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那头的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宗主带着各宗长老赶到石室门口时,广陵真人已经退了半步,周身的暗红魔气收了几分。他站在石室门口,浑浊的眼睛看着涌进来的众人,嘴角挂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都来了。”广陵真人开口,声音平得像是砂纸擦过铁锈,“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宗主站在最前面,灰白的袍子沾了甬道里的尘土,面色沉得像铅。他看着广陵真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伯……您还活着。”
“活着。”广陵真人歪了歪头,“等了三百年,就等今天。”
各宗长老站在宗主身后,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广陵真人是青云宗上一代宗主,辈分最老,修为最深,在场的人有一半是他的晚辈,另一半是他的后辈。他站在石室门口,周身的暗红魔气把石壁上的灵纹光都压得暗了三分,没有人敢先动手。
青夕站在阵台前,断尘剑横在身前,素白袍子上沾着江寻的血,把半边袍子染得通红。他偏过头,看了宗主一眼。
“宗主,”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师父修魔功修了八百年,根基在魔界。魔气不散,他就不死。要杀他,得先把他的根基断了。”
宗主愣了一下:“根基在魔界?怎么断?”
“禁地的阵。”青夕说,“阵连三界,能封山河录,也能封魔气。师父修魔修的是一股气,气从魔界来,从阵纹里渗进来。把阵纹改了,把魔界的入口封了,他的气就断了。”
广陵真人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暗红的光翻涌了一下。他看着青夕,嘴角的笑意顿了顿。
“青夕,”广陵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平,“你改不了。阵纹三百六十条,你改一条,我断一条。你改得了几条。”
青夕没有答话。他偏过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靠在阵台边上,浑身是血,道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靠着阵台,右手还按在裂纹上,掌心的血一滴一滴地渗进阵纹里。他“看”见仙尊的目光,笑了笑。
“仙尊,”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改得了。”
他把右手从裂纹上抬起来,血淋淋的,滴在阵台上。他撑着阵台站起来,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转过身,看着石室门口那些人。宗主,各宗长老,玄清,广陵真人。他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仙尊身上。
“仙尊,”他说,“弟子方才改了三条。弟子还能改。”
青夕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更厉害。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拦,可江寻已经把手按回了裂纹上。血涌出来,渗进阵纹里,和仙骨连上了。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在发着五色的光,光顺着阵纹往上走,一条一条的,把阵台照得透亮。
他把血灌进下一条阵纹里。阵纹亮了,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暗了一条。石室猛地一震,穹顶的碎石落下来,砸在阵台上,砸在光柱上。光柱晃了晃,古卷翻动得更快了。
广陵真人转过头来,看着阵台边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暗红的光翻涌得厉害。他抬起手,一团暗红的魔气朝江寻砸来。青夕的断尘剑横过去,寒光把那团魔气挡了一瞬。可魔气太沉,寒光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
江寻靠在阵台边上,看着那团魔气朝自己压来,没有躲。他把血灌进下一条阵纹里。阵纹亮了,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又暗了一条。魔气砸在他身上,他往后一仰,撞在阵台上,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彻底撕开了,血涌出来,把阵台染红了一片。他疼得眼前发黑,可手没有松,掌心的血还在往裂纹里渗。
“江寻!”仙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闭着眼,靠在阵台上,嘴角弯了弯。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在发着五色的光,光顺着阵纹往上走,把阵台照得透亮。他把血灌进下一条阵纹里。一条,两条,三条。他数着,每改一条,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就暗一条。广陵真人的魔气就散一分。可每改一条,他掌心的血就少一分,眼前就黑一分。
他改到第七条时,手在抖,抖得按不住裂纹。他把左手也按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渗进阵纹里。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在发着五色的光,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暗。他把血灌进第八条阵纹里。阵纹亮了,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暗了。石室猛地一震,穹顶的碎石落下来,砸在他肩上,砸在他背上。他咬着牙,把血灌进第九条。
“江寻!”仙尊的声音更近了。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凉凉的,紧紧的。仙尊的冷香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他偏过头,看见仙尊的脸,就在眼前,很近很近。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他终于看清了。是怕。仙尊在怕。
“仙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气,“弟子还能改。”
“够了。”青夕的声音在抖,“江寻,够了。”
“不够。”江寻摇了摇头,血从嘴角溢出来,“弟子改了九条。广陵真人的根基断了九分。再改一条,他就散了一半。再改两条,他就散了。弟子能改。”
