他。眼睛看着烟雾。"你叫我小星。谁允许你叫的?"
陆今朝的嘴唇抿紧了。
"你以前叫我小星。叫了三年。"江亦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你不叫了。现在又来叫。你当我是什么?随叫随应的?"
"我没有——"
"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回来堵我?"江亦星转过头。看着他。烟雾从他唇边逸散。"陆今朝。你当年走得挺决绝啊。"
"我——"
"你说'我不在乎'。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说'别缠着我了'。"江亦星一根一根数着。每说一句。陆今朝的脸色就白一分。"我记着呢。每一个字。刻在骨头上。磨不掉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烟灰。
"你走之后。我哭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要被走廊的空调声盖过去。"我每天去那个石桌坐一会儿。后来冬天了。太冷。就不去了。"
"我高考报了法学。第一志愿。京市大学。你猜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想学法律。帮我。"
陆今朝的喉咙哽了一下。
"对。因为你说过。"江亦星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你随口一句话。我记了六年。"
他抬手。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后来我读了法学。读了研。进了律所。跟对了老板。三年做到合伙人。去年自己开了事务所。专做商事诉讼和合规。"他顿了顿。"跟你现在的公司。是竞对关系。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陆今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查过你。"
"查我?"
"从你拿第一个案子开始。我就知道了。"
江亦星看着他。
"你一直看着我?"
"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我不敢。"
"不敢?"江亦星嗤了一声。"陆今朝。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不是挺敢的吗?"
电梯叮的一声响。B2有人上来了。
江亦星把烟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转身走向电梯。
"小星——"
"江律师。"他没回头。"下次见面。在法庭上见吧。"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陆今朝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眼。他看见江亦星抬手。把耳后的碎发又别了别。
那个动作。
从前他做的时候。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现在。是成年人的清冷。和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今朝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啪。啪。
火苗一明一灭。
像他的心跳。
(第六卷 第一章 完)
第六卷:对家
第二章:庭前
陆今朝在电梯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他手指。他才猛地甩灭。掌心一道红印。
他转身冲向楼梯间。一步三个台阶往下跳。皮鞋在铁楼梯上砸出闷响。
B2。车库。
他冲出来。冷白色的灯光。一排排车。尾气味道。
他扫了一圈。没有江亦星。没有沈令瑶。
远处传来一声车门关闭的闷响。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车位。车灯亮了一下。晃过他的眼睛。
他来不及反应。车已经开向出口。
他追了两步。停在车位尽头。
车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
回到公司。晚上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打在桌面的文件上。
他打开电脑。搜索"江亦星 律师"。
页面跳出来。
照片上的他穿着律师袍。站在法庭门口。侧脸冷峻。眼神锐利。标题是"京市最年轻金牌律师 江亦星 创所一年胜诉率97%"。
他点开那篇报道。
"江亦星律师。1999年生。京市大学法学本硕。毕业后加入君合。三年升合伙人。去年创办亦星律师事务所。专攻商事诉讼与合规。代表案例包括——"
他往下翻。每一个案例都写得清清楚楚。标的额从几千万到几十亿不等。
他关掉页面。
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手机。他翻出来。开机。密码还是那个。
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江亦星趴在茶几上写笔记。阳光落在他睫毛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抽屉。
十一月十号。周三。
陆今朝的公司在竞标一个项目——某科技公司的合规审查。对方要求严格。参与竞标的还有一家律所。叫"亦星"。
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竞标书里写的联系人:江亦星。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周律师。"他拨通电话。
"今朝。什么事?"
"那个科技公司的项目。对方选了亦星?"
"对。他们法务总监点名要江亦星。说他在合规领域是顶尖的。"
"我知道了。"
"怎么?你认识?"
