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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梅花

案上尘

江寻醒来时,枕边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棉絮上还留着余温,可那团火红的影子不在了。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小窝里没有,窗台上没有,桌上那只粗陶油灯旁边也没有。他赤着脚下了床,推开偏殿的门,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案离?”他喊了一声。

梅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团火红从雪地里蹿出来,颠颠地跑向他,嘴里叼着一枝红梅。小狐狸跑到他脚边,把梅枝往他脚面上一搁,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呜呜叫着,一副邀功的样子。江寻弯腰把梅枝捡起来,花瓣上还凝着露水,红艳艳的,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你大清早去折梅?”江寻把案离捞起来,小狐狸窝在他怀里,鼻尖蹭他的下巴,冰凉冰凉的,蹭得他缩了缩脖子,“冻坏了吧?爪子都凉了。”

案离呜呜叫了两声,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脑袋往他衣襟里钻。江寻抱着它回了偏殿,关上门,把梅枝插进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瓷瓶是仙尊前几日让阿圆送上来的,瓶身上画着一枝红梅,和仙尊案上那只是一对。江寻拿到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寻”字,是仙尊的笔迹。他把那只瓶子搁在窗台上,每日换水,宝贝得不行。

他抱着案离坐到桌前,点了油灯,把昨夜没描完的字帖摊开。案离趴在他膝上,尾巴懒懒地垂着,看他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小狐狸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又睡着了。江寻低头看了看它,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在它背上轻轻顺了顺毛。

那日午后,江寻照例去正殿描红。

推开门时,仙尊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看。江寻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块案离捡到的黑色布片。仙尊把它搁在掌心,指尖轻轻捻着边缘,眉头微微蹙着。听见脚步声,他把布片收进袖中,转过身来,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仙尊,那布片有什么不对吗?”江寻在案边坐下,把案离搁在膝上。小狐狸今天格外安分,趴在江寻腿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眼睛却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仙尊。

“没什么。”青夕坐回案后,拿起书卷,“一块旧布罢了。”

江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拿起笔开始描红,描了两行,觉得案离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低头一看,小狐狸正盯着仙尊看,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他戳了戳案离的耳朵,小狐狸抖了抖耳朵,把脑袋转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又趴下了。

“仙尊,”江寻忽然想起一件事,“弟子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案离最近长得快,偏殿地方小,它跑不开。弟子想在后山围一块地方,给它搭个棚子,白天让它在那儿玩,晚上再抱回来。弟子已经看好了,就在紫蘇旁边那块空地,向阳,避风,不会碍着仙尊。”

青夕翻了一页书,没有立刻答话。江寻以为他不愿意,正要改口说算了,仙尊忽然开口:“围栏用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竹子就行。弟子去山下砍几根——”

“后山竹林有现成的。”仙尊打断他,“我让阿圆送几捆上来。你一个人搭不了,我午后无事。”

江寻的笔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看着仙尊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仙尊要帮他搭棚子。仙尊亲手帮他给案离搭棚子。

“仙尊……”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描红。”青夕翻过一页书。

江寻低下头,继续描。可手在抖,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日更丑。案离在他膝上翻了个身,四爪朝天,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腕,像是安慰他。江寻用左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肚子,右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描完了那页字帖。

午后,阿圆果然送了几捆竹子来,搁在药圃旁边,又风风火火地跑下山去了。江寻蹲在空地上量尺寸,案离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叼着竹叶玩。他正算着要几根竹子,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仙尊换了一身素灰的窄袖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竹刀,站在空地边上。

“仙尊,您真来了。”江寻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竿。

“说了帮你搭。”青夕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竹竿,在空地上比了比,竹刀一划,削去多余的枝节,动作利落得很。江寻在旁边看着,仙尊的手握着竹刀,指节分明,刀刃贴着竹面,一层一层地削下去,削出来的竹竿光滑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仙尊学过竹匠?”江寻蹲在旁边看,案离也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狐两双眼睛盯着仙尊的手。

“从前在山上修行,自己搭过屋子。”青夕头也不抬,竹刀在指间转了个花,削去最后一截竹节,“你递那根。”

江寻把下一根竹竿递过去,青夕接过,继续削。两个人一个削一个递,配合得极默契。案离蹲在旁边看了一阵,觉得无聊了,跑去追竹叶玩。江寻看着仙尊削竹竿的侧脸,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仙尊的眉骨上、鼻梁上、握着竹刀的手指上,把那副清冷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

