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审判
第四十八章:惊雷(终章)
五月四号。下午四点。
京市西郊。陆家老宅。
三辆警车停在朱红色大门前。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交替的光打在"积善之家"四个字上。
陆振东坐在书房红木桌后面。手里还转着那枚翡翠扳指。
门被推开。
"陆振东。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动。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知道。"陆振东打断。声音很平。"我念过法律。"
他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藏青色唐装的衣襟。像是要去赴一场体面的晚宴。
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像一声枪响。
陆振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护板墙。右下角。暗格开着。保险柜空了。
"我大哥要是还在。"他轻声说。"他不会让我走到这一步。"
没人接话。
他转过身。被带出去。
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了眯眼。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光。
警车开走。
老宅的大门关上。
院子里。罗汉松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路还是一尘不染。
但里面没有人了。
六月。
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立案。
陆振东涉嫌挪用资金罪、商业贿赂罪、故意伤害罪(致死)。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审判。
陆氏集团被冻结资产。停牌。最终被拆分拍卖。
那个曾经在京圈呼风唤雨的姓氏。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招牌。塌了。
七月。暑假。
江亦星坐在安全屋的窗台上。光着脚。晒着太阳。
他比三个月前胖了一点。脸色红润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隔着玻璃的光。是烧起来的。
陆今朝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绿豆汤。
"喝。"
江亦星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他吐了吐舌头。
"慢点。"陆今朝笑了一下。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台上。脚晃着。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
"哥。"江亦星突然说。
"嗯?"
"我想回学校了。"
陆今朝转过头看他。
"九月。新学期。"江亦星低头搅着绿豆汤。"我想回去上课。和怡宝一起。正常地上课。考试。放学。"
"好。"
"你呢?"
"我留在京市。"陆今朝看着窗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律师。法院。还有——"他顿了顿。"我妈的墓。我要给她迁坟。换个好点的地方。"
"我陪你。"
"你回学校。"
"我陪你迁坟。然后回学校。"江亦星固执地看着他。"你答应过不走了。"
"不走了。"
江亦星伸出小拇指。
陆今朝愣了一下。然后勾上去。
"拉钩。"
八月。
姚子怡家。
客厅里。姚子怡和程砚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摊着两本护照。
"你真要走?"姚子怡的声音有点哑。
"伦敦那边还有事没处理完。"程砚推了推眼镜。"令晚也需要人帮忙。我过去待几个月。年底回来。"
"哦。"
沉默。
"那……你回来的时候。带点什么?"姚子怡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带什么?"
"随便。你看着办。"
程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九月一号。开学。
京市一中。高三(二)班。
江亦星推开教室门。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每一张课桌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他瘦了。但眼睛亮了。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松着。锁骨露出来一小截。
姚子怡从座位上跳起来。
"星哥!"
她冲过来。抱住他。
江亦星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笑了。
"怡宝。你又长高了?"
"没有!是你变矮了!"