他把手按回裂纹上。血涌出来,渗进阵纹里。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在发着五色的光,光弱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把血灌进第十条阵纹里。阵纹亮了,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暗了。广陵真人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的魔气散了大半。他转过头来,看着阵台边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暗红的光翻涌着,忽然笑了一声。
“好。”广陵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平,“好一个不怕死的小弟子。”
他抬起手,一团暗红的魔气朝江寻砸来。这一次,青夕的断尘剑没有挡住。魔气砸在江寻胸口上,他整个人往后一飞,撞在阵台上,然后滚下来,摔在石室的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把石砖染红了一片。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穹顶的阵纹。阵纹还在亮着,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
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在发着五色的光,光弱得几乎灭了。他把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可手在抖,撑了两下,又摔回去。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渗进石砖缝里。
“仙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弟子还能改。”
青夕扑过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冷香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他靠在仙尊怀里,感觉到仙尊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掌心冰凉,却在发颤。仙尊的冷香混着他自己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里。他偏过头,看着仙尊的脸,很近很近。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潭底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来,化成一片湿漉漉的光。
“江寻,”仙尊的声音在抖,“别改了。够了。”
“不够。”江寻摇了摇头,血从嘴角溢出来,“弟子改了十条。广陵真人的根基断了十分。再改两条,他就散了。弟子能改。”
他把手从仙尊怀里抽出来,按在地上。血从掌心渗出来,渗进石砖缝里。石砖缝里有阵纹,他“看”见了。他把血灌进去。阵纹亮了,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暗了。广陵真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的魔气散了大半。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阵台边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暗红的光翻涌着,忽然又笑了一声。
“好。”广陵真人说,“好一个不怕死的小弟子。你改了十一条。再改一条,我就散了。可你改不了第十二条。”
他抬起手,一团暗红的魔气朝江寻砸来。这一次,江寻没有躲。他把手按在地上,血从掌心渗出来,渗进阵纹里。魔气砸在他背上,他往前一扑,脸磕在石砖上,磕出了血。可他手没有松,掌心的血还在往阵纹里渗。他把血灌进第十二条阵纹里。
阵纹亮了。
广陵真人脚下的阵纹彻底暗了。他站在石室门口,周身的魔气散得干干净净,苍白的脸在灵纹光里泛着灰。他看着阵台边上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暗红的光灭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碎,一寸一寸地,像是干裂的泥塑,碎成粉末,散在石室门口的风里。
玄清站在他身后,素白袍子上沾了阵台上的暗红光。他看着广陵真人在自己面前碎成粉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石室门口,转身想跑。可甬道那头,宗主和各宗长老堵着,十几道灵光同时朝他打来。他往旁边一躲,灵光擦着他的肩飞过去,把石壁打出一道深痕。他退回来,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青夕,看着江寻,看着涌进来的众人,温润的脸终于裂了。
“好。”玄清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可尾音在抖,“好。你们赢了。”
他抬起手,掌心的暗红魔气朝阵台砸去。那是最后一团魔气,比方才所有的都沉,都冷。青夕的断尘剑横过去,寒光把那团魔气挡了一瞬。可魔气太沉,寒光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江寻趴在地上,看着那团魔气朝阵台压来。阵台底下是他的仙骨,仙骨连着阵纹,阵纹连着封印。魔气砸在阵台上,阵台一破,封印就开。
他撑着地,爬起来。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可他爬起来了。他转过身,挡在阵台前面。魔气砸在他身上。
他往后一仰,撞在阵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从鼻子里涌出来,从耳朵里涌出来。他靠在阵台上,看着石室穹顶的阵纹,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他“看”见阵台底下的仙骨碎了,碎成粉末,散在阵纹里。阵纹暗了。封印还在。山河录还在光柱里悬着,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不急不缓。
他靠在阵台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来,把石砖染红了一片。案离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蹿进石室,跳上他的膝头,拿脑袋拱他的胸口,呜呜地叫。他低头看着小狐狸,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案离。”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剧烈地翻涌着。
“别哭。”江寻说,“弟子……我,不疼。”
