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夕每日来。
第一日,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坐在石床上,膝上搁着包袱,看着窗外暗红的天。他走进来,在石椅上坐下。我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是谁。”
他坐在石椅上,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是青夕。”
“青夕是谁。”
“青夕峰上的人。你从前住在那儿。”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他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凉凉的。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不记得就不记得。我每日来。”
第三日,玉珩来了。他推门进来时,青夕正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玉珩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在石椅上坐下。他没戴面具,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
我抬起头看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是谁。”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我是玉珩。你在溪涧边给过半块饼的人。”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前。青夕还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玉珩站在青夕旁边,低头看着我。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堵在石床前。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们。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们是谁。”
青夕蹲在石床前,看着我。玉珩站在青夕旁边,看着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是青夕。他是玉珩。”
“青夕是谁。玉珩是谁。”
“青夕峰上的人。”青夕说。
“你在溪涧边给过他半块饼。”玉珩说。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们。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那日之后,两个人开始轮流来。有时候青夕来,有时候玉珩来。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他们坐在石椅上,看着我。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们。
有一日,玉珩开口。
“小弟子,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麻绳是什么。”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是绳子。青夕系的。你从前天天看,天天摸,当宝贝。”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街上有几个人走过。远处有山,山是黑色的。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背对着我,声音哑而平。
“小弟子,你忘了灵草,忘了蜜饯,忘了描红,忘了案离,忘了青夕,忘了我。可你人还在。你人还在,我们就每日来。说一辈子。”
第七日,案离来了。
一团火红从桥头蹿过来,跑进石屋,跳上石床,钻进我怀里。小狐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也暗了,耳朵耷拉着。它拿脑袋拱我的胸口,呜呜地叫。它的爪子上全是血,粉嫩的新肉覆在旧伤上面。我坐在石床上,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你是谁。”
小狐狸仰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的灯焰里泛着幽幽的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呜呜地叫。我坐在石床上,看着它。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站在石椅边,看着我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它叫案离。你养了它两个月。它记你一辈子。”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案离是什么。”
玉珩站在石椅边,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一只小狐狸。火红的。你养了它两个月。它跑出去刨了三个月的野梅,爪子刨出血了,回来找你。”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那日傍晚,青夕和玉珩一起来了。
两个人坐在石椅上,看着我。我坐在石床上,抱着案离。青夕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坐在石床上,抱着小狐狸。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麻绳是什么。”
青夕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凉凉的。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是绳子。我系的。你从前天天看,天天摸,当宝贝。”
“我不记得了。”
青夕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抖。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坐在石椅上,看着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青夕旁边,低头看着青夕。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他记不得了。你问一百遍,他也记不得了。”
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他没有回头。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记得酸甜。他记得蜜饯。他记得麻绳。”
“他不记得。”玉珩说,“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在抖。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记得酸甜。他记得蜜饯。他记得麻绳。”
玉珩站在青夕旁边,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青夕旁边。他伸手,把青夕的手从我手上掰开。青夕的手被他掰开了。玉珩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青夕。青夕还蹲在石床前,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空空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椅上坐下。他坐在那里,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青夕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站在石椅边,看着青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青夕,他记不得了。你问一万遍,他也记不得了。”
青夕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玉珩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
“他记得酸甜。他记得蜜饯。他记得麻绳。”
“他不记得。”玉珩说,“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他记得。”青夕说。
“他不记得。”玉珩说,“青夕,你听好了。他不记得你了。他不记得青夕峰。他不记得偏殿。他不记得你坐在案后翻书的侧脸。他不记得你替他拢发时指尖的温度。他不记得你把他按在胸口上,说别哭了。他不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他不记得你腌的每一粒蜜饯。他不记得你系的每一条麻绳。他不记得你。”
青夕站在玉珩面前,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记得。”
“他不记得。”玉珩说,“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问一万遍,他也记不得了。你问一辈子,他也记不得了。青夕,你醒醒。他不记得你了。”
青夕站在玉珩面前,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凉凉的。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在抖。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站在石椅边,看着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站在青夕旁边,低头看着青夕。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青夕,你够了。”
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他没有回头。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记得酸甜。他记得蜜饯。他记得麻绳。”
“他记不得了。”玉珩说,“他记不得你了。你问一万遍,他也记不得了。你问一辈子,他也记不得了。青夕,你听见没有。他不记得你了。”
青夕蹲在石床前,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在抖。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记得酸甜。他记得蜜饯。他记得麻绳。”
玉珩站在青夕旁边,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青夕旁边。他伸手,把青夕的手从我手上掰开。青夕的手被他掰开了。玉珩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青夕。青夕还蹲在石床前,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空空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椅上坐下。他坐在那里,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青夕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
“我不记得了。”
玉珩站在石椅边,看着青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青夕,他记不得了。你问一万遍,他也记不得了。你问一辈子,他也记不得了。”
青夕坐在石椅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明日来。”
他走了。玉珩站在石屋里,看着门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弟子,青夕走了。他明日来。他每日来。他问你,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你说不记得了。他明日还来。他每日来。他问一辈子。你说一辈子不记得了。”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背对着我,声音哑而平。
“小弟子,青夕问你,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吗。你说不记得了。可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你只是不记得他了。”
我坐在石床上,抱着案离。小狐狸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床前,蹲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你记得酸甜。你记得蜜饯。你记得麻绳。你只是不记得他了。小弟子,你恨他。”
我坐在石床上,看着他。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我开口。
“我不记得了。”
玉珩蹲在石床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我明日来。”
他走了。石屋里安安静静的。暗红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我坐在石床上,抱着案离。小狐狸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趴着。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它火红的皮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