教室里传来笑声。
陆今朝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看着教室里的热闹。
他没进去。
但他在这里。
十月。深秋。
墓地。京市西山公墓。
陆今朝蹲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块新碑。上面刻着:
陆母 沈清如之墓
一九七四年—二零零四年
爱子 陆今朝 立
旧碑被小心地取下。换上新的。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前面。
"妈。"
风很大。西山上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像铺了一层钱。
"我做到了。"
他跪下来。额头碰着地面。
"他进去了。证据够了。法院会判的。你不用再等了。"
"小星也好了。他回学校了。他活着。他等了我。我回来了。我没走。"
"你让我不要恨。要活得好。我记住了。"
"但我还是恨。我恨他。我恨他一辈子。"
"可我会活得好。为了你。也为了小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江亦星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他走过来。把花放在墓碑前。
"阿姨好。"他轻声说。"我是江亦星。今朝跟我提过您很多次。"
"我会照顾他。您放心。"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墓碑上的字还在。
沈清如。
清如。清清白白。如如不动。
十一月。
法院一审开庭。
陆振东坐在被告席上。穿一件灰色囚服。花白的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表情。
旁听席上。陆今朝坐在第一排。
旁边是江亦辰。后面是季明修。沈令晚从伦敦发来了书面证词。程砚的取证报告作为关键证据提交。
温言没有出现。他离开了京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在开庭前三天寄来了一份材料——当年所有经手的文件复印件。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名。每一份都是钉死陆振东的钉子。
法官宣读起诉书。
挪用资金。商业贿赂。故意伤害致死。
陆振东全程沉默。
最后陈述环节。他站了起来。
"我认罪。"
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在法庭里像一声闷雷。
陆今朝坐在下面。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站在被告席上。头发花白。脊背佝偻。
他等了十六年。
等到了。
十二月。圣诞节。
安全屋已经退租了。陆今朝搬进了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江亦星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习题册。咬着笔帽。
陆今朝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
"吃。"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你哥送的。他包的。"
江亦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的。他龇牙咧嘴。
"慢点。"陆今朝笑。
窗外。京市的夜空飘着细雪。
路灯亮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江亦星放下筷子。看着陆今朝。
"今朝。"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
"提前说了。"江亦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每年都要说。不如现在就说。"
陆今朝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擦掉江亦星嘴角的饺子皮。
"新年快乐。小星。"
窗外。雪越下越大。
京市被盖了一层白。
无声。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四卷 审判 · 全文完)
二〇〇四年三月十七号。陆今朝的母亲沈清如因心脏病发被送往仁和医院。转院签字单上的时间被人为推迟四小时十一分钟。她没能等到手术。死在凌晨。
二〇二〇年五月四号。青年节。她的儿子陆今朝二十岁。带着所有证据回到京市。用十六年积攒的恨和爱。撕开了那个姓陆的人的遮羞布。
无声处听惊雷。
惊雷之后。是新生。
第五卷:远行
第四十九章:偷护照的人
三月。京市。
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没拉开。阳光被挡在外面。
陆今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深蓝色护照。
不是他的。
是江亦星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的国徽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江亦星十九岁。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是出入境管理局的白墙。
签证页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申根签。有效期三个月。
法国。
他合上护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江亦辰发的消息打印出来的——
"小星跟我走。我和听夏在巴黎有个项目。带他一起去。长长见识。三个月。"
三个月。
不是永远。
但陆今朝不信。
他太了解江亦星了。那个孩子看着乖。骨子里倔得像头驴。他要是去了法国。三个月会变成半年。半年会变成一年。一年之后——他就不回来了。
他怕。
他怕那个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巴黎的某条街上。阳光打在他脸上。然后他回头。对他笑。说——
"今朝哥。我挺好的。你别来找我了。"
他怕这个画面。怕到心脏绞在一起。
所以他偷了护照。
凌晨三点。江亦星睡得很沉。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外面。呼吸均匀。
陆今朝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拉开背包的拉链。把护照塞进夹层。拉上。
江亦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今朝僵住了。
"……今朝?"
"没事。睡吧。"
江亦星没醒。又沉下去了。
陆今朝站在黑暗里。攥着背包带子。手指在发抖。
早上八点。江亦星在翻包。
"奇怪——"
他蹲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课本。笔记本。充电器。钱包。药盒。
没有护照。
"我护照呢?"他抬头看陆今朝。
陆今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抬头。
"不知道。你昨天放哪了?"
"我明明放包里了。"江亦星站起来。翻遍了书桌。书架。枕头底下。"不可能丢啊。昨天还拿出来看过签证。"
他转过头。看着陆今朝。
陆今朝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着。没翻。
"今朝。"
"嗯。"
"你看见了吗?"
"没。"
江亦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陆今朝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偷的。"
不是问句。
陆今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我护照。你拿的。"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手指在发抖。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
陆今朝合上书。没说话。
"在包里?"江亦星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的背包前。拉开拉链。翻了两下。
深蓝色护照露出来了。
他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的照片。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今朝。
"为什么?"
