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三日。
身后那个脚步声跟了三日。不远不近,就在十几步开外。我歇脚,他也歇。我走,他也走。夜里我缩在破庙的墙根底下,迷迷糊糊睁眼时,总能在月光里看见一道素白的影子,坐在石头上,或者靠在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守着。我不理他,他也不凑上来,就这么跟着,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第四日,我走到了一处村庄。
村口歪着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路中间,像一条拦路的胳膊。树底下坐着一个老汉,脸上沟沟壑壑的,叼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他看见我过来,眯着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站在村口往里头望。房子几十间,土坯墙,茅草顶,可屋门全关着,窗户也关着,连只鸡都看不着。日头明晃晃挂在天上,村子却静得像一口棺材。
老汉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开口了。
“后生,别往里走。”
“怎么。”
“水鬼。”他吐了一口烟,“村东头那口井,一个月前开始冒黑水。夜里有人听见井里有娃儿哭,去挑水的人一个没回来。后来请了个道士,道士下了井,也没上来。村里人跑了大半,剩下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白天锁门,夜里不敢合眼。”
我站在村口,看着村子深处。日头照得土坯墙发白,可村子最里头,有一片暗沉沉的影子,像是日光淌到那儿就拐了弯。我看了很久。
“我进去看看。”
老汉抬起头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我没有理他,迈步进了村。
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积着发黑的泥水。两边的屋门关得严丝合缝,可我走过一户人家门口时,听见门板后面有呼吸声,又急。又浅,像有人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外瞧。我没有停,继续走。走到村东头,看见了那口井石。
井不大,石砌的井沿,青苔爬了厚厚一层。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缝里渗出一丝黑气,极淡,冒到半空就散了。我在井边蹲下来,把手搁在井沿上。石头凉得厉害,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我闭上眼。井底有水声,水声里夹着别的东西,细丝丝的,像猫叫,又像娃儿哭。
我睁开眼,把木板搬开。木板沉,搬了两下才挪动。井口一露出来,黑气就从底下涌上来,裹着一股潮腥味儿。我撑着井沿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哭声,一声一声往上飘。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别下去。”
我蹲在井边,没回头。
“底下有东西。”
“所以别下去。”
“村里人说,下去的人都没上来。”我站起来,转过身。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素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底青黑一片。我看了他很久。
“可这井里的东西在吃人。一个月了。没人管。”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从前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魂里为什么空了一块,不知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可这井里有东西在吃人。这件事我知道。我能管。”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的距离。
“你下去,我跟着。”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蹲回井边,把腿伸进井口。井壁滑,长满青苔。我撑着井沿往下出溜,黑气从底下涌上来,裹住脚踝,裹住小腿,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我咬着牙往下滑。脚踩到底了。井底有水,不深,没过脚踝,黑得看不见底。我蹲下来,手摸上石壁。石壁上有纹路,浅浅的,被水浸得模糊。掌心贴上去,凉意往里钻。我看见了一枚珠子。拇指盖大,暗红色,嵌在石壁缝里,一明一暗地泛着光。哭声从那珠子里飘出来。
我伸手去抠。珠子入手滚烫,烫得我掌心一缩。可我没松手。珠子里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尖利起来,扎得我耳膜生疼。
我攥着珠子往上爬。井壁滑,爬两步滑一步。黑水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腰。凉意往心口钻。我咬着牙,把珠子攥死在掌心里,拿指甲抠着石缝往上挪。爬到一半,一只手从井口伸下来,攥住了我的手腕。掌心凉凉的,攥得很紧。他把我拽了上去。
我坐在井边,喘着气。珠子还攥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珠子搁在石台上,从包袱里摸出那把匕首。匕首是削竹竿用的,刃口薄。我举起来,对准珠子,扎下去。珠子一颤,哭声拔高了,尖得刺耳。我咬着牙往下压。珠子裂了一道缝,哭声颤了颤。我再压。又裂一道。哭声更弱了。我压第三下,珠子碎了。粉末散在石台上。哭声停了。井里的黑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丝丝淡下去。井底的水,清了。
我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些粉末。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他站在井边,看着我。
“你毁了它。”
“毁了。”
他看了我很久。
“你魂不稳。你下去了。你上来了。你毁了珠子。”
我没有答话。我往村口走。走出村子时,老汉还坐在老槐树底下。他看见我,烟杆停在半空。
“后生,你下去了?”
“下去了。”
“水鬼呢?”
“毁了。”
老汉张着嘴,看了我半天。然后他站起来,朝村子里喊了一嗓子。几扇门开了条缝,几个脑袋探出来。老汉朝他们挥,了挥手。门开得大了些,有人沿着走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山路地看着我。我站在村口往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走。
走出村子没多远,我停住了。
溪涧边有一处水潭。潭不大,水是黑的。潭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东西。巴掌大,黑乎乎的一团,像块烂泥。那团泥蹲在石头上,呜呜地哭。哭声细细的,和井里那枚珠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潭边,看着它。
它抬起头来。没有脸,可它抬起头来,看着我。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响了。它从石头上蹿下来,钻进黑水里。黑水从潭底翻上来,翻到潭边,漫过我的脚踝。凉意往骨头里钻。我退了一步。黑水跟着涌上来,漫到膝盖。
那团泥从潭底浮上来。它变大了。巴掌大的泥团,一眨眼的功夫,涨成了一人高。黑乎乎的,没有脸,可它伸出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朝我抓过来。我往后一仰,摔在溪边的碎石上。手肘磕在石棱上,疼得我眼前一白。那团泥从水里走出来,朝我压下来。我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了。泥压上来,裹住我的腿。凉意从腿上蹿到心口,蹿到嗓子眼。我喘不上气。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团没有脸的泥压下来。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翻翻滚滚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青夕峰。药圃。紫蘇。麻绳。案离。偏殿。阵台。剖骨。魂。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翻过来,翻过去,最后翻成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家世。没有魂里那份。我什么都不是。
可这团泥压着我。我喘不上气。喘不上气,说明我还活着。活着,就能打。
我一拳砸过去。拳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泥裹住我的拳头,凉意往上蹿。我咬着牙往外拔,拔出来时拳头上一层黑泥,渗进皮肤里,火烧火燎地疼。我又砸。砸在它中间,它颤了一下。再砸。又颤一下。第三下,它松开了我的腿。我滚到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退了两步。它又压过来。
我站在溪边,攥着拳头,等它压到面前,一拳砸过去。一下,两下,三下。拳头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黑泥,滴在溪水里。那团泥越砸越小,从一人高缩到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到胳膊长。最后它缩回潭底,又变成那团巴掌大的泥团,蹲在石头上,呜呜地哭。
我站在潭边,拳头滴着血,喘着气。我蹲下来,看着它。它蹲在石头上,缩成小小一团。我伸手,把它从石头上拿起来。它在我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哭得一颤一颤的。我捧着它走到溪边,把它搁进溪水里。溪水清亮亮的,从它身上淌过去,冲掉一层黑泥。我捧了一捧水浇上去,又冲掉一层。再浇,再冲。黑泥冲干净了,它露出青色的底子,像一块青苔。哭声停了。
我蹲在溪边,看着它。它蹲在水里,看着我。然后它从水里跳出来,蹿上溪边的石头,蹿上树,蹿进山坳深处,不见了。
我蹲在溪边,手上滴着血,手肘上磕破了皮。我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那张脸。瘦了,白了,可眼睛是亮的。
我还活着。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道素白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着。我站起来,转过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跟着。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可这一次,我的步子比从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