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回青夕峰那日,是宗主亲自下的令。
宗主令上说,山河录封印松动,青夕峰禁地需加派人手看守。玄清仙君修为高深,与青夕仙尊又是同门师兄弟,命其即刻返回青夕峰,与青夕仙尊共同镇守禁地,不得有误。令上盖着宗主的朱印,递令的是太清宫两名执事,当着外门十几个弟子的面把令宣了。
青夕站在正殿门前接了令,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玄清站在两名执事身后,一身素白袍子,面容温润,对着青夕笑了笑。
“师弟,又见面了。”
江寻站在偏殿门口,抱着案离,看着玄清带着两名执事走进正殿东侧的厢房。路过偏殿时,玄清偏过头来,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温温润润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江寻的后背一阵发凉。案离在他怀里竖起了耳朵,尾巴绷直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
“别叫。”江寻按住它的脑袋,退回偏殿,关上了门。
那日傍晚,江寻在药圃里浇水。他蹲在灵草丛里,手指拨开紫蘇旁边那丛灵草的叶子,底下那块青石板的纹路还在。他看了一眼便合上叶子,把水浇在别处。站起来时,他看见玄清站在药圃外面,负着手,像是在看灵草。
“江寻。”玄清走过来,在药圃边上站定,目光在灵草丛里扫了一圈,“这些灵草养得不错。你倒是用心。”
江寻没有答话,把水桶提起来,往药圃门口走。玄清侧身让他过去,可在他经过身边时,忽然开口:“听说你前些日子扒了紫蘇那个坑的土。”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紧张。”玄清笑了笑,声音温温润润的,“我就是随口一问。那块青石板,你看见了?”
江寻转过身来,看着玄清。玄清站在药圃里,素白衣袍被夕阳映得泛着暖光,面容温温润润的,一副无害的样子。可江寻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他剖骨之后,玄清站在门槛外,低头看着那块沾了血的仙骨。他把仙骨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当时江寻以为他在看那块骨头,现在想来,玄清看的也许是骨头上的血。仙骨上的血沾了禁地的阵纹,玄清要的是那个。
“弟子不知道仙君在说什么。”江寻说,声音平平的。
玄清歪了歪头,看了他一阵,笑了一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转身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了江寻一眼,“对了,师弟让我转告你,他今夜有事,不去偏殿送药了。药搁在正殿案上,你自己去拿。”
江寻点了点头。玄清走了,白衣融进暮色里,像一片不肯落下来的雪。江寻站在药圃门口,提着水桶,站了很久。案离蹲在他脚边,拿脑袋拱他的腿,呜呜地叫。他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弯腰把它抱起来,往偏殿走。
那夜,江寻去正殿取药。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仙尊不在,案上搁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还温着。他走过去端起碗,低头喝完了,把空碗搁回原处。正要走,目光扫过案桌,看见案角搁着一卷文书,封皮上那枚暗红的火漆印,和山河录一模一样。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卷文书,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碰。他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槛前时,听见东侧厢房那边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可他站在寂静的殿门前,听得清清楚楚。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是玄清的声音,“北域那边收到了,说三日内动手。”
“禁地的阵纹摸清了多少。”另一个声音,江寻没听过,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
“七成。剩下三成在药圃最深处那丛灵草底下,那小子天天在那儿浇水,不好动手。不过不急,等北域那边动了,青云宗一乱,我趁乱把最后那点拓下来,阵就破了。”
“山河录的封印还有多久。”
“三百年内必出。可若是用阵引强行破阵,不用等三百年。三日之内,我就能把封印撬开一道口子。到时候北域那边把东西取出来,三界结界一破,天界、人界、魔界,就都是我们的了。”
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玄清,你藏了几百年,倒是藏得住。青夕守了你十年,愣是没看出来他守的是一条毒蛇。”
“师弟心善。”玄清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心善的人好骗。”
江寻站在殿门前,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他慢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殿门外,把门轻轻合上了。案离在偏殿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跑过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案离抱起来,揣在怀里,往偏殿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砖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关上门,坐到床上,把案离搁在膝上。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江寻低头看着它,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案离,玄清要破阵。三日内。”
