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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追悔

案上尘

江寻死后的第三日,玉珩来了。

他闯进青夕峰的时候,守山的弟子没拦住。黑衣猎猎,银面具歪在脸上,面具后的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三夜。他一路冲到禁地入口,被青夕堵在甬道口。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甬道里的灵纹光泛着幽蓝,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让开。”玉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青夕站在甬道口,素白袍子上沾着干涸的血,把半边袍子染得暗红。他手里没有剑,只是负着手站着,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了。”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来了也见不着。”

玉珩站在甬道里,面具后的眼睛盯着青夕。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青夕,”他开口,“你守了他三年,他为你剖了仙骨,为你死了。你现在跟我说,他走了。”

青夕没有答话。玉珩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魔气泛着暗红的光,把甬道里的灵纹光逼得暗了三分。

“他的仙骨埋在阵台底下,是也不是。”玉珩说,“阵引是玄清埋的,他亲手断的。阵台底下那块骨头碎了,阵纹暗了。你拿什么补的。”

青夕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拿自己的根基补的。”玉珩说,声音哑而平,“你守了三百年,根基本来就损了。你又拿根基补阵,你活得了几年。”

青夕没有答话。玉珩站在甬道里,看着青夕那张清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甬道外面走。黑衣在幽蓝的灵纹光里翻卷,步子又沉又重。走到甬道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青夕,”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他死之前,你抱过他吗。”

青夕站在甬道里,没有答话。玉珩也没有等他答话,迈步走出了甬道,消失在青夕峰茫茫的暮色里。

那日之后,玉珩没有再来青夕峰。可青夕峰下的溪涧边,多了一间草棚。草棚搭在溪涧上游,背风向阳,离禁地入口不远。玉珩住在里面,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溪涧边的野梅一株一株地浇灌。那些野梅开得不好,花瓣单薄,颜色也淡,可他还是每日浇水,一株一株地浇。浇完了,他就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禁地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日。

阿圆下山时路过溪涧,看见玉珩坐在石头上,吓得差点摔了担子。他跑回外门跟人说了,外门的弟子议论了几天,说魔尊疯了,在溪涧边搭了个棚子住着,天天浇野梅。后来管事把这事报给了宗主,宗主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别去管他。

案离也不见了。

江寻死后,案离在阵台上蹲了三日。不吃不喝,就那么蹲着,尾巴卷着江寻的手腕,卷得死紧。青夕每日来看,把肉干搁在阵台边上,小狐狸连看都不看。第四日,青夕再来时,阵台上空了。案离不见了,肉干还在,一块没动。

青夕在石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走出禁地,在青夕峰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狐狸像是凭空消失了,连一根毛都没留下。阿圆听说后,在外门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他蹲在药圃边上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把药圃里江寻种的那几株灵草浇了一遍水。紫蘇那个空坑里,他插了一根新的竹签,上面刻着“江寻手植”。

那之后,青夕峰便彻底安静了。

青夕每日天不亮就去禁地,把手按在阵台上,用根基补阵。根基补一分,他的面色就白一分。补完了,他从禁地里出来,回到正殿,坐在案前。案上搁着那本册子,江寻描了一半的那本。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一停,然后翻过去。册子旁边搁着那只画着红梅的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蜜饯。他每日吃一粒,酸得皱眉,可还是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青夕峰上的梅林重新长出了新枝,是火烧过之后从根里发出来的,细细的,绿绿的,在雪地里冒了头。溪涧边的野梅也开了,开得不好,可到底是开了。玉珩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那些野梅,一坐就是一整日。

第三个月,阿圆来青夕峰送东西,在药圃里看见了一团火红的东西。

他蹲在灵草丛里拔草,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窣声。他回过头,看见一团火红从灵草丛里钻出来,蹲在紫蘇那个空坑边上,仰着头看着那根新竹签。是案离。小狐狸瘦了一圈,毛也不亮了,耳朵耷拉着,可它回来了。它蹲在竹签前面,拿爪子拨了拨签上的字,然后转过身,看了阿圆一眼,蹿进灵草丛里,又不见了。

阿圆把这事告诉了青夕。青夕站在药圃里,看着那根竹签,看了很久。竹签上的字是阿圆刻的,歪歪扭扭的,和江寻从前描的那些字一样丑。他蹲下去,把竹签旁边的土松了松,又浇了点水,然后站起来,往正殿走。

那日傍晚,玉珩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禁地的方向。暮色从山顶灌下来,把溪涧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灰蓝。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可他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一团火红蹲在溪边的青石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卷着身子,安安静静的。

玉珩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

“你回来了。”

案离没有动。小狐狸蹲在石头上,看着玉珩,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转着。然后它站起来,跳下石头,走到玉珩脚边,蹲下来,尾巴卷住了他的脚踝。松松的,像是怕他跑了。

玉珩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狐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在溪涧的暮色里回荡了一阵,慢慢散了。他伸手,把案离抱起来,揣在怀里。小狐狸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了。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松松的。

玉珩抱着案离,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禁地的方向。暮色沉下去了,溪涧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风过野梅的簌簌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也仰着头看他。一人一狐对看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溪涧上游的草棚里,灯亮了。玉珩抱着案离站起来,往草棚走。走到棚子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禁地的方向。禁地在青夕峰深处,从溪涧这边看,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石壁。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抱着案离,进了草棚。

而青夕峰顶,正殿的灯也亮着。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册子,手边搁着那只小瓷瓶。他吃了一粒蜜饯,酸得皱眉,然后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梅林里,新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阵,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转过头,看见门槛上蹲着一团火红的东西。

案离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枝野梅,是从溪涧边折来的,花瓣单薄,颜色也淡。小狐狸蹲在门槛上,看着青夕,尾巴摇了摇。青夕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火红,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案离嘴里那枝野梅接过来。小狐狸松了口,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过身,跑出正殿,消失在暮色里。

青夕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枝野梅,看着案离跑远的方向。溪涧那边,草棚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团。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把那枝野梅插进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瓶里还搁着江寻从前插的那枝枯梅,他抽出来,换了清水,把新梅插进去。

野梅开得不好,花瓣单薄,颜色也淡。可到底是开了。

那夜,青夕坐在案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也在,“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

他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溪涧里,水声淙淙的,风过野梅的簌簌声远远地传来。案上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正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案上那只小瓷瓶里,野梅在灯影里轻轻晃着,花瓣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的,像是谁在夜里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