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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山雨欲来

案上尘

火烧梅林之后,青夕峰封了山。

封山令是宗主亲下的,说山河录封印不稳,青夕峰禁地乃重中之重,即日起非本峰弟子不得入内,非传召不得外出。外门弟子一律撤到山脚,阿圆也被撵了下去。临走前阿圆来偏殿送了一兜子炊饼,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眼圈红红的,说师兄你保重。江寻把炊饼收了,拍了拍他的肩,说等这事了了,我去山下看你。

阿圆走后,青夕峰上便只剩了四个人。仙尊住正殿,玄清住东厢,江寻住偏殿,案离跟着江寻。四个人各据一方,安安静静的,像是四块石头沉在水底,面上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仙尊依旧每日早晚来偏殿送药。伤已经好了大半,药换成了滋补的方子,不再是苦得发涩的丹药,而是一碗温温的汤药,喝着有些回甘。仙尊每次来都不多待,把碗搁下,看他喝完,收了碗便走。两个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江寻不敢问那夜的事,仙尊也不提。可江寻注意到,仙尊的面色比从前差了些,眼底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深,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

江寻知道仙尊在做什么。那夜在正殿案上散落的阵纹图,他看了几眼,记了个大概。仙尊在查禁地的阵,在加固封印。可封印是祖师布下的,千百年了,加固谈何容易。仙尊每夜都去禁地,天亮前才回来,案上的灯一直亮着。

第三日夜里,江寻睡不着。案离在他枕边打着小呼噜,他翻来覆去了一阵,索性坐起来,披了外袍,推开门。月色很好,照得雪地发白。他走到梅林边上,看见正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仙尊的身影,伏在案前,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站了一阵,没有去打扰,转身往药圃走。

他走到药圃边上,蹲下来,拨开紫蘇旁边那丛灵草的叶子。底下的青石板还在,阵纹还在。他把叶子合上,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药圃外面有脚步声。他蹲着没动,从灵草丛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下,一道素白的身影走过来,步子很轻,在药圃边上站定了。玄清。

玄清蹲下身,伸手拨开灵草的叶子,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按在石板上,阵纹被魔气一激,泛出幽幽的暗光。他按了一阵,收回手,把叶子重新合上,站起来,往正殿的方向走。江寻蹲在灵草丛里,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泥拍掉。

他回到偏殿,坐到床上,把案离抱在怀里。小狐狸醒了,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他低头看着它,忽然开口。

“案离,仙尊每夜去禁地加固封印,玄清每夜来药圃摸阵纹。仙尊不知道玄清在做什么,玄清也不知道仙尊在做什么。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案离拿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可弟子知道。”江寻的声音很轻,“弟子都知道。可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把案离搁回枕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午后,江寻去了正殿。仙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阵纹图,手里拿着笔,正在标注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江寻站在案前,怀里抱着案离,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可眉间带着一丝江寻少见的郑重。

“仙尊,”江寻开口,“弟子有一件事要跟仙尊说。”

青夕把笔搁下,看着他。

“玄清每夜都去药圃。”江寻说,声音很平,“弟子在灵草丛后面蹲了三夜,他每夜都来,用魔气激阵纹,拓印。弟子的仙骨,他拿去做阵引了。阵引需要五行俱全的仙骨以魔气淬炼,淬炼七日可成。弟子算了一下,今夜是第七夜。”

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案上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仙尊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江寻看见他搁在案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蹲了三夜。”仙尊开口,声音平平的。

“弟子睡不着。”江寻说,“弟子想帮仙尊做点事。”

青夕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江寻面前。他低头看着江寻,看了很久。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江寻这些日子见了很多次,可这一次,仙尊没有把它们按下去。他伸手,把江寻肩上沾着,”的一片灵草叶子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轻轻一吹。

“江寻仙尊的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今夜之后,会出什么事。”

“弟子知道。”江寻说,“玄清淬炼阵引成功,就会破阵。阵一破,封印松动,山河录就会现世。玄清背后的人会来取。那个人修为极高,辈分极老,连宗主都忌惮。仙尊一个人挡不住。”

青夕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谁跟你说的。”

“弟子自己想的。”江寻说,“弟子笨,可弟子在药圃里待了半年,册子翻了几十遍。有些事想得多了,自然就想通了。”

青夕沉默了一阵。然后他伸手,把江寻连人带狐狸一起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江寻的骨头都在响。仙尊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冷香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江寻把脸埋在仙尊的胸口上,听着仙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重。

“今夜我去禁地。”仙尊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留在偏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江寻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阵。然后他伸手,把仙尊的腰环住了,环得松松的。

“仙尊,”他闷声说,“弟子跟你一起去。”

“不行。”

“弟子有件事没跟仙尊说。”江寻的声音很轻,“弟子的仙骨,剖之前弟子在阵纹上滴过血。弟子的血渗进了阵纹里,和禁地的阵连上了。仙尊加固封印,弟子能帮上忙。弟子的血还在阵里,弟子的手按上去,能感觉到阵纹的走向。玄清摸阵纹摸了三夜,可弟子不用摸,弟子闭着眼都知道阵纹在哪儿。”

青夕把他从怀里拉出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更厉害,潭底的暗涌漫上来,把整双眼睛都泡得发红。他看着江寻,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江寻的额头上。凉凉的,紧紧的。

“江寻,”仙尊的声音在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弟子一直都会。”江寻闭着眼,额头贴着仙尊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气,“弟子只是笨,学得慢。可弟子学了三年,总该学会了一点。”

