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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重逢

案上尘

玉珩把我送到青夕峰山脚就停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下面,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面具没戴,那张好看的脸露在外面,眉眼张扬,唇色妖异。案离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又转头看了看玉珩,尾巴扫了扫他的靴面。玉珩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到了眼底。

“上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着。你要是下不来,我上去接你。”

我没有回头。我抱着案离,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石阶还是从前的石阶,青灰色的,缝里生着苔藓,两旁的松树还是从前的松树,虬枝如龙。我走了三年,又走了半年,再走这一次,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喘。案离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耳朵竖着,听山上的动静。

走到半山腰时,我看见了那片梅林。火烧过的痕迹还在,可新枝已经从根里发出来了,细细的,绿绿的,顶着几朵小小的花苞。梅林边上,药圃还在。我站在药圃外面,往里看。灵草长得郁郁葱葱的,雪参抽了新芽,紫蘇那个空坑旁边插着一根竹签,签上刻着字。我凑近了看,刻的是“江寻手植”,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阿圆的手笔。竹签旁边,多了一株小小的紫蘇,新栽的,叶子舒展着,泛着幽紫的光。根上绑着一根麻绳,系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的。

我站在药圃外面,看着那株紫蘇,看了很久。案离从我怀里跳下来,蹿进药圃,蹲在紫蘇旁边,拿爪子拨了拨那根麻绳。麻绳松松的,绳结还是从前仙尊系的样式。我把案离抱起来,转身往正殿走。

正殿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槛外,从门缝里看进去。青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看着窗外那片梅林,看得入神,连我推门都没察觉。他瘦了很多。素白袍子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松了一截,露出底下削薄的锁骨。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一层极深的青黑。他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手背上几道浅浅的勒痕,是掐诀掐出来的。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心口那个洞又疼起来了,疼得我弯了弯腰。案离从我怀里跳下来,蹿进殿里,蹲在门槛上,冲着青夕呜呜叫了一声。

青夕转过头来。

他看见门槛上蹲着一团火红,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案离,越过门槛,落在站在门外的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久到窗外的梅枝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去。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潭底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来,把整双眼睛都泡得发红。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门槛前,站在我面前。三步的距离,和从前一样。可他没有再往前走。

我站在门槛外,看着他。他站在门槛内,看着我。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谁也没有说话。案离蹲在我们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摇了摇。

“我没死。”我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青夕看着我。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发红的凤眸,看着那层极深的青黑,看着那截削薄的锁骨。心口那个洞疼得厉害,疼得我眼眶发酸。

“仙尊,”我开口,“弟子没死。玉珩把弟子从地狱里放出来了。弟子魂里带着广陵真人的根基,他封住了。弟子还能活几年。仙尊不用再补阵了。”

我一口气说完,喘了两口。青夕站在门槛内,看着我,听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抖。

“谁让你去地狱的。”

我愣住了。

“谁让你改阵纹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更厉害。可他面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蹙着,唇抿着。

“弟子自己去的。”我说,“弟子想帮仙尊。”

“帮。”青夕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平平的。他伸手,把我的手抓过来,攥住了。掌心凉凉的,攥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响。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磨出来的茧和没褪尽的红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退回门槛内。

“回去歇着。”他说,“偏殿的床,我每日晒。”

我站在门槛外,看着他。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可他翻书的手指还在抖。我站在门槛上,案离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我看了一阵,慢慢转过身,往偏殿走。

偏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换的,枕头搁在床头,旁边搁着那本册子。窗台上,那只白瓷瓶还在,里面插着一枝红梅。我走到桌前,看见桌上搁着一只小瓷瓶,画着红梅,是仙尊腌蜜饯的那只。我拿起来,拔开瓶塞,里面搁着几粒蜜饯,红艳艳的。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案离跳上桌,凑过来嗅了嗅瓷瓶,拿爪子扒拉了一下。我把瓶子搁回去,坐到床上,把案离捞进怀里。

我坐了没多久,天就黑了。偏殿的灯亮着,是那盏粗陶油灯,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桌上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昏黄的光笼着方寸之地。案离在我膝上睡着了,呼噜打得轻轻的。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看着桌上那只小瓷瓶。屋里安安静静的,和从前一样。可又不太一样。

我睡不着。躺了一阵,又坐起来,赤脚下了地,推开偏殿的门。正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仙尊的身影,端坐着,一动不动。我站在廊下,看了一阵,正要退回去,正殿的门开了。

青夕站在门槛上,看着我。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素白的袍子,照着他苍白的面色,照着他眼底那层青黑。他看了我一阵,开口,声音平平的。

“睡不着?”

“嗯。”我说,“弟子认床。”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出半边门槛。

“进来。”

我愣了一下。偏殿到正殿,几步路。从前我走了三年,走了半年。每一次都是他叫我进去,我进去,描红,说话,出来。可这一次,我站在廊下,他站在门槛上,两个人之间只剩几步路。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走过去。走到门槛前,站住了。青夕低头看着我的脚。月光照着我的脚,脚趾缩着,冻得发红。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把我的脚擦了擦,又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搁在我脚前。

“穿上。”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是仙尊的鞋,素白的,干干净净的。我看了很久,没有穿。我把脚从鞋上收回来,光着脚,踩在石砖上。

“仙尊,”我开口,“弟子在万妖地狱里,吊了很多天。铁链穿过琵琶骨,瘴气熏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弟子想,弟子大概是回不来了。”

青夕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月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副清冷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弟子在地狱里想了很多。”我继续说,“弟子想仙尊坐在案后翻书的侧脸,想仙尊替弟子拢发时指尖的温度,想仙尊把弟子按在胸口上,说别哭了。弟子想了很久。后来弟子又想,仙尊知道弟子会去地狱。仙尊知道,却没有拦。”

我看着他。他蹲在我面前,那张清冷的脸上,潭底的暗涌漫上来,把整双眼睛都泡得发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仙尊,”我开口,声音很轻,“弟子不怪仙尊。弟子自己选的。弟子选了为仙尊做一件大事,弟子做到了。可弟子心里,还是疼。”

我把手搁在心口上,隔着道袍,按着那个焦黑的洞。青夕蹲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双鞋拾起来,搁在我脚边。他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那卷书。可他翻书的手指在抖。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了很多页,一页也没看进去。

我站在门槛上,赤着脚,看着他翻书。案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我脚边,尾巴卷着我的脚踝。我看了仙尊很久。然后我转过身,往偏殿走。走到偏殿门口,我停了一下。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可我听清了。青夕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碰我,只是站着。

“江寻。”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我站在偏殿门口,没有回头。

“那瓶蜜饯,”他说,“我腌的。没搁醋,搁了糖。”

我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站在门槛外,一个站在门槛内,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案离蹲在我脚边,拿脑袋拱我的脚踝,呜呜地叫。我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过身,看着仙尊。月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副清冷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他站在月光里,素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清冷得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可他看着我,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月光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寸寸缩短的距离。我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仙尊,”我开口,声音很轻,“弟子以后每日给仙尊腌一碟蜜饯。每日都腌。”

青夕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江寻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响。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冷香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重,撞在我自己的心口上。

“不许再去。”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去了。”我说。

“不许再剖。”

“不剖了。”

“不许再死。”

我埋在他胸口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弟子不死。”我说,“弟子还要给仙尊腌蜜饯。”

月光照着两个人,照着偏殿门口那团火红的小狐狸,照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瓶里的红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出窗外,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脚边。案离凑过去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又蹲回门槛上,尾巴卷着四只爪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月光很亮,风很轻。偏殿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