陆今朝的喉咙动了动。
"我不想让你走。"
"三个月。哥。就三个月。"
"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不会——"
"你会。"陆今朝站起来。声音哑了。"你那么聪明。你去了法国。你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会——"
"我会什么?"江亦星的声音突然高了。"我会不要你了?"
陆今朝没说话。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江亦星的眼眶红了。"你觉得我去了法国就会把你忘了?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不是你的问题。"陆今朝的声音在抖。"是我的问题。我配不上你。我身上背着这些东西。我妈的仇。我叔的事。我——"
"闭嘴。"
江亦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配不上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谁在伦敦街头追着钱国华跑了三条街?是谁在老宅门口跟温言硬刚?是谁说'死也不走了'?是你。是你陆今朝。"
"小星——"
"我想去法国。是因为我想变厉害。"江亦星的声音低了。"我想变成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被你保护的人。是能保护你的人。"
"你已经是了。"
"不是。"江亦星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什么都没做。怡宝去偷了指纹。程砚开了锁。季哥找到了人证。令晚发了稿子。我呢?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等你回来。等你来救我。"
"你活着就是——"
"我不要只是活着!"江亦星的声音碎了。"我想和你并肩。我想在你打仗的时候不是躲在后面的人。我想——"
他哽住了。
陆今朝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想抱他。
江亦星后退了一步。
"你偷我护照。"他的声音很轻。"你信不过我。"
"我信你。我不信我自己。"
"有什么区别?"
沉默。
江亦星把护照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亦辰哥和听夏姐的飞机是下午四点。"他背起包。"我得走了。"
"小星——"
"别叫我小星。"江亦星站在门口。没回头。"你叫我小星的时候。你就是在把我当小孩。"
他拉开门。
"谢谢你。今朝哥哥。"
陆今朝的膝盖软了。
"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哥哥了。"江亦星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我不会再粘着你。也不会再烦你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今朝。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嘴角在笑。
"你和沈姐姐好好的。我会祝福你们的。记得结婚的时候请我喝喜酒。"
门关上。
陆今朝站在客厅里。
"沈姐姐"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锯进他的胸口。
沈令晚。
他什么时候跟沈令晚——
他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沈令晚从伦敦回来。在机场。他去了接机。江亦星也在。沈令晚抱了他一下。当着江亦星的面。
就一下。
江亦星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但他记住了。
他什么都记住了。
门外。江亦星靠在墙上。
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手攥着背包带子。
里面。陆今朝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当年……我当年不是不想带你走。是你太小了。你才十六。我不能让你卷进来。我妈的事。我叔的事。那些血。那些脏东西——"
江亦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安全。我以为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用跟着我一起烂——"
声音断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江亦星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面。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
江亦星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
门那边。也有一只手。隔着木板。贴在同一个位置。
他感觉到了温度。
很烫。
江亦星站起来。转过身。手还贴在门上。
"哥。"
里面没声音。
"我听到了。"
沉默。
"你当年走的苦衷。我听到了。"
他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
"你怕我跟着你一起烂。你怕我变成你。"
"……嗯。"
"傻子。"
江亦星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我早就烂了。从你走那天起。我就烂了。"
里面没声音。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数到一百零八条。天亮了。"
"……"
"你回来那天。我以为我好了。但你一走。我又会回到那个数裂缝的夜里。"
"小星——"
"别叫我小星。"
他站起来。转过身。手还贴在门上。
"开门。"
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
陆今朝站在里面。眼睛红得像血。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攥着那本护照。
江亦星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去。
从背后抱住他。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背上。
"谢谢你。今朝哥哥。"他的声音闷在陆今朝的衣服里。"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哥哥了。"
陆今朝的背僵了。
"以后我不会再粘着你。也不会再烦你了。"
他收紧了手臂。
"你和沈姐姐好好的。我会祝福你们的。记得结婚的时候请我喝喜酒。"
他说完。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
看着陆今朝。
"但我骗你的。"
陆今朝愣了。
