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正殿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被褥上留着余温,淡淡的冷香还在。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酸软,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铅。案离蜷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了摇。江寻把它捞起来揣在怀里,赤脚下了床,走到殿门口。
门开着。青夕站在殿前的梅林里,背对着他,素白袍子在晨风里微微翻卷。江寻站在门槛上,看了他一阵,没有出声。案离在他怀里探出脑袋,冲着仙尊的背影呜呜叫了一声。
青夕转过身来,看见他赤脚站在门槛上,眉头蹙了一下,走过来。
“鞋。”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退回去穿了鞋,又走出来,站在仙尊面前,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仙尊,”他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弟子给你添麻烦了。”
青夕看了他一阵,抬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凉凉的,一触即分。
“玄清回他自己的洞府去了。”仙尊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平平的,“以后不会再来了。”
江寻猛地抬头,对上仙尊的眼睛,鼻尖忽然一酸。
“仙尊……是因为弟子吗?”
青夕没有回答,转身往正殿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外面冷。”
江寻站在梅林边上,看着仙尊走进正殿的背影,心口涨得发疼。他把案离往怀里搂了搂,跟着进了正殿。
那日之后,江寻又搬回了偏殿。
偏殿的窗台上,那只白瓷瓶还在,里面的红梅早就谢了,只余下一截枯枝。江寻把枯枝抽出来,换了清水,从梅林里折了一枝新梅插进去。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指尖碰了碰瓶底那个极小的“寻”字。
他每日照旧去药圃打理灵草,照旧把梅林里的落花扫净,照旧在午后去正殿描红。仙尊待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仙尊看他,目光是平的,如今仙尊看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江寻描红时,仙尊偶尔会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他一阵,然后继续翻书。
可江寻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第三日,外门管事来了青夕峰请罪。管事跪在正殿门前,磕了三个头,身后跪着两个外门弟子,正是那日泼了江寻一身水的瘦高个儿和另一个。两人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管事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举过头顶,说里面是赔给江师弟的灵草种子,望仙尊和江师弟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青夕站在殿门前,受了礼,什么也没说。他偏过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抱着案离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和那两个弟子。他想起那日他们泼他水时的笑脸,想起那些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又响又刺耳的笑声。
“仙尊,”他开口,声音很轻,“算了吧。”
青夕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对管事说了一句“下不为例”,便让管事走了。管事带着那两个弟子连滚带爬地退下了山。江寻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案离的皮毛里。
那夜,江寻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暗红色的花海中,花是情花,开得灼灼的。花海深处站着三个人,一个穿月白,一个穿暗紫,一个穿赤红,他们都背对着我,往远处走。我想追,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我张嘴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我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惊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案离蜷在我枕边,呼噜打得正轻。我翻了个身,发现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我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我攥着册子,忽然想起那日在外门被关禁闭时,门外那些话。我知道那是玄清让人故意说给我听的,可那些话还是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四日,我在药圃里听见两个外门弟子说话。
我蹲在灵草丛里拔草,那两个弟子在药圃外面,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你听说了吗?玄清仙君回洞府之后,派人给宗门递了折子。”
“什么折子?”
“说要重修玄清洞。当年他在洞中闭关,青夕仙尊在洞外守了十年,冻坏了根基。如今他要重修洞府,说要以身相偿,请仙尊去洞中同修。”
“同修?那不是……”
“就是那个意思。双修。仙君这次是认真的,折子递到了宗主那里。宗主说,让仙尊自己定夺。”
“那仙尊怎么说?”