"……认识。"
周律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今朝。商场上归商场。私事归私事。别混在一起。"
"我没混。"
"你声音不对。"
"我没事。"
挂了电话。
他拿起竞标书。封面上印着"亦星律师事务所"六个字。logo是一颗星的轮廓。
他翻开第一页。江亦星的照片印在右上角。西装笔挺。眼神清冷。下面一行小字——
"亦星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江亦星"
他盯着那张脸。
六年。
他从一个给他蒸蛋的少年。变成了京市最年轻的金牌律师。
而他从一个被他蒸蛋的人。变成了他的竞对。
命运像一只翻云覆雨的手。
十一月十五号。仲裁庭。
陆今朝作为申请人方的合规顾问出席。被申请人方代理律师——江亦星。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江亦星从侧门进来。穿着黑色律师袍。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戴领带。玳瑁发夹别着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案卷。步子不疾不徐。跟旁边的助理低声交代什么。
陆今朝看着他走过来。走过他身边。没看他。
径直走向被申请席。
坐下。翻开案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仲裁员入席。双方陈述。
江亦星站起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要害上。
"被申请人认为。申请人方提供的合规报告存在重大瑕疵。第一。尽调范围未覆盖关联公司。第二。关键交易未做穿透审查。第三——"
他念到第三点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
扫过陆今朝。
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移开。
继续念。
陆今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听得很认真。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江亦星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见他翻页时修长的手指。看见他偶尔抬眼看向仲裁员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的锐光。
这个人是他带出来的。
他当年说"我想学法律。帮你。"
他做到了。
不是帮他。是成了他的对手。
休庭。二十分钟。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茶水间。
江亦星站在窗边。端着一杯水。助理在旁边汇报什么。他点点头。说了句"下午的补强证据再核对一遍"。
助理走了。
他端着水杯。转身。
看见陆今朝。
两个人隔着茶水间。三步距离。
"江律师。"陆今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亦星没应。
"刚才庭上。第三点你漏了一个判例。"陆今朝说。"2021年最高院那个。跟本案很像。你没引。"
江亦星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故意没引。"江亦星喝了一口水。"留到下一轮。一次性打穿。"
陆今朝愣了一下。
"你——"
"陆先生。"江亦星放下水杯。双手插在律师袍口袋里。"如果你是来讨论案子的。请通过正式渠道。如果你是来叙旧的——"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旧可叙。"
他转身要走。
陆今朝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小星——"
"江律师。"江亦星的声音冷了。"你再叫那个名字。我让法警请你出去。"
"你还在恨我。"
"不是恨。"江亦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是忘了。"
"你忘了?"
"我忘了那个给我送饭的少年。忘了那个被我抱着说不走的自己。忘了那个蹲在花园里哭了一整夜的人。"他一字一顿。"陆今朝。我忘了。你满意了吗?"
陆今朝的嘴唇白了。
"你没忘。"
"有没有忘。跟你没关系。"
江亦星的助理在门口探头。
"江律。时间到了。"
"来了。"
他侧身从陆今朝旁边走过。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没有触碰。
陆今朝站在茶水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
手在抖。
下午。第二轮陈述。
江亦星拿出了那个判例。
2021年最高院。跟本案几乎一模一样的事实。判决结果对被申请人有利。
仲裁员看了。当庭采纳。
陆今朝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江亦星在庭上侃侃而谈。逻辑严密。引经据典。
他赢了。
被申请人胜诉。
江亦星合上案卷。微微颔首。走出仲裁庭。
陆今朝在门口等他。
"你赢了。"
"意料之中。"
"你故意不引那个判例。是为了让仲裁员觉得你准备充分。一次性说服他。"
"你很了解我。"
"我一直了解你。"
江亦星停下来。看着他。
"陆今朝。"他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天。我抱着那个空保温袋。在石凳上坐了四个小时。那天晚上零下三度。"
陆今朝的喉咙哽住了。
"你回来的那天。我成了金牌律师。身边有了别人。你觉得心疼了?"
"我没有——"
"你有。"江亦星看着他。"你从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在心疼。但你没资格。"
他往前一步。距离很近。近到陆今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冷?"
他退回去。
"下次别来了。"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沈令瑶从电梯口走过来。看见他。笑着迎上去。
"小星!赢了?"
"赢了。"
江亦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
"走。请你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
陆今朝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电梯。
江亦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我还来送饭"。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第六卷 第二章 完)
第六卷:对家
第三章:应酬
仲裁庭后的第三天。周五。
京市君悦酒店。晚上八点四十。
陆今朝坐在酒店大堂吧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冰块化了大半。水渍沿着杯壁滑下来。洇湿了杯垫。
他查了三天。
江亦星今晚在这里有个商务宴请。对方是华东一家地产集团的法务团队。宴请结束后。江亦星会送客户离开。然后自己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周律师说他疯了。姚子怡说他活该。程砚从伦敦发来三个字——"稳住啊"。
稳住。
他怎么稳。
大堂方向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
陆今朝抬起头。
江亦星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在几个人中间。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白天在法庭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应酬后的松弛。
但他脸上没有笑。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偶尔应一句。声音低。听不清。
沈令瑶跟在后面。穿了一件红色吊带裙。笑得明艳。她挽着江亦星的另一只胳膊。像某种无声的宣示。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宴请的人从大堂侧门离开。江亦星站在门口送客。握手。颔首。目送车子驶出车道。
然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大堂吧角落里的陆今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令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他怎么在这儿?"她压低声音。
江亦星没说话。把西装外套搭回肩上。朝大堂吧走过去。
沈令瑶跟上来。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小星——"
"你先去车里等我。"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
"我——"
"去吧。"
沈令瑶咬了咬嘴唇。看了陆今朝一眼。转身走向停车场方向。
江亦星走到大堂吧。在陆今朝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查的。"
"查我?"江亦星挑了挑眉。"陆先生。你现在是我的stalker?"