"我没有要成全你和沈令晚。我不喜欢她。我吃醋了。从她抱你那天起我就吃醋了。"江亦星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有光。"我也不想去法国。我不想离开你。三个月也不行。"
"那你——"
"但我还是得去。"江亦星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因为我想变厉害。我想回来。我想站在你旁边。不是因为你保护我。是因为我能和你并肩。"
他退到门口。
"等我回来。陆今朝。等我变厉害了。你再叫我的名字。不是小星。是江亦星。"
他拉开门。走出去。
这次没回头。
陆今朝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护照。
他低头看着第一页。江亦星的照片。
然后他把护照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签证页。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等你回来。不叫小星。叫江亦星。我的江亦星。"
他把护照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
等三个月。
或者更久。
他等得起。
他等了十六年。
(第五卷 第四十九章 完)
第五卷:远行
第四十九章:偷护照的人(续)
江亦星拉开门。手已经搭在门框上。
他迈出了第一步。
"小星。"
陆今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之前的哑。是碎的。
江亦星停了。
"别走。"
他没回头。
"小星。求你。"
脚步声。急促的。从客厅冲过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疼。
江亦星被拽得转过身。
陆今朝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烧穿了的炭。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求你。别走。"
"今朝——"
"我会给你打拼一个天下。"陆今朝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含着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要去法国我陪你去。你想要留在京市我哪儿都不去。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在江亦星的肩膀上。
"你只要乖乖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去。就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江亦星僵住了。
"我不会娶别人。"陆今朝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滚烫的。"我只有你。我他妈只有你一个。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星。别离开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口气。
江亦星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也在抖。
"小星。"陆今朝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透了。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你是小星。你永远是小星。我他妈叫了你三年小星。你让我怎么改口——"
"你刚才说求我。"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你陆今朝。你跟我求了。"
"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都行。"陆今朝的膝盖真的弯了。他跪在门槛上。仰着头看他。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打赢了所有人。打赢了我叔。打赢了全世界。然后你走了。我赢了什么?"
江亦星看着他。
陆今朝跪在门槛上。二十岁。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人是他见过最强的人。
在伦敦街头追人追了三条街。在老宅门口跟温言硬刚。在法庭上看着陆振东说"我认罪"的时候面无表情。
现在他跪在他面前。说别走。
江亦星的眼泪砸在陆今朝的头发上。
他慢慢蹲下来。两个人跪在门槛上。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你起来。"他伸手去拽陆今朝的胳膊。"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
"小星。"陆今朝的手从他手腕滑下来。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叉。攥得死紧。"你留下来。哪儿都不去。我给你打天下。我让你过最好的日子。你信我一次。"
江亦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你只有我。"
"只有你。"
"你不会娶别人。"
"不娶。"
"沈令晚——"
"她就是我姐。从始至终。只是姐。"陆今朝的声音急了。"她抱我是她从伦敦回来我接机。就一下。我他妈连手都没牵过。你——"
"你偷我护照。"
"我怕你走!"陆今朝的声音拔高了。然后又低下去。低到像耳语。"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怕你站在巴黎的街上回头对我笑。说今朝哥我挺好的你别来了。"
江亦星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会。"
"你说过的。你什么都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我说了我会变厉害。我说了我会回来。"
"那你现在就变厉害。在我身边变。"陆今朝的额头抵上他的。"别去法国。留下来。我们一起。你学你的。我打我的。晚上一起吃饭。周末一起睡觉。哪儿都不去。"
江亦星没说话。
他看着陆今朝。看着他红透的鼻尖。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着他嘴唇上咬出来的牙印。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陆今朝的脸。
"你哭了。"
"没有。"
"有。"
"那是汗。"
"三月的天你出什么汗。"
陆今朝不说话了。
江亦星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一下。两下。
"起来。"他轻声说。"膝盖疼不疼?"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答应你。"
陆今朝的呼吸停了。
"我说我答应你。"江亦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弯。"我不去法国了。我留在京市。我哪儿都不去。"
"真的?"
