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频  原创女频双男主征文   

第十九章 山河录

案上尘

江寻的伤养了半月。

半月里他没怎么出过偏殿。仙尊每日早晚来送药,搁在桌上,看他喝完才走。两个人之间的话比从前少了许多,仙尊不问他伤口疼不疼,他也不问仙尊折子的事。药碗递过来他就喝,蜜饯搁在手边他就吃。喝完了,吃完了,仙尊收了碗走,他坐在床上看着仙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案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小狐狸瘦下去的肉慢慢长了回来,毛也重新亮了起来,可它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山乱跑了。江寻去药圃,它跟着。江寻去梅林,它跟着。江寻坐在偏殿发呆,它就蹲在他膝上,拿脑袋蹭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是怕他忽然不见了。

阿圆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每次来都带些外门的消息。江寻不怎么接话,可阿圆还是絮絮叨叨地说,说外门新来的弟子如何笨手笨脚,说管事最近如何严苛,说山下集市上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江寻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案离的皮毛。

那日阿圆来送米面,放下东西后没有急着走,在偏殿里坐了半天,欲言又止。江寻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杯温水搁在桌上。

“有事就说。”

阿圆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纸,搁在桌上。纸卷得紧,用一根麻绳系着,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的火漆印,印着一个江寻没见过的纹样,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团烧着的火。

“师兄,这是前几日有个黑衣人搁在外门门口的。”阿圆压着嗓子,脸色有些发白,“守门的弟子没拦住,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管事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东西原样封了,说谁都不许碰,要往上递。我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封皮上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山河录。”

江寻皱了皱眉。山河录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可看阿圆这副模样,想来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他伸手把那卷纸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纸卷很轻,可封皮上那枚火漆印泛着一股极淡的、暗沉沉的甜香。那甜香他认得。

玉珩。

他把纸卷搁回桌上,面色如常。“这东西不该我碰。你拿回去,交给管事,让他递上去。”

阿圆点了点头,把纸卷收回怀里。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师兄,我听说……管事把山河录递到太清宫之后,宗主把几位长老都叫去了,关着门议了一整日。出来的时候,玄清仙君的脸色特别难看。”

江寻没有接话。阿圆站了一阵,见他不说什么,便走了。

门合上后,江寻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案离从床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江寻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想起那夜在溪涧边,玉珩说过的话。

“秘境里有一样东西,叫情花。花开七日,花落结果。果实能解百蛊,也能让人中情毒。”

玉珩知道情花。玉珩知道秘境。玉珩的魂牌上刻着暗红的纹路,和山河录封皮上那个火漆印一模一样。而山河录三个字,他从前在仙尊案上那卷古籍里见过。那卷古籍他翻过几页,讲的是三界初开的旧事,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是青云宗开宗祖师的手笔。那行字他记得,因为当时觉得拗口,多看了两眼。

“山河录者,录三界之本,载万物之源。得之者可掌乾坤,失之者三界倾覆。”

他当时不懂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如今也不懂。可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串在一起,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玉珩来青夕峰,下蛊,留味道,偷摸进药圃埋布片,都是为了什么。如果玉珩要的是山河录,那山河录又在哪里。

他把案离抱起来,出了偏殿,往正殿走。仙尊正在案前看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抱着案离站在门槛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眉间带着一丝江寻很少见到的凝重。

“仙尊,”江寻开口,“弟子想借仙尊案上那卷古籍看看。”

青夕看了他一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案边那摞书里抽出一卷,搁在案角。江寻抱着案离走过去,在案边坐下,把古籍摊开。书页泛着黄,纸边起了毛,显然被翻过许多遍。他翻到扉页,那行小字还在,“得之者可掌乾坤,失之者三界倾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往后翻。

古籍里记的是三界初开时的旧事。三界分为天界、人界、魔界,三界之间有结界相隔,各安其位。维持三界平衡的,是山河录。山河录并非一卷书,而是一股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本源之力,被开宗祖师以法力封入一册古卷之中,藏于青云宗禁地。古卷本身只是一本书,可书中封印的力量,足以开天辟地,也足以毁天灭地。

