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里,我睡了。睡得很沉,沉得像掉进了一口深井。
井底有水,水是暗红色的,温温的,泡着我。我泡在水里,睁着眼,看着井口那一小圈暗红的天。天上有暗红的光流过去。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
“他魂里那份取出来的时候,疼了多久。”
是玉珩的声音。
“一炷香。魂取出来,人就没了。一炷香,不多。”
“他疼吗。”
“疼。可疼不了多久。”
沉默了一阵。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平平的,凉凉的。是青夕。
“他走阵纹那日,走了五十三条。倒在阵台上。我把他抱回来,他烧了三日。第三日他醒了,跟我说,仙尊,弟子走了五十三条。弟子走不动了。”
“你当时说什么。”玉珩问。
“我说,你歇着。”
沉默。
“他剖仙骨那日,”青夕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在正殿里。他推门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捧着那只白瓷瓶,说,仙尊,弟子的仙骨,给仙尊。然后他栽在我怀里。他的手攥着我的袖口,跟我说,弟子不疼。”
“你当时说什么。”
“我说,你疯了。”
沉默。
“他死了之后,”青夕的声音更低了,“我在阵台上守了七日。第七日,案离蹲在阵台上,拿脑袋拱他的手。他的手垂在阵台边上,凉的。我把他抱起来,搁在偏殿的床上,给他换了衣裳。他胸口那个洞,焦黑的,渗着血。我给他擦了。擦完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弯着,像是在笑。我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天亮了,我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阵补了。”
“你补阵的时候,”玉珩问,“疼吗。”
“疼。可疼不了多久。三年。三年之后,根基补完了,我也就没了。”
沉默。
“他魂里那份取出来的时候,”玉珩说,“我在旁边。他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魂取出来的时候,他颤了一下。很轻的。然后不动了。我站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你当时说什么。”青夕问。
“我说,你歇着。”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泡在井底的水里,听着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耳朵里钻。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然后我睁开眼。
石屋里安安静静的。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坐起来,走到窗前。街上有几个人走过。桥头站着一个人。素白袍子。是青夕。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他站在桥头,看着这边。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到石床前,把包袱拿起来,打开。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册子,那只小瓷瓶。我把册子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也在。“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搁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弟子”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我又翻了一页。册子中间夹着一张纸,折得小小的。我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清瘦峭拔,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
“七日之内回来。”
我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然后我把纸折回去,夹回册子里。我把册子合上,搁回包袱里。我把瓷瓶拿出来,拔开瓶塞。里面搁着一粒蜜饯。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我把瓶塞塞回去,搁回包袱里。我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青夕站在桥头,看见我推门出来,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怎么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你叫我什么。”
“青夕。”我说。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想起来什么了。”
“药圃。灵草。紫蘇。麻绳。描红。蜜饯。案离。青夕峰。偏殿。正殿。案台。阵纹。”我顿了顿,“剖骨。阵台。魂。”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恨我。”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你取了我魂里那份。”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取了。”
“你说,你死一次,三界保住。划算。”
“说了。”
“你说,你歇着。”
“说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站在暗红的街上,素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底一层极深的青黑。他看着我,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我从前在药圃里浇灵草,浇了半年。紫蘇那株草,我浇得最勤。你给我绑了根麻绳在根上,我天天看,天天摸,当宝贝。我描红,描了那么多天。描不好,你就在纸边写一个示范,推回来,说,这一撇,有进步。我腌蜜饯,腌了那么多天。你不吃甜的,可你腌了。腌好了搁在偏殿的桌上,我每日吃一粒。”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
“你取了我魂里那份。”我说,“我魂里那份没了,经脉里那份散了。我没死。可我还是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是谁。我想起来我做过什么。我想起来你取了我魂里那份。”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江寻。”
“青夕,”我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前以为,我做了那么多,你总会多看我一眼。我剖了仙骨,改了阵纹,死了,魂被取了。阵补全了,三界不用再打了。你高兴吗。”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不高兴。”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你从前说,你在山门口见我的时候,我眼睛里有光。你见了三年,便想,不如收到峰上来,日日看着。”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说了。”
“你日日看着了吗。”
“看着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看见你浇灵草。我看见你描红。我看见你腌蜜饯。我看见你养案离。我看见你笑。我看见你哭。我看见你站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只白瓷瓶,浑身是血,说,仙尊,弟子的仙骨,给仙尊。”