小狐狸的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
“仙尊不知道。”江寻的声音更轻了,“仙尊什么都不知道。仙尊守了玄清十年,为了他冻坏了根基。可玄清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脸埋进案离的皮毛里,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把案离搁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那块玉珩的魂牌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魂牌揣进袖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梅林,往后山走。夜风很冷,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翻卷。案离跟在他脚边,小跑着,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走到后山那间石室前,推开门,走进去。石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石台周围那圈灵纹泛着幽蓝的光。他走到石台前,蹲下身,把魂牌搁在石台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在指尖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魂牌上,暗红的纹路被血浸湿,泛出幽幽的光。
他把魂牌攥在掌心里,闭着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等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睁开眼,把魂牌翻过来看了看,暗红的纹路还是那个纹路,没有变化。他把魂牌搁回石台上,站起来,正要走,石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可他听见了。他转过身,看见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银面具,面具后的眼睛弯着,手里拈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野梅。
玉珩。
“小弟子,”玉珩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半夜三更,拿血喂我的魂牌,是想我了?”
江寻站在石台前,看着他,没有动。案离从他脚边探出脑袋,冲着玉珩龇了龇牙。玉珩看了案离一眼,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江寻脸上。
“你瘦了。”玉珩走进石室,步子懒散,黑衣在幽蓝的灵纹光里翻卷,“仙骨剖了?青夕不要?还是他收了,却不领你的情?”
“你来做什么。”江寻的声音很平。
“你拿血喂了我的魂牌,我自然要来看看。”玉珩在石台边坐下,把野梅搁在台面上,翘起一条腿,歪着头打量江寻,“说吧,出什么事了。”
江寻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把玄清的事说了。山河录,禁地,阵引,三界结界,三日内动手,北域那边的人。他说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玉珩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等江寻说完,玉珩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纹泛着的幽蓝光在石壁上晃。玉珩低头看着石台上那枚沾了血的魂牌,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玄清要破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没了那层惯常的轻佻,“三日内。北域那边的人,是我的人。”
江寻看着他。
“可我没让北域那边动手。”玉珩把魂牌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面具后的眼睛暗沉沉的,“玄清背后那个人,不是我。我找山河录,是要把三界结界补牢,不是要破。三界一破,魔界也完了,我图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玄清背后另有其人。”玉珩说,声音沉下来,“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藏在青云宗里,修为极高,辈分极老,连宗主都要让他三分。”
“谁?”
玉珩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石室外面。夜风灌进来,把梅瓣吹了一地。他忽然伸手,把江寻往石台后面一拉,自己挡在前面。石室门口,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站在月光下。玄清。
“江寻,”玄清站在门槛外,温温润润地笑着,“你果然在这里。我方才去偏殿找你,你不在,案离也不在。我就猜你来了后山。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玉珩身上,笑容顿了顿。
“魔尊玉珩。”玄清认出了他,脸上的笑慢慢舒展开来,比方才更温润了几分,“我就说,青夕峰上怎么会有魔修的气息。原来是你。”
玉珩站在石室里,面具后的眼睛弯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案离从江寻脚边蹿出来,挡在他前面,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冲着玄清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玄清仙君。”玉珩开口,声音懒懒的,“你藏了几百年,今天不藏了?”