"不是。"陆今朝放下酒杯。声音哑。"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江亦星招手叫服务员。要了一杯水。"我们之间除了案子。还有什么好见的?"
"小星——"
"江律师。"江亦星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再叫那个名字。我真会让保安请你出去。"
"你以前不这样。"陆今朝看着他。"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也不会抽烟。不会喝威士忌。不会在法庭上把人逼到绝路。"江亦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人都会变的。陆今朝。你变了吗?"
陆今朝沉默了。
他变了。从当年那个跪在门槛上求人留下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酒店大堂吧里。看着爱人变成陌生人的男人。
"我变了。"他说。"但我爱你这件事没变。"
江亦星的手停在水杯上。
"你别说了。"
"我说了六年。每天都说。"陆今朝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对着你的照片说。对着你拿的每一个奖的新闻说。对着你事务所成立的新闻说。我说'小星。我回来了就好了'。我说'小星。再等等'。我说——"
"别说了!"江亦星的声音拔高了。水杯磕在桌面上。水溅出来。
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手指攥着杯壁。
"陆今朝。你以为你回来。说几句好听的。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压。"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走到今天?我用了六年。六年。从那个抱着空保温袋哭的傻子。到京市最年轻的金牌律师。你知道这中间我熬了多少夜?抽了多少烟?喝了多少酒?"
他站起来。
"你走的那天。我十六岁。你回来的时候。我二十二岁。我最好的六年。你他妈一个都没参与。"
他拿起西装外套。转身要走。
陆今朝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星——"
"松手。"
"我不松。"
"陆今朝!"江亦星转过身。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推开我。又凭什么回来抓我?你当年让我恨你。我恨了。我恨了三年。后来不恨了。因为恨太累了。我就当你死了。你现在又活过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再爱我一次。"
"不可能。"
"小星——"
"不可能。"江亦星的声音碎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当年推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长大?我也会遇到别人?我也会——"
他哽住了。
"你也会什么?"
"我也会有人对我好。"江亦星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令瑶对我好。她不骗我。她不推开我。她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她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让我对着空椅子吃饭。"
陆今朝的手松了。
"你爱她?"
"这不关你的事。"
"你爱她吗?"
江亦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毯上。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我至少不用怕她走。"
停车场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令瑶走过来。看见江亦星脸上的泪痕。她的表情变了。
"小星?"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过江亦星。像护崽一样挡在他和陆今朝之间。
"你又对他做什么了?"她瞪着陆今朝。
"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他哭什么?"沈令瑶的声音尖了。"陆今朝。我不管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关系。但现在他是我的人。你再这样纠缠他。我——"
"瑶瑶。"江亦星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哑了。"没事。我们走。"
"小星——"
"走。"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沈令瑶跟上去。回头瞪了陆今朝一眼。
陆今朝站在大堂吧里。
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彻底化了。水漫过杯沿。滴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像他这六年。
酒店外面的街道上。
沈令瑶打开车门。让江亦星坐进去。
她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停车场。
江亦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眼泪还在流。
"小星。"沈令瑶的声音软下来。"他到底是谁?"
"一个故人。"
"故人?"沈令瑶嗤了一声。"故人能让你哭成这样?"
江亦星没说话。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掉眼泪。
"瑶瑶。"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接我。"
沈令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小星。你不用谢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得跟你说一句实话。"
"什么?"
"我不傻。"她看着前方的路。"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神跟看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江亦星的手停了。
"你看我的时候。是礼貌。是感激。是朋友。"沈令瑶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你看他的时候。是疼。是恨。是放不下。"
"瑶瑶——"
"我没想跟你争什么。"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他当年走了。"江亦星突然说。声音很轻。"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我。让我恨他。然后他走了。"
"为什么?"
"为了我。"江亦星看着车窗外的霓虹。"他说他叔会动我。所以他宁愿我恨他。"
沈令瑶的手指松了。
"那他现在回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江亦星闭上眼。"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怕我一松口。就又变成那个给他送饭的傻子。"
"你不是傻子。"
"我是。"
"你不是。"
车拐进主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干了江亦星脸上的泪痕。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京市。
六年。
这座城市变了。他也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那个人。
(第六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