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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吊着一口气

案上尘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两根铁链上挂了多久。

暗红的天没有日夜,瘴气浓得像粥,吸一口,肺里火烧火燎。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万三千多下的时候,就不数了。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有时候好半天才跳一下。我想,大概快死了。

可我没死。

玉珩隔一阵就来一趟,有时候隔很久,有时候刚走又回来。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半块饼。他把我从铁链上放下来一截,让我脚能踩着石台,把水和饼递到我嘴边。我渴得嗓子冒烟,可水到了嘴边,我又不想喝了。他把碗沿贴在我嘴唇上,水渗进去,我呛了两口,咳得琵琶骨上的铁链哗啦响。

“喝。”他说。

我偏过头,水顺着嘴角淌下去,滴在石台上。他看着我,面具后的眼睛沉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慢慢转。他把碗搁在石台上,站在那儿看了我一阵,没说话,走了。

再来的时候,他带了药。黑乎乎的一团,敷在我胸口那个焦黑的洞上,凉飕飕的。他敷药的手很轻,指尖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铁链跟着响。他停了一下,等我不动了,又接着敷。敷完了,他把剩下的药搁在石台上,退后一步,看着我。

“青夕的根基补了三成。”他忽然开口,“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两年。”

我闭着眼,没接话。他站了一阵,走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他来了,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他走到石台前,仰着头看我,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可那笑没到眼底。

“案离跑了。”他说。

我睁开眼。

“从我棚子里跑的。跑之前把我浇了三个月的野梅全刨了,一株没剩。”玉珩歪了歪头,声音懒懒的,可眼底沉沉的,“我猜它来找你了。”

我没有说话,可心口那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案离。小狐狸。它瘦了一圈,毛也不亮了,耳朵耷拉着,可它还是找到这里来了。它刨了玉珩的野梅,跑进万妖地狱,来找我。

“它进不来。”玉珩说,“地狱的门我封了。它在外头刨了两天门,爪子刨出血了,蹲在门口不肯走。”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臂弯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玉珩站了一阵,走了。

再后来,他来得少了。有时候隔很久才来一趟,来了也不说话,站在石台前看我一阵,把水搁下,走了。我吊在铁链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沉的时候越来越多。昏沉里,我听见的很多声音。有时候是仙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平平的,凉凉的。有时候是玉珩的声音,懒懒股无赖的劲儿。有时候是案离的呜咽声,小狐狸蹲在我膝上,拿脑袋拱我的胸口。

可更多时候,我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我想,吊着这口气做什么呢。仙尊知道我会来这里,没拦。玉珩把我关在这里,为了找广陵真人的根基。案离在外头刨了两天门,爪子刨出血了,进不来。我吊在铁链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想起从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青夕峰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药圃浇水。紫蘇长得很好,新发了三片叶子。仙尊每日午后教我描红,案离蹲在门槛上啃肉干。晚上我坐在偏殿的桌前,就着那盏粗陶油灯,把白日里仙尊写的字一笔一划地描下来。描完了,我把册子搁在枕边,躺下来,把案离捞进怀里。小狐狸呼噜打得轻轻的,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我闭上眼,闻着枕头上仙尊的冷香,心里头满当当的。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仙尊总会喜欢我的。我扫了三年的石阶,浇了半年的灵草,描了那么多天的字,剖了仙骨,改了阵纹。我以为我做了这么多,仙尊总会多看我一眼。

可仙尊知道我会死在这里。

我睁开眼,看着暗红的天。天上有暗红的云,云里漏下暗红的光。光落在我身上,烫得皮肉滋滋地响。我忽然不想再看了。我把眼睛闭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仙尊,”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累了。”

暗红的天在头顶上亮着。瘴气浓得化不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吊在铁链上,等着那口气慢慢散掉。

可它没散。

再醒来的时候,我听见铁链在响。哗啦,哗啦,从头顶传下来。有人在解铁链。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脸。黑衣,银面具,面具后的眼睛沉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翻涌。玉珩。

他把铁链从我琵琶骨上抽出来的时候,我疼得眼前发白,整个人往下栽,被他一把捞住了。他抱着我,从石台上下来,往地狱外面走。黑衣裹着我赤裸的肩头,衣料上沾着暗沉沉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发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去哪儿。”我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出去。”他说,步子很快,黑衣在瘴气里猎猎翻卷。

“找到根基了?”

“没有。”

我愣了一下。他抱着我,快步走出地狱的门。门外面,一团火红的东西从地上蹿起来,直直地朝我扑来。案离。小狐狸蹿进我怀里,拿脑袋拱我的胸口,呜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它的爪子上全是血,粉嫩的新肉覆在旧伤上面。我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又垂下去了。

“玉珩,”我开口,“你没找到根基,放我出来做什么。”

玉珩没有停步。他抱着我,沿着一条暗沉沉的甬道往外走,甬道尽头有一线天光,惨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下来的。他走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哑而平。

“根基在你身上。”

我愣住了。

“你死在阵台上,仙骨碎了,魂掉进魔界。广陵真人的根基埋在阵台底下,和你的仙骨连在一起仙骨碎了,根基跟着碎了,碎成粉末,散在你魂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面具后的眼睛沉沉的,“你魂里带着他的根基。他要是想活,就得先把你杀了,从你魂里把根基抽出来。你不死,他就活不了。”

我吊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他的步子很稳,黑衣裹着我,在甬道里穿行。案离蜷在我胸口上,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收得紧紧的。

“所以你把我关在地狱里,”我开口,声音很轻,“是为了把根基从弟子的魂里逼出来。”

玉珩没有答话。他抱着我,走了很久。甬道尽头那线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他走到甬道口,站定了。外面是一片灰白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我,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嘴角也弯了弯。可那笑没到眼底。

“小弟子,”他说,“我本来想把你关到根基出来为止。可你吊在那儿,吊了那么多天,快死了。我试过了。我试了很多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舍不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看着他,心口那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疼的,酸的,说不清是什么。

“玉珩,”我开口,“仙尊知道吗。”

他看着我,没有答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仙尊不知道。仙尊以为我死了,拿根基补阵,活不了几年了。仙尊不知道我还活着,不知道我魂里带着广陵真人的根基,不知道玉珩把我从地狱里放出来了。

“案离,”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你刨了三个月的野梅,就为了来找我。”

小狐狸仰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蹭得我眼眶发酸。

玉珩抱着我,走出甬道。灰白的天光罩下来,冷飕飕的。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黑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案离蜷在我胸口上,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发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心口那口气还在。吊着,没散。

“玉珩,”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放弟子出来,广陵真人就活不过来了。”

“嗯。”

“仙尊补阵的根基,白补了。”

“嗯。”

“你图什么。”

玉珩没有答话。他抱着我,沿着山路往下走。灰白的天光罩着两个人,一只狐狸。风很大,吹得他黑衣猎猎翻卷,吹得我散乱的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案离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松松的。

走了很久,玉珩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图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