江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朱砂批注,字迹清瘦峭拔,是仙尊的笔迹。那行字写的是——“山河录封印渐弱,三百年内必出。若落入魔修之手,三界危矣。”

他把古籍合上,抬头看仙尊。青夕正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

“山河录的事,仙尊早就知道?”江寻问。

“知道。”

“那玉珩——”

“他是魔界北域的魔尊。”青夕把手里那卷文书搁下,十指交叉搁在案上,声音平平的,“三百年前,魔界内乱,玉珩以一人之力屠尽北域三尊,坐上了魔尊的位置。他一直在找山河录。那日他混进青云宗,在溪涧边与你搭话,就是为了摸清禁地的位置。”

江寻攥着古籍的封皮,攥了一阵。

“仙尊,”他忽然问,“山河录在禁地里,禁地在哪儿?”

青夕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江寻一阵,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终还是沉了下去。

“禁地在青夕峰下面。”他说,“你每日打理药圃,踩的那片地,就是禁地的入口。”

江寻愣住了。

“弟子……踩了半年?”

“你踩不坏。”青夕的语气平平的,“禁地有阵法封印,寻常人踩上去,连阵纹都碰不到。可玉珩不一样。他是魔尊,修为极高,若是让他摸到阵纹的走向,他就能破阵。”

江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案离在药圃里捡到的那块黑色布片,断口处有暗沉沉的甜香。玉珩的人来过药圃,而且在药圃里停留过。他们是在摸阵纹。

“仙尊,”他把案离往怀里搂了搂,“弟子从前在药圃里捡到的那块黑布——”

“我知道。”青夕打断他,“那日我拿去看过,布片上沾了阵纹的拓印。玉珩的人已经摸到了禁地的边缘。这些日子我让阿圆每日来送东西,就是让他看着药圃。可玉珩太狡猾,他的人混在外门弟子里,根本分不清。”

江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案离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他忽然觉得,这只看似无害的小狐狸,也许知道些什么。案离捡到那块布片的时候,是从药圃最深处、紫蘇旁边那丛灵草里扒出来的。那丛灵草下面,就是阵纹的边缘。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再想。

那夜,江寻在偏殿里翻了很久的册子。他把仙尊给他的那本新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可上面只记着灵草的习性,没有别的。他把册子搁下,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山河录。禁地。玉珩。玄清。他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弄,怎么也摆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玉珩要山河录,可玄清在中间掺和什么。玄清是仙尊的师兄,修为高深,在青云宗地位尊崇。如果玄清也想要山河录,那他为什么要在仙尊面前说那些话,为什么要赶走他,为什么要那块仙骨。

江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那日剖骨之后,玄清站在门槛外,低头看着那块沾了血的仙骨,温温润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把仙骨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江寻忽然想起,玄清拿到仙骨之后,没有还给仙尊,是仙尊从他手里拿回来的。当着好几个弟子的面,仙尊把仙骨搁在案上,说“这仙骨是江寻的,谁也别想碰”。

玄清要那块仙骨做什么。仙骨能补根基,可玄清的根基真的损了吗。江寻不知道。他只记得仙尊说过,当年守玄清洞十年,冻坏了根基。可冻坏根基的人是仙尊,不是玄清。玄清闭关十年,在洞中修炼,好端端的,根基怎么会损。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忽然翻来覆去地想,想起越想越睡不着。案离在他枕边翻了个身,拿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他偏过头,看着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一件事。

那日案离在药圃里刨出那块黑布片的时候,爪子上沾了泥。他给案离擦爪子的时候,发现它的爪缝里嵌着一小撮极细的、暗红色的粉末。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药圃里哪株灵草的花粉。可如今想来,药圃里没有哪株灵草开暗红色的花。那粉末的颜色,和玉珩魂牌上的暗红纹路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把案离抱在怀里,盯着它的眼睛看。小狐狸歪着头,回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松松的。江寻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的爪子翻过来。爪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他记得,那日他给案离擦爪子的时候,粉末蹭到了他的手指上,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件衣裳他后来洗了,可洗之前,他好像看见粉末沾了水之后,变成了一种极淡的、暗紫色的痕迹。