他顿了顿。
“我看见你死了。我看见你魂里那份被取走了。我看见你认不得我了。我看见你走了。我看见你走在山路上,我跟着。我跟着你走了很多天。我每日给你蜜饯。我每日问你,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你每日说不记得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江寻,我从前以为,我取了你魂里那份,你死了,三界保住。划算。可我后来发现,不划算。你死了,我活着。你魂里那份没了,我活着。你认不得我了,我活着。你走了,我活着。我活着,可我每日都在想,要是那日我没取你魂里那份,你还在。你还在偏殿里,浇灵草,描红,腌蜜饯,养案离。你还在我旁边。你还会站在门槛上,叫我一声仙尊。”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江寻,我后悔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暗红的街上有几个人走过。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你后悔了。”
“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后悔取了你魂里那份。后悔让你剖了仙骨。后悔让你改了阵纹。后悔让你死了。后悔让你认不得我了。后悔让你走了。后悔跟着你走了这么多天,每日问你,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你每日说不记得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江寻,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记得。”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酸甜。我记得蜜饯。我记得麻绳。我记得药圃。我记得灵草。我记得紫蘇。我记得描红。我记得案离。我记得青夕峰。我记得偏殿。我记得正殿。我记得案台。我记得阵纹。”我顿了顿,“我记得剖骨。我记得阵台。我记得魂。我记得你。”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你记得我。”
“记得。”我说,“我记得你坐在案后翻书的侧脸。我记得你替我拢发时指尖的温度。我记得你把我按在胸口上,说别哭了。我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我记得你腌的每一粒蜜饯。我记得你系的每一条麻绳。我记得你。”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江寻。”
“青夕,”我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前以为,我做了那么多,你总会多看我一眼。你取了我的心,取了魂里那份。我认不得你了。你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天。你每日问我,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你每日说不记得了。你后悔了。”
我顿了顿。
“青夕,你后悔了。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江寻。”
“青夕,”我开口,“我累了。我想一个人走。”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走到一个我不记得任何人的地方。”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跟着你。”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青夕,你跟着我,我也不会回去。”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不让你回去。我跟着你。你走,我走。你停,我停。你睡,我守着。你醒,我看着。你记得我,我每日来。你不记得我,我每日来。你恨我,我每日来。你不恨我,我每日来。”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颤。
“江寻,我从前没有日日看着你。我以后日日看着你。”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沿着街往边界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我没有回头。
“青夕,”我开口,“你跟着吧。”
身后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跟着。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我走过桥,走过街,走过巷。我走到魔界的边界。边界上有一道裂缝。我站在裂缝口,回头看了一眼。青夕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素白袍子,面色苍白。他看着我。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转过身,侧身进了裂缝。
我走了很久。走到裂缝那头,是人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我站在山坳里,看着灰蒙蒙的天。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
我走了一整日。走到天暗下来了。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包袱搁在膝上。我打开包袱,把瓷瓶拿出来,拔开瓶塞。里面搁着一粒蜜饯。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我坐在石头上,含着蜜饯。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素白袍子。他没有坐,就那么站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站了一整日了。”
他站在山路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走了一整日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从前站过吗。”
他站在山路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站过。你浇灵草的时候,我站在梅林里看。你描红的时候,我站在案后看。你腌蜜饯的时候,我站在偏殿外看。你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看偏殿的门。看空了的床。看你留下的那只小瓷瓶。”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从前站了多久。”
他站在山路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三年。你扫阶三年,我站在太清宫窗后看了三年。你上青夕峰半年,我站在梅林里看了半年。你死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整年。看你留下的东西。看麻绳。看册子。看那只小瓷瓶。”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背着包袱,继续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跟着。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这一次,他在后面。我在前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