殿外,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铜炉里的冷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散入暮色里。暮色从窗格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相抵的额头映得泛暖。案离从江寻怀里跳下来,蹲在案边,仰着头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那夜,江寻跟着仙尊去了禁地。

禁地在青夕峰最深处,从药圃旁边一条极窄的石缝里下去,走过九曲十八弯的甬道,尽头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室穹顶上刻满了阵纹,泛着幽蓝的光,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石室正中,一道光柱从穹顶直贯而下,落在地面一处圆形的阵台上。阵台中央,一册古卷悬在半空,被光柱笼着,书页泛着淡淡的金光,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山河录。

江寻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册古卷,呼吸停了一拍。他从前在册子上读过山河录的事,可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那册古卷不大,比仙尊案上的书还小一圈,可它悬在光柱中央,周身泛着的那层金光,把整间石室都照得亮如白昼。光从古卷上漫出来,漫过穹顶的阵纹,漫过地面的阵台,漫过石壁上每一道刻痕。

“阵纹的走向,你当真闭着眼都知道。”青夕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江寻闭上眼。他站在阵台边上,指尖按在石壁上。石壁冰凉,可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道极细的暖流从指尖渗进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走。他“看”见了。阵纹的走向,从穹顶到地面,从阵台到石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是一张蛛网铺在他脑子里,每一根丝都连着。

“仙尊,”他睁开眼,“阵纹有三处薄弱。一处是弟子的血渗进去的地方,在阵台西侧。一处是玄清摸过的地方,在阵台东侧。还有一处——”

他顿住了。

“还有一处在哪里。”青夕问。

江寻低头看着阵台。阵台中央,光柱贯下来,落在古卷上。古卷下方,阵台的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阵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光柱落点。裂纹里渗着暗红的光,和玄清的魔气一模一样。

“阵台底下。”江寻说,“有人在阵台底下埋了阵引。弟子的仙骨,被玄清淬炼之后,从底下塞进来了。”

青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沉了沉。他蹲下身,指尖按在阵台边缘的裂纹上,一道寒光从指间渗进去,顺着裂纹往下探。探到一半,寒光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激得他指尖一颤。

“阵引已经和阵台连上了。”青夕站起来,声音平平的,“今夜子时,阵引催动,阵台一破,封印就开。”

江寻站在阵台边上,看着那道光柱里的古卷。古卷还在翻动着,一页一页的,不急不缓。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仙尊,阵引和阵台连上了,可阵引是弟子的仙骨。弟子的血渗在阵纹里,弟子的仙骨埋在阵台底下。弟子的血和弟子的骨,在阵里是连着的。”

青夕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弟子能断。”江寻说,声音很平,“弟子把手按在阵台上,用弟子的血,把仙骨和阵台的连接冲断。阵引断了,阵台就破不了。”

“江寻。”青夕的声音冷了下来。

“弟子知道仙尊要说什么。”江寻抬起头来,看着仙尊的眼睛,笑了笑,“弟子会说,弟子不怕。弟子连仙骨都剖了,还怕什么。弟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仙尊捡回来的。弟子从前什么都不是,现在能为仙尊做点事,弟子高兴。”

他走到阵台前,蹲下身,把右手按在阵台边缘那道裂纹上。裂纹里的暗红光被他的掌心一触,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他闭着眼,指尖的暖流顺着裂纹渗进去,往阵台底下探。探到深处,他“看”见了一块莹白的骨头,是他的仙骨,被暗红的魔气裹着,嵌在阵台底下。仙骨上还残留着他的血,血和阵纹连着,一条一条,像是蛛丝。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仙尊,”他闭着眼说,“弟子数三下。弟子冲断连接,阵台会反噬,仙尊接住弟子。”

身后没有声音。他等了等,听见仙尊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停住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凉凉的,紧紧的。

“数吧。”仙尊说。

江寻闭上眼,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右掌上。血从掌心渗出来,渗进裂纹里,和阵台底下的仙骨连上了。他“看”见那些蛛丝一样的连接,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他把掌心往下按了按,血涌得更凶了,那些蛛丝被血一冲,一根一根地断。断到最后一根时,阵台猛地一震,暗红的光从裂纹里迸出来,把整间石室都映红了。江寻被震得往后一仰,肩胛骨下方的旧伤被这一震撕开了,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没有松手,掌心的血还在涌,最后那根蛛丝断了。

阵台底下的暗红光灭了。

他听见仙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一只手把他从阵台边拉起来,揽进怀里。冷香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闭着眼,靠在仙尊胸口上,感觉到仙尊的心跳,快而重,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弟子没事”,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说话。”仙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不成样子。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仙尊怀里,听着石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极轻的、温温润润的笑。

“师弟,你倒是快。”

玄清站在石室门口,素白袍子上沾了阵台上的暗红光,面容温润,嘴角弯着。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灰蓝袍子,面容被兜帽遮着,看不清楚。可那人周身泛着的气息,比玄清更沉,更冷,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青夕把江寻往身后一挡,抬起手。断尘剑从袖中滑出来,剑身上严霜凝结,寒光凛冽。他站在阵台前,素白袍子被石室里的灵纹光照得泛着冷光,那双清冷的凤眸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目光沉得像是结了冰的潭。

“师兄,”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藏了几百年,今日不藏了。”

玄清笑了笑,迈步走进石室。他身后那个人跟着走进来,在石室门口站定了。兜帽下露出一截下巴,苍白的,皱纹深重,嘴唇薄得几乎没有。那人抬起头来,看着青夕,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暗红的光。

“青夕,”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锈,“把山河录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