他偏过头,看着仙尊。青夕跪在他面前,素白袍子上沾满了他的血,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潭底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来,化成一片湿漉漉的光。他伸手,把江寻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凉凉的,紧紧的。江寻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缕熟悉的冷香,嘴角弯了弯。
“仙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气,“弟子说过的……弟子能为仙尊做一件大事。”
青夕没有说话。他攥着江寻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江寻靠在他怀里,看着石室穹顶的阵纹,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光从穹顶贯下来,落在光柱上,落在古卷上,落在阵台上。阵台上的裂纹还在,裂纹里的暗红光灭了。封印还在。山河录还在。三界还在。
他把脸埋进仙尊的胸口,听着仙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重,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那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眼皮沉得厉害,像是灌了铅。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穹顶的阵纹还在亮着,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
“仙尊,”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这辈子……值了。”
青夕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寻的额头上,凉凉的,紧紧的。他攥着江寻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江寻,”他说,“你还没给我腌完那瓶蜜饯。”
江寻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他想说一句“弟子腌不完了”,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皮沉得厉害,像是灌了铅。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穹顶的阵纹还在亮着,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
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案离在他膝上,拿脑袋拱他的手,呜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小狐狸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卷得死紧。可他的手慢慢垂下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穹顶的阵纹,看着那些幽蓝的光。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然后那些星斗一颗一颗地灭了。
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案离的呜咽声,和仙尊攥着他手的细微声响。青夕跪在阵台前,怀里抱着江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攥着他的手。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很久很久。
宗主和各宗长老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阵台前那个素白的身影。没有人说话。玄清已经被制住了,跪在石室角落里,温润的脸灰白,嘴唇抿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夕跪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江寻从怀里放开,看着他。江寻靠在他臂弯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弯着,像是在笑。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穹顶。穹顶的阵纹已经暗了,幽蓝的光灭了,只余下石壁上几道残余的刻痕。
青夕伸手,把江寻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江寻脸上停了一阵,凉凉的,慢慢的。他把江寻搁在阵台上,站起来。素白袍子上沾满了血,把半边袍子染得通红。他转过身,看着石室门口那些人。宗主,各宗长老,玄清。他看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
“禁地的阵,我守了三百年。从今日起,我接着守。”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阵台上那具安安静静的身体一眼。
“他的仙骨碎了,阵纹暗了。要补,得用别的补。”青夕说,“用我的。”
宗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青夕没有看他,转过身,走到阵台前,把手按在阵台上。寒光从指尖渗进去,顺着阵纹往穹顶蔓延。阵纹被寒光一激,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幽蓝的光从阵台漫上去,漫过光柱,漫过穹顶。石室重新亮了起来,蓝白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
青夕站在阵台前,左手按着阵台,右手垂在身侧。他低着头,看着阵台上那具安安静静的身体。江寻躺在阵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弯着,像是在笑。案离蜷在他胸口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仙尊。
青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寻,”他说,“你腌的蜜饯,我还没吃完。”
石室里安安静静的。阵纹亮着,幽蓝的光一层一层的。山河录在光柱里悬着,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不急不缓。三界还在。封印还在。可阵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2
( ̄▽ ̄)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