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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紧闭

案上尘

江寻搬去外门那日,天阴着,没落雨,可云层压得极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外门弟子的居所在山脚西侧,一排灰扑扑的泥坯屋子,比他从前住的那间好不了多少。管事给他指了最里头一间,门板歪着,窗纸破了大半,屋里一股霉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江寻把包袱搁在桌上,案离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爪子踩出一串梅花印,最后跳上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蜷在角落里,尾巴卷着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将就住吧。”江寻摸了摸它的脑袋,开始收拾。

他忙了一下午,把屋子扫了,窗纸糊了,床铺了。东西少,收拾起来也快。天快黑时,他坐在床沿上,案离窝在他膝上,一人一狐对着那扇歪斜的木门发呆。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外门弟子收工回来了。那些声音经过他门前时,停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响了些。

“哎,听说了吗?那个扫阶的从青夕峰上搬下来了。”

“早该搬了。一个杂灵根,赖在仙尊峰上那么久,像什么话。”

“仙君回来了,他还想赖着不走?真没眼色。”

“听说仙尊根本不想留他,是他自己死皮赖脸缠着。仙君心善,没赶他走,只是让他搬下来。换了我,早把他撵出青云宗了。”

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响又刺耳。江寻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案离的皮毛。小狐狸在他膝上竖起了耳朵,尾巴绷直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江寻按住它的脑袋,把它按回怀里。

“别叫。”他轻声说,“没事。”

案离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收得紧紧的。

第二日,江寻天不亮就起了床,抱着案离去青夕峰打理药圃。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迎面碰上几个外门弟子。那几个弟子挑着水桶,说说笑笑地往下走,看见他,笑声停了停,然后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故意把水桶往路边一歪,桶里的水泼出来,溅了江寻半身。

“哟,对不住。”瘦高个儿嘴上说着对不住,脸上却带着笑,“没看见你。”

江寻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摆,没有作声,侧身让到路边。那几个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

“还真把自己当青夕峰的人了,天天往山上跑。”

“仙君说了,药圃的差事还归他。不然你以为他愿意跑?没了这差事,他连外门都待不下去。”

“也是,除了扫阶浇花,他还会什么?”

江寻抱着案离,等那几个弟子走远了,才继续往上走。案离在他怀里,回头冲着那几个背影龇了龇牙,被他按住了脑袋。到了药圃,他把湿了的衣摆拧了拧,蹲下来给灵草浇水。紫蘇被拔掉的地方还空着,坑边插了一根竹签,是他上次埋的时候插的。他把水浇在竹签旁边,手指在签上摸了摸。

案离蹲在药圃边上,不跑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江寻浇完水,在药圃里坐了一阵,抱着案离,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灵草叶子上的露水泛着光。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抱着案离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夕峰顶。正殿的窗开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素白,一个月白。素白的那个正侧着头说着什么,月白的那个微微偏着,安安静静地听。江寻看了一阵,低下头,继续往下走。

案离窝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头,望着青夕峰的方向。小狐狸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收得极紧。

第三日,玄清仙君来了外门。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他走到江寻那间屋子门前,抬手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门。江寻正在屋里给案离梳毛,听见叩门声,开了门,看见玄清站在门外,笑容温温润润的。

“江寻,我来看看你。”玄清说着,迈步进了屋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发霉的墙角、破了洞的窗纸和吱呀作响的竹床上扫过,叹了口气,“这屋子太破了,怎么住人?回头我让管事给你换一间。”

“不用了。”江寻站在门边,声音很轻,“住得惯。”

玄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身后的两个外门弟子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江寻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案离从床上跳下来,蹲在江寻脚边,冲着那两个弟子龇了龇牙。

“江寻,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玄清把书卷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温温润润的,“药圃的差事,从明日起你不用去了。”

江寻猛地抬头。

“你别急。”玄清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师弟的意思,药圃他另安排了人打理。你一个外门弟子,天天往青夕峰跑,旁人看着不像话。师弟心善,不忍跟你说,我替他说了。”

“我要见仙尊。”

“师弟去太清宫了,这几日都不回来。”玄清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寻,我劝你一句。师弟待你好,是可怜你。你别当真。你若真为他好,就别再缠着他了。”

江寻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药圃的紫蘇——”

“紫蘇?”玄清笑了笑,“那株草啊。我让人拔了。一株草罢了,也值得你天天跑上去看?江寻,你是去看草,还是去看人?”

