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的事,江寻等了七日。
七日里仙尊一次也没提过。江寻照旧去正殿描红,仙尊照旧坐在案后翻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一阵。江寻描红时笔下的字稳了些,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仙尊会在纸边写一个示范,推回来,说一句“这一撇,有进步”。
江寻攥着笔,看着仙尊低垂的眉眼,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他想问,仙尊,玄清仙君的折子您看了吗。您怎么想的。您会去吗。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日夜里,他在偏殿听见正殿那边有说话声。他推开偏殿的门,站在廊下,看见正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素白,是仙尊。另一个穿着灰蓝的袍子,身形清瘦,正侧着头和仙尊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宗主身边的传话弟子。
他站在廊下,屏着呼吸,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仙尊接过那卷文书,翻开看了很久。然后仙尊把文书合上,搁在案上,对那弟子说了一句话。那弟子行了个礼,退出了正殿,消失在夜色里。
江寻退回偏殿,关上门,坐到床上,把案离抱起来。小狐狸在他怀里呜呜地叫,拿脑袋拱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案离,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五日,江寻在药圃里又听见了那两个外门弟子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宗主那边已经定了,让仙尊去玄清洞同修。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仙尊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仙君那折子写得情深意切,说当年仙尊为他冻坏了根基,他要用余生相偿。宗主都夸仙君重情重义。仙尊要是再不去,倒显得仙尊薄情了。”
“那青夕峰上那个——”
“那个扫阶的?他算什么东西。仙尊去玄清洞之后,他还赖在青夕峰上不成?仙君说了,等他去了玄清洞,青夕峰要封山。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那就是要赶他走了。”
“早该赶了。一个杂灵根,霸着仙尊的峰头住了那么久,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两个弟子的声音渐渐远了。江寻蹲在灵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杂草,攥了很久。草汁把他的手心染成了深绿色,指甲缝里全是草屑。案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脚踝。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杂草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站在药圃里,看着眼前那些灵草。紫蘇被拔掉的地方空着,坑边那根竹签还插着,签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旁边几株灵草长得极好,是他一株一株浇灌起来的。雪参抽了新芽,叶片上凝着露水,在日光里泛着翠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回去,把剩下那几株灵草旁边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他拔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案离蹲在旁边看着他,不跑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
那日午后,江寻没有去正殿描红。
他回了偏殿,把门关上,坐到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道暗红的纹路。那是玉珩的魂牌,他一直没有还回去,藏在抽屉最深处,连案离都不知道。
他把魂牌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夜在溪涧边,玉珩接过魂牌时在他掌心留下的触感,滚烫的,还残留在记忆里。他攥了攥魂牌,然后把它搁回抽屉,关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新折的红梅开得正好。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凉意。他把手收回来,搁在心口上。
“仙尊,”他对着窗外的梅林轻声说,“弟子想为您做一件事。”
那夜,江寻在偏殿坐到很晚。
案离早就睡了,蜷在小窝里,呼噜打得极轻。江寻坐在桌前,就着那盏粗陶油灯的光,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他都描得极慢,极仔细。描到最后那行字时,他的笔停了停。
“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
他把这一行描完了。然后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圆头圆脑的,软塌塌的,可这一次,每一个字他都描得极稳,极端正。
“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然后他躺下来,把案离从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小狐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拿鼻尖蹭他的下巴,又睡过去了。江寻把脸埋进它的皮毛里,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日,江寻一早就去了药圃。
他把灵草浇了一遍,把杂草拔干净,把土松了松。他在紫蘇的空坑边蹲了很久,把坑边那根竹签拔出来,换了一根新的,用刀在上面重新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浅,可凑近了还是能看清。
“紫蘇,江寻手植。”
他把竹签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案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弯腰把案离抱起来,揣在怀里,走出药圃。走到梅林边上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药圃。灵草长得郁郁葱葱的,紫蘇的空坑旁边插着一根新竹签,在日光里泛着淡黄的暖色。
他转过身,抱着案离,往正殿走。
青夕正在案前翻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江寻站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案离,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仙尊,”江寻开口,声音稳稳的,“弟子今日想跟仙尊说件事。”
青夕把书合上,搁在案边,看着他。
