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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山雨欲来

案上尘

玉珩把我带回了溪涧边的草棚。

棚子不大,里头搁着一张竹榻、一只矮几、一口小灶。灶上坐着一只粗陶壶,壶里的水正温着。他把竹榻上的干草铺了铺,又把自己那件黑衣脱下来垫在上面,才把我放下去。案离从我怀里跳下来,蹲在榻边,尾巴卷着我的手腕,不肯松。

我躺在竹榻上,看着棚顶的茅草,一根一根的,压得密密实实。雨还没落下来,天灰蒙蒙的,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玉珩蹲在灶前,往壶里添了把茶叶,煮开了,倒进一只粗碗里,端过来。碗沿贴到我嘴唇上,茶是温的,微苦,我喝了两口,嗓子里的火辣劲儿下去了些。

“你棚子搭了多久。”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三个月。”他把碗搁在矮几上,在我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歪着头看我,“野梅浇了三个月,全让案离刨了。白浇。”

案离在他脚边冲他龇了龇牙。玉珩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恼,嘴角弯了弯,那笑到了眼底。

“你在这儿住了三个月,”我看着棚顶的茅草,“就为了等我从地狱里出来。”

“等你自己出来。”他说,“我本来想关到你魂里的根基散了为止。可你吊了那么多天,快死了。我试过了。我试了很多天。”

我偏过头,看着他。灰白的天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摘了面具,面具搁在膝上,那半截银边在暗处泛着冷光。他的脸露在外面,棱角分明,眉眼张扬,唇色红得妖异。可这张脸上,此刻什么笑意都没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看了很久,心口那个洞又疼起来了。

“玉珩,”我开口,“你从前说,你缠着我是因为好玩。”

“嗯。”

“现在呢。”

他没有答话。他伸手,把矮几上那碗茶端起来,又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偏开头。他把碗搁回去,看着我,看了很久。

“现在不好玩了。”他说,声音哑而平,“你把青夕的阵改了,把广陵真人的根基碎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小弟子,你傻不傻。”

“傻。”我说,“我一直都很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沙哑,在棚子里回荡了一阵,慢慢散了。他把面具从膝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又搁回去。他偏过头,看着棚子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躺在竹榻上,看着棚顶的茅草。一根一根的,压得密密实实。案离蹲在榻边,拿脑袋拱我的手,我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抖得厉害。仙尊以为我死了,拿根基补阵,活不了几年了。我魂里带着广陵真人的根基,只要活着,根基就散不了。广陵真人活不过来,可仙尊补阵的根基也白补了。我回去了,仙尊看见我,会怎么样。他会高兴,还是会更难过。补阵的根基白补了,阵台底下的根基还在,三界还在。可仙尊活不了几年了。

“我不知道。”我说。

玉珩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灰白的天下头,溪涧的水淙淙地流着,两岸的野梅全被案离刨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他看了一阵,把帘子放下了。

“你从前在青夕峰上,给青夕浇灵草。”他背对着我开口,声音平平的,“浇了半年。紫蘇那株草,你浇得最勤。青夕给你绑了根麻绳在根上,你天天看,天天摸,当宝贝。”

我躺在竹榻上,听着他的话,眼眶慢慢酸了。

“那根麻绳,”他继续说,“你死了之后,阿圆把它从紫蘇根上解下来,搁在偏殿的桌上。青夕看见了,拿走了。搁在他案上,天天看。”

我闭上眼,把脸偏过去,对着棚壁。棚壁是竹篾编的,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案离蹲在榻边,拿脑袋拱我的手背,呜呜地叫。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玉珩走回来,在矮几边坐下。他伸手,把案离从榻边捞起来,搁在膝上。小狐狸在他膝上扭了扭,没挣开,趴下了,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小狐狸,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它火红的皮毛。

“案离这三个月,住我这儿。白天出去刨野梅,晚上回来睡觉。我给它肉干,它不吃。我给它水,它不喝。它只吃阿圆从外门送来的炊饼。”他顿了顿,“它认阿圆,不认我。”