"真的。但——"江亦星的手还捧着他的脸。"你以后不准再偷我东西。护照不行。手机不行。任何东西都不行。"
"好。"
"你也不准再一个人扛事。有事跟我说。"
"好。"
"还有。"江亦星的声音低了。"你以后再叫我小星。不许改口。"
陆今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小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我的小星。"
江亦星被他拉进怀里。
两个人跪在门槛上。抱着。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打在他们背上。
走廊尽头。江亦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消息——
"听夏。小星不去了。项目延期。"
他看着门口那两个人。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
没打扰。
(第五卷 第四十九章 完)
第五卷:远行
第五十章:今朝有酒
三月。京市。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陆今朝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低头。
江亦星缩在他怀里。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睡着了都不放心。怕他跑了。
陆今朝没动。
他怕惊醒他。就这么看着。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江亦星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今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江亦星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别闹……"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
"没闹。醒了。"
"几点?"
"六点半。"
"……才六点半。"江亦星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你属鸡的啊。"
陆今朝笑了。胸腔震了一下。
"起来。给你做早饭。"
"你会做什么?"江亦星闭着眼。"你上次煎蛋把锅烧糊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看着我。我不敢糊。"
江亦星睁开眼。
他仰着头看陆今朝。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在弯。
"那我看着你。"
"嗯。看着我。"
两个人从床上爬起来。陆今朝套了件黑色卫衣。江亦星穿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晃晃荡荡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个肩膀。
厨房里。陆今朝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打鸡蛋。
江亦星坐在餐桌旁。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火太大了。"
"知道了。"
"油放多了。"
"……你到底是来吃早饭的还是来监工的?"
"来看你的。"
陆今朝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看什么看。吃饭。"
两碗阳春面。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江亦星挑起面条。吹了吹。吃了一口。
"咸了。"
"……你到底吃不吃?"
"吃。"
他低头呼噜呼噜地吃。吃得很快。汤都喝干净了。
陆今朝看着他。
"慢点。没人跟你抢。"
"好吃。"江亦星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根面条。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上次强。"
"上次是煎蛋。"
"对啊。煎蛋你都烧糊了。面居然没糊。进步了。"
陆今朝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上午九点。江亦辰来敲门。
开门。江亦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哟。起这么早?"他扫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厨房。"做早饭了?"
"哥——"江亦星从沙发上探出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亦辰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听说某人昨天差点跑了。又被人跪下来拦住了?"
江亦星的脸"腾"地红了。
"谁说的?!"
"程砚说的。"江亦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说怡宝今早给他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小星不走了。她白难过了一晚上。"
"姚子怡——"江亦星捂住脸。"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因为她是怡宝啊。"陆今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淡定地洗了一个递给江亦辰。"哥。吃苹果。"
"谢了。"江亦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所以。真不走了?"
"不走了。"江亦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留在京市。亦辰哥。你和听夏姐去法国吧。不用管我。"
"我本来就没打算管你。"江亦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一个人去巴黎?我去了听夏得骂死我。"
"听夏姐——"
"她知道。她支持。"江亦辰嚼着苹果。"她说小星有他的路要走。不是非得跟着你去。"
江亦星低下头。
"哥。"他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少来。"江亦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没事就行。我下礼拜走。回来给你带礼物。"
"带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亦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今朝。
"他要是再偷你护照。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哥!"江亦星喊了一声。
江亦辰笑着拉开门。
"走了。你们继续。"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亦星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陆今朝。
"你哥人真好。"
"他一直这样。"陆今朝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肩膀。"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我才不嘴硬。"
"你昨天说'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哥哥了'。结果今天早上又喊了三遍。"
"……那是口误。"
"口误三遍?"
"陆今朝你烦不烦!"
陆今朝笑着把他搂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
"不烦。你喊一辈子我都听。"
下午三点。姚子怡来敲门。
开门。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鼻头红红的。
"怡宝——"江亦星赶紧拉她进来。
姚子怡一进门就扑上来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以为你真走了!我昨晚哭了一宿!程砚说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对不起对不起。"江亦星拍着她的背。"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
"你保证?"