玄清笑了笑,迈步走进石室。他走得很慢,步子稳稳的,素白袍子在幽蓝的灵纹光里泛着冷光。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看石台上那道被血浸过的阵纹,又抬起头来,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你比我想的聪明。”玄清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和玉珩魂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江寻看着那层暗红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玄清闭关十年,仙尊在洞外守了十年冻坏了根基。可玄清在洞里做什么。他在修魔功。那暗红的光,是魔气。玄清修了魔功,藏了几百年,连仙尊都没看出来。
玉珩挡在江寻面前,指尖的暗红也亮了起来。两个人隔着石台对峙着,石室里的灵纹光被两股魔气激得剧烈晃动,幽蓝的光和暗红的光撞在一起,把整间石室都映得忽明忽暗。案离蹲在江寻脚边,浑身的毛都炸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玄清,里面暗红的纹路剧烈地翻涌。
“玉珩,”玄清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你打不过我。你修魔不过三百年,我修了八百年。让开。”
玉珩没有让。他歪着头,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试试?”
石室外面,夜风忽然大了。江寻听见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从青夕峰顶传来,急促的,杂乱的,像是很多人在跑,在喊。他偏过头,从石室的门缝往外看。梅林的方向,火光冲天。有人放火烧了梅林。
案离忽然跳起来,蹿出石室,往梅林的方向跑。江寻喊了一声“案离”,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石室里。玉珩和玄清还对峙着,两个人之间的灵纹光晃得厉害,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梅林方向冲天的火光,看着青夕峰顶被映红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禁地。玄清要破阵。火烧梅林,是调虎离山。
他转过身,往正殿跑。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在跑动中扯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跑过梅林,跑过烧着的梅花,跑过落了一地的火星子。跑到正殿门前时,他看见正殿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仙尊不在。案上那卷文书还在,封皮上的火漆印被撕开了。他冲进殿里,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卷文书。封皮被撕开,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他捡起一张,凑到灯下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阵纹的走向,是仙尊的笔迹。仙尊在查禁地的阵。仙尊早就知道了。
他站在正殿里,攥着那张纸,听着外面梅林烧着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喊声。火光从窗格里映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案离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蹿进殿里,跳上案桌,蹲在他手边,拿脑袋拱他的手。他低头看了案离一眼,把那张纸搁回案上。
“案离,”他开口,声音很轻,“仙尊去哪儿了。”
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然后它偏过头,看向殿外。江寻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火光冲天的梅林外面,青夕峰最高的那处崖顶上,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那里。崖顶风大,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翻卷。他负着手,微微仰着头,在看天上。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火光映红了的云。
江寻站在正殿门槛上,远远望着崖顶那道素白的身影。案离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案离抱起来,往偏殿走。偏殿的灯亮着,是他出门前忘了吹。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案离搁在床上,自己坐到桌前,看着那盏粗陶油灯的火苗发呆。
外面,梅林烧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被扑灭。焦黑的梅枝冒着烟,落了一地的灰。江寻坐在偏殿里,一宿没睡。天亮时,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梅林边上。烧焦的梅树还在冒烟,雪地被熏得发黑,可那些梅树的根还在,埋在雪下面的根须还活着。他蹲下去,扒开一棵梅树根部的焦土,看见底下的根须是白的,活的。他看了很久,把土推回去,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仙尊站在正殿门前,素白袍子上沾了烟灰,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两个人隔着烧焦的梅林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胛骨下方那处还没好全的伤口上,落在他脚边蹲着的案离身上。然后仙尊转身进了正殿,门在身后合上了。
江寻站在梅林边上,风吹过来,把焦灰吹了他一身。他没有拂,只是站着,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案离在他脚边,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腿。他低头看了看小狐狸,弯腰把它抱起来,揣在怀里,往偏殿走。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在晨风里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步子踩得极稳。
而正殿之中,青夕站在窗前,看着江寻抱着案离走进偏殿,关上门。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案上那卷被撕开的文书还散着,纸页上阵纹的走向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些纸页拢起来,叠好,搁在案角。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东侧厢房的方向。厢房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素白的,端坐着,一动不动。玄清回来了。昨夜的火,玄清放的吗。仙尊不知道。可他知道,禁地的阵纹被人动过。他昨夜在崖顶上守了一整夜,没有让任何人靠近禁地。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