案离在他膝上,耳朵抖了抖,没抬头。

“小弟子,”玉珩抬头看我,“你养了它两个月。它记你一辈子。”

我躺在竹榻上,看着棚壁上的竹篾缝隙。一线灰白的天光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我想起从前在偏殿,案离蜷在我枕边打呼噜,拿爪子拍我的脸,叼着一枝野梅颠颠地跑过来搁在我脚面上。我想起我剖骨那日,它在偏殿里刨了一整天的门,把爪子刨出血了。我想起我死在阵台上,它蹲在我膝上,拿脑袋拱我的胸口,呜呜地叫。我想起它刨了玉珩三个月的野梅,爪子刨出血了,蹲在地狱门口不肯走。

“案离。”我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狐狸从我膝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从玉珩膝上跳下来,蹿上竹榻,钻进我怀里,拿脑袋拱我的胸口。我伸手搂住它,搂得紧紧的。它的毛扎着我的脸,扎得我眼眶发酸。

“玉珩,”我开口,“我想回青夕峰。”

玉珩坐在矮几边,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把帘子掀开。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搁在膝上的面具上。他偏过头,看着溪涧上游的方向。溪涧的尽头,是青夕峰的背阴面,从这边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石壁。

“你回去,青夕就知道你没死。”他说,声音平平的,“他知道你没死,就不补阵了。阵台底下的根基还在,广陵真人还能借别人的身子活过来。三界还得再打一次。”

我搂着案离,躺在竹榻上,听着他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棚子门口,感应看着那片黑沉沉的石壁。

“可你要回,我送你回。”他说,“你魂里的根基,我帮你封住。封住了,广陵真人感应不到。他不到,就活不过来。三界不用再打。青夕也不用再补阵。”

他顿了顿。

“只是封住根基,你活不了太久。根基在你魂里,和你的命连着。封住了,你还能活几年。封不住,你活几个月。”

我搂着案离,躺在竹榻上,看着棚顶的茅草。一根一根的,压得密密实实。案离在我怀里,拿脑袋蹭我的下巴。小狐狸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扎得我眼眶发酸。

“玉珩,”我开口,“封。”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面具搁在膝上,他没戴。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小弟子,你傻不傻。”

“傻。”我说,“我一直都很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沙哑,在棚子里回荡了一阵,慢慢散了。他走过来,在竹榻边蹲下,伸手,把案离从我怀里捞起来,搁在榻边。然后他把手按在我胸口上那个焦黑的洞上。掌心滚烫,暗红的魔气从指间渗进去,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走。我疼得缩了一下,案离在榻边呜呜叫。玉珩的手没有松,魔气在我魂里翻搅着,把广陵真人那些碎成粉末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拢起来,封在魂的最深处。

他封了很久。棚子外面,灰白的天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我躺在竹榻上,疼得昏过去,又疼得醒过来,反反复复。每次醒来,玉珩都在。手按在我胸口上,掌心滚烫,暗红的魔气缓缓渗进去。案离蹲在榻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们,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收得紧紧的。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玉珩的手从我胸口上挪开了。他坐在矮几边,面具戴回去了。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可那笑没到眼底。我躺在竹榻上,摸了摸胸口。焦黑的洞还在,可魂里那些碎成粉末的根基感觉不到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

“封好了。”玉珩开口,声音哑而平,“你还能活几年。够你回青夕峰,够你跟青夕把话说清楚。”

我撑着竹榻坐起来。浑身发软,可心口那口气还在。案离蹿上我的膝头,拿脑袋拱我的胸口。我搂住它,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帘子掀着,溪涧的水淙淙地流着,两岸光秃秃的泥地上,有几株野梅从根里冒了新芽。细细的,绿绿的,在灰白的天底下顶着风。

“玉珩,”我站在棚子门口,没有回头,“你送我到山脚就行。我自己上去。”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走到我旁边。玉珩站在我旁边,黑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没戴面具,那张好看的脸露在外面,眉眼张扬,唇色妖异。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6

段评

越看越觉得好,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