“弟子想为仙尊做一件事。”江寻走进殿来,站在案前,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卷书,“弟子从前什么都没有,也做不了什么。可弟子想了很久,觉得有一件事,弟子能做。”
青夕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说。”
江寻抬起头来,对上仙尊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暗涌翻了一层,薄薄的,映着日光。江寻看着那双眼睛,笑了笑。
“仙尊的根基,当年在玄清洞外冻坏了。弟子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仙尊这些年修为难进,是因为根基受损。弟子查过册子,要修根基,需要一味药引。”
青夕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什么药引。”
“仙骨。”江寻说这两个字时,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弟子的仙骨虽然不纯,可弟子是杂灵根,仙骨里五行俱全。仙尊根基受损,缺的就是五行俱全的仙骨来补。弟子查过了,弟子的仙骨,正好合适。”
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炉里冷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案离在江寻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仙尊,尾巴卷着江寻的手腕。
“谁跟你说的。”青夕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微微发沉。
“弟子自己查的。”江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弟子在药圃里打理灵草那么久,册子翻得多了,自然知道。仙尊不必担心,弟子查得很清楚。仙骨剖出来之后,弟子还能活,只是修为会散尽,和凡人一样。弟子本来就没什么修为,散尽了也不可惜。”
“江寻。”青夕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仙尊,”江寻抬起头来,看着仙尊的眼睛,笑了一下,“弟子知道仙尊要说什么。仙尊会说,弟子不必如此。仙尊会说,弟子的仙骨不纯,用处不大。仙尊会说,让弟子别胡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弟子想了很久。弟子这辈子,没为仙尊做过什么。弟子扫了三年的石阶,仙尊不知道。弟子在药圃里浇了半年的灵草,仙尊也不知道。弟子描了那么多天的字,还是描不好。弟子站在仙尊旁边,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可他还在笑。
“弟子想为仙尊做一件大事。一件让仙尊一辈子都记得的事。弟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仙骨。仙尊拿去吧。弟子不疼。”
青夕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江寻面前。他低头看着江寻,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江寻从来没有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炸开了,翻上来,漫出来,把那些冰封了千百年的东西都冲碎了。
“江寻,”青夕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弟子知道。”江寻抬头看着仙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满天的星子,“弟子什么都知道。仙尊守了玄清仙君十年,弟子守了仙尊三年。三年和十年比不了。可弟子这三年,每一天都是真心的。弟子想把这块仙骨给仙尊,让仙尊的根基好起来。这样仙尊以后就能好好修炼,和玄清仙君同修也好,做什么也好,弟子都高兴。”
他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
“弟子就想让仙尊知道,弟子不是白吃白住的。弟子也能为仙尊做点什么。”
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江寻连人带狐狸一起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江寻的骨头都在响。仙尊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冷香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江寻把脸埋在仙尊的胸口上,听着仙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重。
“不许。”仙尊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许。”
江寻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阵。然后他伸手,把仙尊的腰环住了,环得松松的。
“仙尊,”他闷声说,“弟子已经决定了。”
那夜,江寻在偏殿里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写在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圆头圆脑的字,一笔一划描得极稳。
“仙尊:弟子去药圃后面的石室里。仙骨取出来之后,弟子若还活着,仙尊若还愿意让弟子留下,弟子就留在偏殿养伤。仙尊若不愿,弟子就下山去,找个地方住。案离跟弟子走,仙尊不必挂念。仙尊的根基好了,弟子比什么都高兴。弟子江寻。”
他把信折好,搁在枕边。案离蹲在桌上,看着他写字,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江寻写完信,把案离抱起来,在它脑袋上亲了一口。小狐狸呜呜地叫了一声,拿爪子拍他的下巴。
“案离,”他轻声说,“明日你乖乖待在偏殿,别跟来。”
第二日,天没亮江寻就起了床。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道袍,是仙尊新给他的那件。他把头发束好,把册子搁在枕边,把信压在册子上面。他走到小窝前,案离蜷在里面睡得正香。他蹲下来,看了它一阵,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小狐狸在睡梦里动了动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寻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重,梅林里白茫茫的一片。他穿过梅林,绕过正殿,往后山走去。药圃后面有一间石室,是仙尊从前闭关用的,里面有一张石台,石台上刻着阵法。他查过册子,知道那阵法能护住心脉,剖仙骨时用正好。
他推开石室的门,走了进去。石室里很暗,只有石台周围一圈刻着淡淡的灵纹,泛着幽蓝的光。他把外袍脱了,叠好搁在一边,只穿着一件中衣,坐到石台上。石台冰凉刺骨,他坐上去时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搁在石台边上。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是他在药圃里削竹竿用的,刃口很薄,磨得锋利。他把匕首尖对准自己右肩胛骨下方,那里是仙骨所在的位置。他闭了闭眼,然后手腕用力,匕首刺了进去。
疼。