"我保证。"
姚子怡松开他。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头看陆今朝。
"陆今朝。"
"嗯。"
"你跪门槛那事儿。程砚也跟我说了。"
陆今朝的耳朵又红了。
"你——"姚子怡指着他。"你以后要是再让小星哭。我跟你没完。"
"不会了。"
"你说的啊。"
"我说的。"
姚子怡这才满意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盒马卡龙。
"给你带的。法国的。程砚昨天从伦敦寄回来的。"
"他寄马卡龙?"江亦星拆开盒子。"他不是最讨厌甜食吗?"
"说是给'小星和怡宝'的。"姚子怡咬了一口。"他原话。'小星不走了。替我高兴一下。'"
江亦星咬着马卡龙。眼睛弯了。
"程砚人真好。"
"他下个月回来。"姚子怡说。"说是有个东西要给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不说。"
陆今朝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里在放一部老片子。
江亦星靠在陆今朝肩膀上。快睡着了。
"困了就去床上睡。"陆今朝低头看他。
"不困。"声音已经含糊了。
"那你别睡着。"
"没睡着……"
话音刚落。呼吸就均匀了。
陆今朝把电脑合上。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到床上。
江亦星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
"什么?"陆今朝低头。
"……别走。"
"不走。哪儿都不去。"
他躺下来。把江亦星搂进怀里。
窗外。京市的夜灯亮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陆今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想起十六年前。母亲去世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她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
"今朝。今朝。今朝——"
她喊的是今天。是现在。是活着的每一天。
他做到了。
他活着。他打赢了。他怀里抱着他最爱的人。
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今朝不是醉。是醒。
是每一天醒来。都看见你在身边。
(第五卷 第五十章 完)
第五卷:远行
第五十一章:归处
六月十号。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
江亦星走出考场。阳光白得晃眼。他眯着眼,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陆今朝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穿一件黑色T恤,手里捏着一瓶冰水。看见他出来,直起身。
"考得怎么样?"
"还行。"江亦星走过去。接过冰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凉得他指尖一缩。"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但前面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行。"
"你等很久了?"
"刚到。"陆今朝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已经说了千百遍。
六月十五号。江家。
江亦星在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不多。书倒是一大堆。他蹲在地上把课本摞起来,用绳子捆好。准备捐给学校的二手图书角。
江亦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真搬?"
"真搬。"江亦星头也没抬。"公寓离学校近。我填了京市的大学。录取应该没问题。以后就住那边了。"
"你哥我白给你收拾了十八年的房间。"江亦辰走过来,一脚踢了踢那个捆好的书堆。"这些不要了?"
"捐了。"
"行吧。"江亦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书堆上。"这是老宅后院那间房的钥匙。你小时候住的。我留着没动。你要是想回来住,随时。"
江亦星抬头看他。
"哥——"
"少来。"江亦辰揉了一把他的头。"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就在京市。我下个月去法国。年底回来。中间视频。别矫情。"
"谁矫情了。"江亦星吸了吸鼻子。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下午四点。陆今朝的公寓。
两室一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烫。
江亦星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荡荡的第二个房间。
"这间给你。"陆今朝把钥匙递给他。"你自己布置。想要什么我陪你去买。"
江亦星接过钥匙。银色的。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挂件。
"哪来的?"
"买的。"陆今朝耳尖微红。"凑单。"
江亦星把钥匙翻过来看。星星挂件背面刻了一个字——星。
"凑单凑得挺用心。"
"……闭嘴。"
江亦星笑了。他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推开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白墙。木地板。一扇朝南的窗户。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了?"陆今朝走过来。
"我在想……"江亦星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晚睡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睡不着。"
"会。"
"那怎么办?"
陆今朝看着他。
"搬过来。"他指了指主卧。"我那儿床大。"
江亦星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
"你确定?"
"我说的。我的天下。"陆今朝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轻轻推了一下。"你住进来。哪儿都是你的。"
江亦星走进主卧。
床确实大。双人床。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两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
"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洗衣液。"
陆今朝坐在床沿。看着他像只猫一样在床上滚了一圈。
"小星。"
"嗯?"
