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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万妖地狱

案上尘

我是被疼醒的。

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爬。我睁开眼,看见一片暗红的天,天上有暗红的云,云里偶尔漏下几道暗红的光,落在我身上,烫得皮肉滋滋地响。我想动,可手动不了。两根铁链从头顶的岩壁上垂下来,穿过我的琵琶骨,把我吊在半空中。铁链是黑的,刻着暗红的纹路,和玉珩魂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烂了大半,挂在身上,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胸口那个洞还在,是广陵真人的魔气打的,洞边焦黑,渗着暗色的血。肩胛骨下方那两个洞也在,是我自己剖的,伤口没长好,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血从身上滴下去,落在下面的石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的,发黑。

万妖地狱。

我认得这个地方。册子上记过,万妖地狱在魔界最深处,是关押重犯的地方。瘴气浓得化不开,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疼。我吸了几口,肺里像是灌了辣椒水,咳了两声,扯得琵琶骨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想起死之前的事。禁地,阵台,仙尊,广陵真人。我把第十二条阵纹改了,魔气砸在我身上,我靠在阵台上,慢慢滑下去。案离蹲在我膝上,拿脑袋拱我的胸口,呜呜地叫。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手垂下去了。仙尊跪在我面前,攥着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说,江寻,你还没给我腌完那瓶蜜饯。

我以为我死了。

可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万妖地狱暗红的天。

我闭上眼,又睁开。还是那片天。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弯,可手腕上的皮肉被铁链磨得翻了边噜,一动就疼。我咬着牙,把手指攥,了攥,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从前我攥着仙尊写的那张“莫要乱跑”,攥了三年。后来那张纸被玄清拿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再后来,我攥着那只画着红梅的小瓷瓶,攥了很多天。可瓷瓶在偏殿的桌上,不在我手里。

我想仙尊。

我想案离。

我想仙尊坐在案后翻书的侧脸,想仙尊替我拢发时指尖擦过我耳廓的温度,想仙尊把我按在他胸口上、说“别哭了”时微微发颤的尾音。我想案离蜷在我枕边打呼想它拿爪子拍我的脸,想它叼着一枝野梅颠颠地跑过来搁在我脚面上。

我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我偏过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空荡荡的地狱里回荡。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暗红的天没有日夜,瘴气浓得看不见远处。我吊在石台上方,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石台上,积成一小滩。我数着血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记不清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地狱深处传过来的,很轻,可我听清了。我抬起头,从散乱的发丝间往外看。暗红的瘴气里,走过来一个人。黑衣,银面具,手里拈着一枝野梅。玉珩。

他走到石台前,站定了,仰着头看我。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我看着他的笑,后背一阵发凉。他的笑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笑,是懒散的,带着一股无赖的劲儿。现在他笑,眼底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水。

“小弟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醒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野梅搁在石台上,伸手碰了碰我垂下来的铁链。指尖擦过链子上的暗红纹路,纹路亮了亮,又暗了。他收回手,退了一步,歪着头打量我。那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落在胸口那个焦黑的洞上,又落在肩胛骨下方那两个血洞上,最后停在我脸上。

“疼吗。”他问。

我没有答话。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沙哑,在地狱里回荡了一阵。

“青夕补了阵。”他说,“拿根基补的。他守了三百年,根基本来就损了。又拿根基补阵,活不了几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暗红的纹路缓缓转着。他在笑,可眼底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在意他活几年吗。”我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玉珩的笑容顿了顿。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面具摘了。那张脸露出来,棱角分明,眉眼张扬,唇色红得妖异。可这张脸上,此刻什么笑意都没有。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翻涌。

“我在意。”他开口,声音哑而平,“我在意他活几年,也在意你疼不疼。可我把你关在这里,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心口那个洞像是又被撕开了一次。

“玄清背后的人,是广陵真人。”玉珩说,“广陵真人修魔八百年,根基在魔界。他死了,可魔界的根基还在。魔界北域有他的人,南域也有。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件事。广陵真人的根基,埋在一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我愣住了。

“禁地。”玉珩说,“阵台底下。你的仙骨埋在阵台底下,阵引是玄清埋的,可阵引的图纸是广陵真人画的。他修魔八百年,根基埋在阵台底下,和你的仙骨连在一起。你断了阵引,可广陵真人的根基还在阵台底下。根基不灭,他就还能借别人的身子活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仙骨碎了,可你的魂还在。你的魂和阵台底下的根基连着,因为你死在阵台上。你的魂掉进了魔界,我截住了。我把你关在这里,是因为只有你的魂能感应到广陵真人的根基。你在这里待着,根基就在你脚下。你离开这里,根基就找不着了。”

我吊在铁链上,听着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找广陵真人的根基。”

“是。”

“仙尊知道吗。”

玉珩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些。“知道。”

我闭上眼。暗红的天在眼皮外面亮着,瘴气钻进我的鼻腔里,疼得我眼泪又淌下来。我吊在铁链上,琵琶骨上的洞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想起仙尊跪在阵台前,攥着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说,江寻,你还没给我腌完那瓶蜜饯。我以为那是舍不得。可仙尊知道我会被送到这里来。仙尊知道,却没有拦。

“仙尊也知道。”我闭着眼,声音很轻,“他知道我会在这里。”

玉珩没有答话。我睁开眼,看着他。他站在石台前,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在地狱里回荡了一阵,慢慢散了。

“好。”我说,“好。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弟子会死,会来这里,会吊在铁链上,被瘴气熏,被铁链磨。你们都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石台上那滩暗红的血。血里映着我的脸,苍白,瘦削,眼眶红红的。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三年了。我扫了三年的石阶,浇了半年的灵草,描了那么多天的字,剖了仙骨,改了阵纹,死在阵台上。我以为我死了,仙尊会难过。可仙尊知道我会来这里。仙尊知道,却没有拦。

“玉珩,”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玉珩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因为我不想骗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台边上,仰着头看我。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笑意都没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

“小弟子,”他说,“我把你关在这里,是故意的。可我在溪涧边搭了棚子,天天浇野梅,也是真的。案离回来了,住在我棚子里,也是真的。青夕拿根基补阵,活不了几年了,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恨我,可以。可你别恨他。他补阵,是因为他以为你死了。他不知道你还活着。我没告诉他。”

我吊在铁链上,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暗红的天在头顶上亮着,瘴气浓得化不开。我闭上眼,把脸埋在臂弯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空荡荡的地狱里回荡。

“玉珩,”我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弟子累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慢慢融进瘴气里。地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链偶尔的哗啦声和瘴气在石壁上凝结的滴答声。我吊在铁链上,睁着眼,看着暗红的天。天上有暗红的云,云里偶尔漏下几道暗红的光,落在我身上,烫得皮肉滋滋地响。

我想仙尊。想他坐在案后翻书的侧脸。想他替我拢发时指尖的温度。想他把我按在胸口上,说“别哭了”。可我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就模糊了。仙尊知道我会来这里。仙尊知道,却没有拦。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暗红的天在头顶上亮着,没有日夜,没有尽头。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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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开始,要继续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