江寻的脸一下子白了。

玄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笑容温温润润的:“对了,外门管事说你近日不太安分。从今日起,你在屋里禁足,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他带着那两个弟子走了。门在身后合上,紧接着传来“咔嚓”一声,是铁锁落下的声音。江寻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案离蹲在他脚边,拿脑袋拱他的手,呜呜地叫。

“案离,”江寻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紫蘇是他拔的。”

小狐狸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他拔了仙尊给我绑的紫蘇。”

江寻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案离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尾巴卷着他的脚踝,收得紧紧的。

那日之后,江寻便被关在了那间破屋子里。

门从外面锁着,窗纸糊得严实,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每日三餐有人从门洞底下塞进来,一碗冷饭,一碟咸菜,搁在地上,连筷子都懒得给。江寻蹲在地上把碗端起来,用手抓着吃。案离蹲在旁边,他把饭粒掰碎了喂它,小狐狸舔了两口便不吃了,把脑袋埋进他手心里,呜呜地叫。

“没事。”江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饿。”

屋里没有灯,入夜后便黑漆漆的。他摸到床上,抱着案离蜷在角落里,把被子拉过头顶。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外门弟子们收了工,聚在院子里吃饭。那些声音穿过薄薄的泥墙,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哎,那个扫阶的还被关着呢?”

“关着呗。仙君说了,让他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明白了又能怎样?仙尊会要他?别逗了。”

“听说他从前在青夕峰上,天天给仙尊端茶倒水,殷勤得很。仙尊理都不理他。”

“何止不理,仙尊连正眼都不看他。也就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东西。”

“仙君说了,他就是个笑话。等仙尊和仙君成婚了,看他还往哪赖。”

笑声一阵一阵地响。江寻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指捂着耳朵,可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他心上。案离在他怀里,拿爪子扒拉他的手指,扒不开,便拿脑袋拱他的胸口,呜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

“案离。”江寻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黑暗里,案离的琥珀色眼睛泛着幽幽的光,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像是一团烧在暗处的火。

“你说,仙尊真的会和玄清仙君成婚吗?”

小狐狸不叫了,只是看着他。

“仙尊从前守了玄清仙君十年。”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十年。弟子才三年。三年和十年,怎么比。”

他把脸埋进案离的皮毛里,小狐狸身上火红的毛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案离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暗红的纹路流动得比方才更快了,尾巴尖微微翘起,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第五日,江寻病了。

他蜷在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案离蹲在他枕边,拿爪子拍他的脸,拍不醒,便跳下床,跑到门边,用爪子刨那扇铁锁的门,刨得指甲劈裂,渗出血来。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有人从门洞底下看了一眼,说了句“还没死”,便走了。

案离蹲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跑回床上,钻进江寻怀里,蜷成一团,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贴着他。小狐狸闭着眼,尾巴卷着江寻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呜声,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渡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江寻在昏沉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沿上。指尖碰到枕边那本册子,是仙尊写的那本新册子,他随身带着,一直没离过身。他迷迷糊糊地把册子抓在手里,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

他把册子贴在胸口上,闭上眼。案离蜷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尖尖的耳朵微微竖起,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声里,有脚步声远远地传来,从石阶上往下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案离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它从江寻怀里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剧烈地翻涌着,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前。

铁锁被人从外面握住,“咔嚓”一声,锁簧弹开。门板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站在门槛上,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可那双清冷的凤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青夕仙尊。

案离从床上跳下来,蹲在门边,仰着头看着仙尊,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地、缓缓地转着,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青夕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床上那蜷缩的人影上。江寻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的指尖上还沾着干了的泥,是药圃里带回来的,一直没洗。

青夕站在床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江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江寻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清冷的脸,以为是做梦,嘴角弯了弯,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仙尊……”

青夕没有应他,只是把他抱紧了,转身往门外走。案离跟在他脚边,小跑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门口,玄清仙君正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温温润润地笑着。他看见青夕抱着江寻走出来,笑容顿了顿,随即又舒展开来。

“师弟,你怎么来了?我正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什么。”青夕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玄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师弟,你听我说,他一个外门弟子,天天往你峰上跑,不成体统——”

“体统。”青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可周身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寒光。他抱着江寻,站在月光下,素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那双清冷的凤眸看着玄清,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玄清却觉得后背一凉。

“师兄。”青夕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玄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青夕没有再看他,抱着江寻,转身往石阶上走。案离跟在他脚边,经过玄清身边时,小狐狸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玄清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转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然后它转身跑了,追着仙尊的步子,消失在月光里。

而正殿之中,案上那盏灯亮了一整夜。青夕把江寻放在自己的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坐在床边,看着江寻烧得通红的脸。案离蜷在江寻枕边,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安安静静地趴着。

青夕伸手,把江寻攥在手里的册子轻轻抽出来。册子封皮上沾着汗和泥,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青夕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江寻的笔迹,圆头圆脑的,软塌塌的,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上去的。

“仙尊绑的麻绳,弟子没保住。”

青夕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然后伸手,把江寻那只沾着泥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凉凉的,紧紧的,一整夜都没有松开。1

段评

好甜好戳,我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