"欢迎来到我的天下。"
江亦星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阳光打在陆今朝的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狠厉的、燃烧的光。是暖的。像六月的太阳。晒得人想睡觉。
"你的天下。"江亦星重复了一遍。"那我呢?"
"你是我的天下里。最亮的那盏灯。"
"……土。"
"你不喜欢?"
"喜欢。"江亦星坐起来。膝盖抵着他的腿。"但我也有我的天下。"
"什么?"
"你。"
两个人看着彼此。然后同时笑了。
六月二十号。公寓里多了很多东西。
姚子怡送了一盆绿萝。摆在客厅窗台上。她说"给你们净化空气"。
程砚从伦敦寄回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两本法律教材。扉页上写着——"给小星。巴黎的法学比京市的好。但既然你不去,就先凑合看这两本。"
江亦辰临走前送来一台投影仪。"你们别天天盯着电脑看电影。伤眼睛。"
沈令晚从伦敦发来视频。背景是她的新办公室。
"公寓怎么样?拍给我看看。"
陆今朝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
"不错。比安全屋强。"沈令晚在屏幕那头点头。"好好过。别再折腾了。"
"不折腾了。"
"小星呢?"
"在厨房。学煎蛋。"
屏幕里传来一声——
"陆今朝!蛋又糊了!"
沈令晚笑了。
"挺好。有烟火气了。"
七月一号。晚上。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投影仪投在白墙上。在放一部老电影。
江亦星靠在陆今朝怀里。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
"今朝。"
"嗯。"
"我报了京市大学的法学系。"
陆今朝低头看他。
"我想学法律。"江亦星的声音很轻。"像你一样。以后可以帮你。"
"你帮我什么?"
"帮你打官司。帮你审合同。帮你——"
"帮我养家?"
"……可以啊。"
陆今朝笑了。胸腔震了一下。
"好。以后你养我。"
"你打天下。我守天下。"
"说反了。"陆今朝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你才是我的天下。我打的一切。都是围着你转的。"
江亦星仰起头。
两个人看着彼此。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陆今朝。"
"嗯。"
"我好像不疼了。"
"什么?"
"以前你不在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每天都疼。像有人拿针扎。现在不疼了。"
陆今朝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按在心口上。
"以后也不疼了。"
"嗯。"
电影还在放。白墙上的光影变幻。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他们看着彼此。像看着全世界。
窗外。七月的京市。蝉鸣声铺天盖地。
夏天正盛。
他们正年轻。
(第五卷 第五十一章 完)
第五卷:远行
第五十二章:新生
九月一号。京市大学。
新生报到处排了三条长队。太阳晒得人发晕。江亦星站在法学系的队伍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陆今朝站在队伍外面。靠在梧桐树干上。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墨镜推到额头上。
"你别站那么远。"江亦星回头看他。"过来帮我拿东西。"
"又不是我上学。"
"你是我家属。家属要帮忙拎包。"
陆今朝挑了挑眉。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背包。
旁边排队的一个女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
江亦星没注意。他盯着前面的队伍。离报到台还有五个人。
"紧张?"陆今朝低声问。
"不紧张。"江亦星咽了口唾沫。"就是……手心有点出汗。"
"那叫紧张。"
"闭嘴。"
前面的人办完了。轮到江亦星。
他走到报到台前。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江亦星。法学系一班。"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打勾。"宿舍安排……哦。你申请走读了?"
"对。走读。"
老师点点头。发了学生卡和宿舍钥匙(虽然走读但也给了一把)。
"欢迎加入京市大学。开学典礼是九月三号。别忘了。"
"好。谢谢老师。"
江亦星接过学生卡。上面有他的照片。穿着高中校服拍的。笑得有点拘谨。
他翻到背面。学号。
"二零二三级法学系。江亦星。"他念了一遍。"听着还挺像回事。"
陆今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江同学。"他压低声音。"以后请多指教。"
江亦星白了他一眼。
"少来。"
九月三号。开学典礼。
操场很大。新生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坐在塑料凳子上。太阳很大。有人开始打伞。
江亦星坐在法学系的区域里。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直在翻新生手册。
"同学。你也是法学的?"眼镜男转过头。
"对。一班。"
"我也是一班!"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叫宋哲。你呢?"