“不知道。听说还没回话。”
那两个弟子的声音渐渐远了。我蹲在灵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杂草,攥了很久。草汁染绿了我的手指,我也没有松开。案离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杂草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出药圃,穿过梅林,走到正殿门前。殿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仙尊的身影,端坐着,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前,抬起手,悬在半空,很久很久,没有叩下去。
我想起仙尊说的“我的人”。想起仙尊把我放在床上,握着我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想起仙尊替我拢发时,指尖擦过我耳廓的温度。
可我也想起玄清的话。像当年的我。笨拙,执拗,一心一意。我拿什么比。三年和十年,怎么比。
我垂下手,转过身,走回了偏殿。
案离跟在我脚边,小跑着,尾巴卷着我的脚踝。我推开门,坐到床上,把案离抱起来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我的眼底干涩得发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我坐了一整个下午,从天亮坐到天黑。案离在我膝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极轻。窗外的梅林暗了下去,偏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开口。
“案离。”
小狐狸在我膝上动了动耳朵。
“我从前觉得,只要仙尊肯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仙尊真的看我了,我又觉得,要是仙尊能对我笑一笑就好了。仙尊笑了,我又觉得,要是仙尊能碰一碰我就好了。仙尊碰了,我又想要更多。”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膝上睡着的小狐狸。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案离当然不会答我。小狐狸只是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尾巴软软地搭在我的腕上。
“仙尊守了玄清仙君十年。”我的声音更轻了,“我才三年。我拿什么跟十年比。我什么都不是,一个杂灵根,一个扫阶的,连字都写不好,描红都描不端正。仙尊教我写了那么多天的字,我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案离轻轻搁在小窝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搁着一只小瓷瓶,是仙尊从前给我装丹药的那只。我拔开瓶塞,倒出里面最后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案离,你说,我要是也能为仙尊做点什么就好了。”我对着小窝的方向说,声音闷闷的,“仙尊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没有。我能给的,仙尊都不要。仙尊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把丹药搁回瓶中,塞好瓶塞,放回抽屉。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也能像玄清仙君那样,在仙尊心里有个位置就好了。不用很大,一点点就行。可仙尊心里那个位置,早就有人了。我挤不进去。”
我坐到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淡的月光,把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到仙尊写的每一个字,看到我自己在旁边描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描了这么多天的字,还是描不好。”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仙尊的字那么好看,我的字这么丑。我站在仙尊旁边,就像这些歪歪扭扭的字站在仙尊的字旁边一样,怎么看都不般配。”
我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只白瓷瓶上。
“案离。”我忽然又开口。
小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声。
“我今天听见一件事。玄清仙君给宗门递了折子,说要重修玄清洞,请仙尊去同修。双修。宗主让仙尊自己定夺。仙尊还没回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我熟悉的冷香,是仙尊的气息。
“我想了一整个下午。我想,要是仙尊真的去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拦不住仙尊,也没有资格拦。我什么都不是。”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案离,我是不是很没用。仙尊对我好,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仙尊不看我,我就整夜整夜地等。我明知道仙尊心里有别人,可我还是舍不得走。我是不是太贱了。”
小窝里,案离坐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看着床上蜷缩的人影。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能为仙尊做一件大事就好了。一件让仙尊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事。这样仙尊以后就算跟玄清仙君在一起了,也会偶尔想起我。想起我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我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案离,你说,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家世。我只有这条命。可仙尊要我的命做什么呢。仙尊什么都有了。”
我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小窝里,案离站起来,轻轻跳下地,跑到床边,跳上床,钻进我被子里,蜷在我胸口上。小狐狸拿脑袋拱我的下巴,呜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
“案离。”我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我想为仙尊做点什么。什么都行。我真的,什么都愿意。”
案离在我胸口上安安静静地趴着,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小狐狸的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收得极紧。
窗外,梅林里风过处,落花如雨。偏殿的灯始终没有亮。
而正殿之中,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古籍,许久不曾翻动。案上铜炉里燃着一截冷香,烟气袅袅。他闭着眼,眉头蹙着,手边搁着一枝新折的红梅。他忽然睁开眼,偏过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望着偏殿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偏殿的窗纸上,亮起了一小团昏黄的光。是那盏粗陶油灯,被点着了。光很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可它亮着。在黑暗里,固执地、孤独地亮着。
青夕站在窗前,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很久。2
内容好戳人,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