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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阴谋

案上尘

江寻把紫蘇被毁的事告诉了仙尊。

那夜他站在正殿门前,等了很久,等到玄清仙君从回廊那头走回厢房,等到正殿的灯亮起来,才抬手叩了门。青夕开门时,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素白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如常。

“仙尊,”江寻低着头,把手里那几截断掉的麻绳捧出来,“药圃里的紫蘇,被人拔了。还有几株灵草,也被踩了。”

青夕低头看着那几截麻绳,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他伸手接过,在指间捻了捻,断口参差,是被人用力扯断的,不是风折的。他把麻绳收进袖中,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了。”仙尊说,声音平平的,“你去歇息吧。”

江寻站在门前,等了一阵,等仙尊再说点什么。可仙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卷搁在案上,坐回了案后。江寻站了很久,久到案离在他脚边呜呜地叫,拿脑袋拱他的腿,他才慢慢转身,回了偏殿。

第二日,外门管事便来青夕峰请罪,说药圃之事是他管束不严,底下弟子贪玩,误入了药圃。管事跪在正殿门前,磕了三个头,赔了一笔银钱,说愿重新买灵草补种。仙尊站在殿门前,受了礼,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便让管事走了。

江寻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管事离开的背影,心口堵得厉害。他抱着案离,慢慢退回了偏殿,关上门。案离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收得紧紧的。

“案离,”江寻坐到床上,把脸埋进小狐狸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仙尊没有罚他们。”

案离呜呜叫了一声。

“仙尊是不是……也觉得弟子烦了?”

小狐狸拿爪子拍了拍他的下巴。

第十五日,玄清仙君把江寻叫去了正殿。

那日仙尊不在峰上,一早便去了太清宫议事。江寻站在正殿门前,看着玄清坐在仙尊的案后,手里翻着仙尊的书卷,姿态随意,像是坐在自己殿里。他看见江寻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寻没有坐。他站在案前,手攥着衣角,案离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玄清,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玄清看了案离一眼,又看了看江寻,笑了笑。

“江寻,我今日叫你来,是替师弟跟你说件事。”他把书卷合上,搁在案边,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目光温温润润的,“师弟不好开口,我替他做这个恶人。”

江寻的心沉了下去。

“你和青夕师弟的事,外面传得太难听了。师弟是青云宗的长老,名声要紧。你一个外门弟子,住在青夕峰上,日日与他相对,难免让人说闲话。师弟心软,不忍赶你走,可我做师兄的,不能看着他为难。”

玄清顿了顿,看着江寻的眼睛,笑了一下:“所以,从明日起,你搬到外门弟子居所去住。药圃的差事还归你,每日上山打理,日落前下山,不留在峰上过夜。你的月例,我让外务堂加回全份,另外再添些补贴,不会亏待你。”

江寻站在案前,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是仙尊的意思?”

玄清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师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我要见仙尊。”

“师弟去太清宫了,今日不回来。”玄清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江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寻,你是个聪明人。师弟待你好,你心里清楚是为什么。别让他为难。搬出去,对你,对他,都好。”

江寻站在正殿里,看着玄清那张温温润润的脸,忽然想起那日药圃里被拔掉的紫蘇,想起外务堂管事的皮笑肉不笑,想起梅林里那些外门弟子的指指点点。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案离。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苍白的脸。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往殿门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仙君,”他忽然开口,“那只白瓷瓶,是仙尊让您送给弟子的吗?”

玄清站在案边,笑容顿了顿。

“哪只白瓷瓶?”

江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案离,弯腰把它抱起来,揣在怀里,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雨后的日头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回了偏殿,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只粗陶油灯,几本描了一半的册子,还有那只画着红梅的白瓷瓶。他把瓷瓶拿在手里,翻过来看瓶底,那个极小的“寻”字还在,笔画清瘦峭拔,是仙尊的笔迹。他看了很久,把瓷瓶搁回窗台上,没有带走。

案离蹲在桌上,看着他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尾巴卷着一只笔,那是江寻描红用的,笔杆上还留着牙印,是案离磨牙时咬的。小狐狸把笔叼起来,跳到包袱上,搁在衣裳上面,抬头看着江寻。

“你也去。”江寻摸了摸它的脑袋,“外门有间空屋子,虽然小,但能住。”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抱起案离,推开门。偏殿里空了,只剩下那只白瓷瓶孤零零地搁在窗台上,瓶里插着一枝红梅,是今早案离折的。江寻看了那枝梅一眼,把门轻轻合上了。

他背着包袱,抱着案离,走过梅林。梅林里,玄清仙君正坐在石桌旁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江寻没有看他,低着头走了过去。走到石阶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正殿。

正殿的门关着,窗纸上什么影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抱着案离,一步一步下了石阶。石阶又长又陡,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雨后的石阶湿滑,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他弯了弯腰。案离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呜呜地叫,拿脑袋拱他的腿。江寻撑着石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把案离重新抱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夕峰顶。正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梅林缩成小小的一片红,嵌在雪白的峰顶上,像是一幅画。他看了很久,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案离窝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头,望着青夕峰的方向。小狐狸的尾巴收紧了,卷着江寻的手腕,收得极紧。它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映着天光,泛出幽幽的、深不见底的颜色。

而青夕峰顶,正殿之中,玄清坐在案后,拿起案上那卷仙尊常看的古籍,翻开。古籍的扉页上,夹着一张折得小小的纸。他展开,上面是江寻圆头圆脑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莫要乱跑。”

玄清看了看那四个字,笑了笑,把纸折回去,搁在案角,拿起书继续翻。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整座青夕峰染成一片暖红。偏殿的门关着,窗台上的白瓷瓶里,那枝红梅在风里轻轻晃了晃,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出窗外,打着旋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