他从未想过会这么疼。像是有人拿一把烧红的刀,从皮肉里一寸一寸地往里剜。他的手指攥着石台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咬着牙,把匕首往下压,切开皮肉,碰到骨头。骨头硬,匕首在上面刮了两下,刮出一道深痕。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可他手没有停。他把匕首换了个角度,沿着骨缝切下去,一点一点地把仙骨从骨肉里剥离出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可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想起仙尊站在梅林里的背影,想起仙尊给他绑紫蘇时沾了泥的手指,想起仙尊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他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仙骨从骨缝里脱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响。他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地摔回石台上。他喘着粗气,把手里那块沾着血的、莹白的骨头捧起来。仙骨不大,只有半截小指那么长,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五色光,是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仙骨。他捧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嘴角弯了弯。
“仙尊,”他轻声说,“弟子做到了。”
他把仙骨搁在石台边上,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瓷瓶,是仙尊从前给他装丹药的那只。他把仙骨小心地放进瓷瓶里,塞好瓶塞。做完这一切,他躺回石台上,仰面朝天。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石台染红了一大片。他躺了一会儿,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结冰。
他撑着石台坐起来,把叠好的道袍拿过来,想穿上。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穿不上。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把道袍披在肩上,遮住伤口。他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石室门口挪。
推开门时,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晨雾散了大半,梅林里透进一线暖光。他站在石室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疼得他弯了弯腰。他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迈开步子,往正殿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血从道袍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开出一串暗红的花。他走了一路,花便开了一路。
走到正殿门前时,他站住了。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仙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和谁说话。江寻站在门槛外,从门缝里看进去。仙尊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玄清仙君的折子。玄清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素白袍子,面容温润,正笑着说些什么。仙尊听着,眉头微微蹙着,可没有说话。
江寻站在门槛外,看着那两个人。他把手里的瓷瓶攥了攥,然后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殿内安静了一瞬。门被从里面拉开,青夕站在门内,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江寻站在门槛外,浑身是血,道袍底下还在往下渗,脸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嘴角挂着血丝。他把手里那只白瓷瓶举起来,举到仙尊面前,手在抖,可瓶子攥得极紧。
“仙尊,”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的仙骨,给仙尊。”
青夕站在门内,看着他,一动不动。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潭底的东西翻涌上来,漫出来,化成一片江寻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东西。
“江寻。”仙尊的声音在抖。
江寻笑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瓷瓶从他手里滑落,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啪”一声摔在石阶上,碎了。那块莹白的仙骨从碎片里滚出来,落在青夕脚前,沾了泥和血,泛着淡淡的五色光。
江寻栽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冷香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闭着眼,感觉到仙尊的手按在他肩胛骨下方那个血洞上,掌心冰凉,却在发颤。
“江寻。”仙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
江寻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想说一句“弟子没疯”,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感觉到仙尊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得他伤口更疼了。可他没有挣,只是把脸埋进仙尊的胸口,听着仙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而重,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仙尊,”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气,“弟子不疼。”
青夕没有说话。可江寻感觉到,仙尊把他抱进殿里,放在案边的榻上时,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脸上。凉的,烫的,砸在他脸颊上,一路烧进他心里。
他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而殿外,玄清站在门槛边,低头看着石阶上那块沾了泥和血的仙骨。他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把仙骨捡起来,搁在掌心里。莹白的骨头在他掌心里泛着淡淡的五色光,血还没干,温热的,沾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那块仙骨,温温润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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