他把案离搁在床上,赤脚下了地,摸黑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那件衣裳叠在最底下,他翻出来,凑到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底下看。衣摆上果然有一小片暗紫色的痕迹,淡淡的,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他把衣裳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江寻去了药圃。他没有浇水,也没有拔草,而是蹲在紫蘇那个空坑旁边,用手一点一点地扒开泥土。土很松,是他从前松过的,扒起来不费劲。他扒了约莫一尺深,指腹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他把浮土拨开,看见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暗红色的,和玉珩魂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把土推回去,把坑填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案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说要,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江共寻低头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正殿走。

青夕正在案前和宗主派来的传话弟子说话。江寻站在门槛外,听见那弟子说,山河录封印松动的事已经传遍了各大宗门,各宗都在派人往青云宗来商对策。宗主的意思是,让仙尊主持大局,毕竟禁地在青夕峰下面,仙尊是离山河录最近的人。

弟子走后,江寻走进殿里,站在案前。

“仙尊,”他开口,“有一弟子有一件事要跟仙尊说。”

块青夕抬起头来,青看着他。

“药圃下面,紫蘇那个坑的位置,弟子今日扒开土看了。底下石板,石板上刻着暗红的纹路,和玉珩的魂牌一模一样。”

青夕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江寻看见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弟子想,”江寻的声音很平,“玉珩已经摸到禁地的边了。他的人在药圃里留了拓印,弟子从前捡到的那块布片就是证据。可弟子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

“玄清仙君要那块仙骨做什么。”江寻看着仙尊的眼睛,“仙尊的根基是守玄清洞十年冻坏的,可玄清仙君当年在洞中闭关,好端端的,根基怎么会损。他要仙骨,说是补根基,可弟子的仙骨是杂灵根,五行俱全,补根基用不上,倒是另一样东西用得上。”

青夕看着他,没有打断。

“弟子翻了册子。”江寻说,“册子上记着,五行俱全的仙骨,若以魔气淬炼,可化为阵引。阵引能破阵。”

殿里安静了很久。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青夕坐在案后,看着江寻,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江寻从来没有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炸开了,可仙尊把它们按住了,没让它们翻上来。

“江寻。”仙尊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微微发沉,“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弟子自己想的。”江寻说,“弟子笨,可弟子在药圃里待了半年,册子翻了几十遍,有些事想得多了,自然就想通了。仙尊,玄清仙君要弟子的仙骨,不是为了补根基。他是要用弟子的仙骨做阵引,破禁地的阵。”

青夕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江寻面前。他低头看着江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江寻肩上沾着的一片梅瓣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轻轻一吹。

“我知道。”他说。

江寻愣住了。

“你剖骨那日,我就知道了。”青夕的声音很平,“玄清要仙骨,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要山河录,要破三界的结界。玄清不过是他的棋子。”

“谁?”

青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把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负着手,看着窗外的梅林,看了很久。

“江寻,”他终于开口,“这些事你不必管。你伤还没好全,回偏殿歇着。”

江寻站在案前,看着仙尊的背影。月白袍子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和从前一模一样,清冷,孤峭,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可江寻忽然觉得,那尊神像的肩膀上,压着比他想象中重得多的东西。

他慢慢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仙尊,”他说,“弟子笨,可弟子不怕。弟子连仙骨都剖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完,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案离跟在他脚边,小跑着,尾巴卷着他的脚踝。他走在梅林里,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攥着衣角的手上。他走得很慢,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步子踩得极稳。

而正殿之中,青夕站在窗前,看着江寻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案上那卷古籍还摊开着,扉页上那行小字被晨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金光。

“山河录者,录三界之本,载万物之源。得之者可掌乾坤,失之者三界倾覆。”

作者
作者

感谢大家的鲜花,今天加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