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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霜降

案上尘

玄清仙君回青夕峰那日,落着大雨。

雨是从前一夜开始下的,密密麻麻的,把整座青云宗都笼在一片灰白的雨幕里。石阶上的积水汇成小溪,顺着山势往下淌,把落叶和碎石都冲到了山脚。江寻蹲在偏殿门口,看着雨帘发呆,案离窝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被雨声吵得睡不踏实。

他听见山道上有脚步声,抬头一看,雨中走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撑着一把青竹伞,素白袍子被雨打得半湿,贴在肩上,可步子走得极稳,不疾不徐。后面那个替他拎着一只檀木箱子,浑身淋得透湿,正陪着笑脸说着什么。

玄清仙君。

江寻站起来,退到门里。玄清走到偏殿门前时,脚步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雨伞下那张脸温温润润的,唇角弯着,和上次一模一样。可他只看了江寻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正殿走。他身后那个拎箱子的弟子路过偏殿时,看了江寻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江寻低下头,把门掩了。

那日之后,玄清仙君便住回了青夕峰。他住在正殿东侧的厢房里,和仙尊的正殿只隔着一道回廊。每日清晨,他会去正殿和仙尊一起用茶;午后,他会和仙尊在梅林里对弈;傍晚,他会坐在回廊下抚琴,琴声幽幽的,穿过梅林,一直传到偏殿里来。仙尊偶尔会站在回廊边听他抚琴,负着手,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也不说话,转身回殿。

江寻抱着案离坐在偏殿门槛上,隔着梅林远远看着。他看不清仙尊的表情,可仙尊的背影他认得,负着手,微微偏着头,那姿势他见过千百遍。从前仙尊站在梅林里看雪、看书、看花,都是这个姿势。如今仙尊站在回廊边听琴,也是这个姿势。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案离的皮毛里。小狐狸在他怀里动了动,拿鼻尖蹭他的下巴,呜呜地叫。

第三日,玄清仙君来了偏殿。

江寻正蹲在院子里给案离的棚子换顶上的油布,雨停了,日头出来了,把湿漉漉的竹篱晒得泛着暖光。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玄清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江寻。”玄清笑着喊他,声音温温润润的,“我来看看你。前几日忙,没顾上和你说话。”

江寻站起来,手上沾着泥,不知道该往哪搁。玄清把瓷碟递过来,搁在棚子的竹架上,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看见窝在干草堆上打盹的案离,笑了笑:“这就是你养的那只狐狸?倒是可爱。”

案离听见生人声音,睁开眼,往棚子里面缩了缩。玄清伸手想摸,小狐狸往后一躲,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玄清收回手,也不恼,转头看着江寻,目光温温的。

“江寻,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在棚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江寻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泥。玄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和青夕师弟的事,我听说了。”玄清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师弟待你,确实和旁人不同。可我劝你,别想太多。”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

“师弟这个人,心肠软。当年我在玄清洞闭关,他在洞外守了十年,冻坏了根基,到现在都没养回来。他待你好,是因为你像当年的我——笨拙,执拗,一心一意。他看着你,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

玄清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他心里那个人,从来就没变过。我跟了他几百年,他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待你好,是可怜你。你若是当了真,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

江寻坐在石头上,手指抠着石缝里的苔藓,指甲缝里嵌了泥。他低着头,没有说话。玄清看了他一阵,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走了。瓷碟留在竹架上,里面的糕点一块没动,在日光里慢慢失了热气。

案离从棚子里钻出来,蹲在江寻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头的光。江寻低头看着它,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小狐狸拿鼻尖蹭他的下巴,蹭得他心口发酸。

“案离,”他轻声说,“你说,仙尊待我,真的是可怜吗?”

小狐狸当然不会答他。它只是窝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把脑袋搁在他的臂弯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江寻抱着它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梅林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第五日,事情开始变了。

那日江寻去外务堂领月例。外务堂在山脚下,他抱着案离下了青夕峰,穿过松林,过了三道溪涧,到了外务堂。管事的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抬眼看见他,脸色变了变。

“江师弟。”管事把算盘一搁,皮笑肉不笑,“你这个月的月例,仙君吩咐了,减半。”

江寻愣住了:“为什么?”

“仙君说,青夕峰上养了闲人,开销大。师弟的月例减半,贴补峰上用度。”管事把几枚银钱推过来,比平日少了大半,“师弟拿好。”

江寻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几枚银钱,没有伸手去拿。他身后排队的几个外门弟子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就是他,攀上青夕峰的。”

“仙君回来了,他还赖着不走,真没眼色。”

“听说仙尊根本不想留他,是他死皮赖脸缠着不走。”

江寻把银钱收进袖中,抱着案离转身走了。走出外务堂,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又响又刺耳。他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案离在他怀里,回头冲着那笑声的方向龇了龇牙,被他按住了脑袋。

“别叫。”他轻声说,“走吧。”

第七日,玄清仙君在梅林里设了茶席,请了外门几个弟子来青夕峰赏梅。那些弟子从前见了江寻只当没看见,如今却一个个绕着他走,路过偏殿时还要指指点点。江寻蹲在药圃里拔草,听见梅林那边传来笑声和琴声,和仙尊偶尔低低的应答声。他低着头,把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拔得极慢,极仔细。

案离蹲在他旁边,耳朵竖着,听着梅林里的动静。小狐狸的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像是安慰他。江寻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

“没事。”他说,“拔完草我们就回去。”

第十日,药圃里出事了。

江寻去药圃浇水时,发现紫蘇被人连根拔了,扔在旁边的水沟里。根茎上的麻绳被扯断了好几截,叶片揉碎了,幽紫的汁液淌了一地,混着泥水,惨不忍睹。旁边几株灵草也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一株雪参被拦腰折断,断口处渗着白色的浆液,像是流出来的泪。

江寻蹲在泥地里,把紫蘇的根茎一截一截捡起来,捧在手心里。断掉的麻绳缠着他的手指,是仙尊系的那个结,一圈一圈,断得七零八落。他把那些碎叶和断根拢在一起,在药圃角落里挖了一个坑,把它们埋了。案离蹲在坑边,拿爪子刨了刨土,又缩回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日午后,玄清仙君来了药圃。他站在药圃外面,看着江寻蹲在坑边,温温润润地笑了笑。

“江寻,药圃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许是夜里风大,吹折了。”

江寻抬起头来看着他。玄清站在日光里,素白衣袍上连一点泥都没沾,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仙君,”江寻的声音很轻,“药圃有阵法,风进不来。”

玄清的笑容顿了顿。

“是吗。”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那我就不清楚了。你若是觉得有人故意为之,可以去跟外门管事说。不过——管事如今听我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江寻蹲在坑边,手里攥着那几截断掉的麻绳,攥得指节发白。案离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尾巴尖微微翘起,盯着玄清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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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劳斯写得太有感觉了,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