"江亦星。"
"江亦星……"宋哲念了一遍。"你名字挺好听的。像小说男主。"
"……谢谢。"
台上校长开始讲话。关于校训。关于青春。关于未来。
江亦星听着听着。走神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陆今朝早上发的消息——
"开学第一天。好好上课。晚上回来做红烧排骨。"
他笑了笑。打字。
*"知道了。陆大厨。"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锁屏壁纸是他和陆今朝的合照。上个月拍的。在公寓楼下。陆今朝一脸不耐烦。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同学。校长在讲话你玩手机。"宋哲小声说。
"哦。抱歉。"
他锁了屏。抬头看台。
校长还在讲。
"……希望你们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方向。找到自己想成为的人——"
江亦星想了想。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生卡。
法学系。一班。
他想学法律。帮陆今朝。也帮自己。帮那些像他妈妈一样的人。帮那些被权力碾过去的人。
他想站在陆今朝旁边。不是被保护的人。是能保护他的人。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开学典礼结束了。
晚上六点。公寓。
江亦星推开门。
"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陆今朝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洗手。吃饭。"
江亦星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跑进厨房。探头看锅里。
红烧排骨。色泽不错。
"今天怎么样?"陆今朝没回头。翻了一下排骨。
"挺好的。认识了一个新同学。叫宋哲。话很多。但人不错。"江亦星凑过去。"还有。我选了课。民法总论。刑法总论。宪法。法制史。第一学期课不多。但老师说要认真。"
"嗯。"
"你呢?今天干嘛了?"
"见了两个人。"陆今朝关了火。把排骨盛出来。"之前在经侦那边对接的陈队。介绍了一个律师给我。姓周。做商事诉讼的。我打算跟他学一段时间。"
"你要当律师?"
"不。我想做合规。"陆今朝解下围裙。"帮企业做合规审查。也接一些案子。但主要方向是帮人把钱洗干净——不是那种洗。是合法合规的那种。帮人把资产理顺。避免踩雷。"
"听起来挺厉害的。"
"起步阶段。周律师那边先跟着。不收我学费。但前期没钱拿。"
"没关系。我有奖学金。"
陆今朝转过头看他。
"你养我?"
"我养你。"江亦星挺起胸。"以后我毕业了。当大律师。你给我打工。"
"行。陆秘书听候江大律师差遣。"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红烧排骨。
江亦星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陆今朝碗里。
"第一块给你。你做饭辛苦了。"
"不辛苦。"
"辛苦的。你学了好久吧。上次还糊了。"
"……江亦星。"
"嗯?"
"吃饭。"
九月十五号。第一次专业课。
民法总论。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人。
江亦星坐在第三排。宋哲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教授走进来。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民法老师。姓方。"
他翻开课本。
"今天第一课。什么是民法。"
江亦星认真记笔记。方教授讲得很慢。从罗马法开始讲。到法国民法典。到德国民法典。到中国民法典。
"民法是调整平等主体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法律规范。"
江亦星在笔记本上写:民法 = 平等主体 + 人身关系 + 财产关系。
"民法的核心是意思自治。就是——你自己说了算。你的意志。你的选择。你的权利。"
江亦星的笔停了。
意思自治。
他自己说了算。
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陆今朝。选择了法学。
这是他的意思。他的自治。
他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公寓。
陆今朝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周律师给的案例材料。
江亦星趴在茶几上写笔记。法学课本翻到第三章。荧光笔标了一大片。
"今朝。"
"嗯。"
"今天民法课。教授说民法核心是意思自治。就是自己说了算。"
"嗯。对。"
"那我选择你。算不算意思自治?"
陆今朝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茶几上的江亦星。
"算。"
"那谁也管不着。"
"谁也管不着。"
江亦星笑了。低头继续写笔记。
陆今朝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嘴角没压住。
(第五卷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