“仙尊,”江寻忽然开口,“弟子从前以为仙尊什么都是冷的,连手都是凉的。后来发现,仙尊的手有时候是暖的。”

青夕削竹竿的手停了停。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平平的。

“给案离切肉干的时候。”江寻低头摸了摸脚边的竹屑,声音轻了些,“还有……给弟子腌蜜饯的时候。”

青夕没有接话,只是把削好的竹竿一根一根排在地上,量了量长短,挑出几根开始搭架子。江寻在旁边打下手,递绳子,扶竹竿,系结扣。仙尊系绳结的手法极利落,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和那日绑在紫蘇根茎上的麻绳一模一样。江寻看着仙尊系绳结的手指,忽然想起那根麻绳,想起仙尊蹲在药圃里替他绑那株草时沾了泥的指尖。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绳子系得紧了些。

棚子搭了一个多时辰,架子搭好了,顶上盖了油布,三面围了竹篱,里面铺了干草和旧棉絮,还搁了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案离早就跑回来了,在棚子里转来转去,闻闻这儿闻闻那儿,最后满意地往干草堆上一趴,尾巴卷着身子,眯着眼打起盹来。

“它倒是满意。”江寻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案离窝在里面,忍不住笑了。

青夕站在他旁边,袖子还挽着,小臂上沾了几道竹屑的印子,指尖有浅浅的勒痕,是系绳结勒出来的。江寻看见了,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仙尊,擦擦手。”

青夕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和手腕。江寻站在旁边,看着他擦手的动作,忽然觉得仙尊此刻和往日不同。往日仙尊总是纤尘不染的,连衣角都不沾尘,可此刻他小臂上有竹屑的印子,指尖有勒痕,袖口沾了一小片泥,额角沁着薄汗。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仙人,忽然踩进了泥地里,反倒比从前更真切了几分。

“仙尊。”江寻喊了一声。

青夕抬起头来看他。日头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霞光,映得仙尊的眉眼都泛着暖色。江寻看着那双清冷的凤眸在霞光里泛着暖意,心跳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东西,半天才挤出下一句。

“弟子觉得,仙尊今日很好看。”

话一出口,江寻就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他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皱。案离在棚子里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正香,一点忙也帮不上。他等着仙尊说“胡闹”,或者干脆不理他转身就走。可仙尊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仙尊已经走了,他听见仙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的,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你今日也很好看。”

江寻猛地抬头。仙尊已经转过身去,往正殿走了。素灰的袍子在霞光里泛着暖色,步子不急不缓,和往日没什么分别。可江寻看见仙尊的耳尖,在夕阳里红了一瞬。

只一瞬,便没了。

江寻站在原地,心口涨得发疼,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转身蹲到棚子跟前,把睡着的案离捞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案离,你听见了吗?”他小声说,声音颤颤的,“仙尊说我好看。”

小狐狸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拍了拍他的下巴。

那夜,江寻坐在偏殿的窗前,就着油灯的光,把白日里系绳结剩下的那截细麻绳拿在手里,慢慢编着。他手笨,编了半天也编不出什么花样,最后只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套在手指上试了试,大了些。他拆了重编,编了又拆,折腾到半夜,终于编出一个合尺寸的环,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正正好。

他对着油灯看那只麻绳编的环,绳结粗拙,绕得不齐整,和仙尊系的那些整整齐齐的结没法比。可他看着看着,嘴角又弯起来了。他把手举到灯前,麻绳环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米色,套在指根上,像是一枚戒指。

“案离。”他转头看小窝里的狐狸,“你说,仙尊会不会觉得这个太丑了?”

案离睡得不省人事,尾巴垂在窝边,一动不动。

江寻把灯吹了,躺到床上,手搁在胸口上,指尖摩挲着那枚麻绳环。黑暗里,他闭上眼,嘴角弯着,像是揣了一个暖融融的秘密。窗外的梅林安静极了,偶尔有风过,落花簌簌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笑。

他不知道的是,正殿的灯也亮着。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许久不曾翻动。案上搁着那方帕子,是江寻递给他擦手的,帕子上沾了竹屑,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香和梅子的酸甜。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然后从另一只袖中摸出那块黑色布片,在灯下看了看。

布片边缘的断口,是利器割的。断口处那一丝暗沉沉的甜香,他认得。那是魔修的气息,和那夜玉珩留在偏殿窗台上的魂牌一模一样的气息。

青夕把布片搁在案上,指尖在边缘捻了捻。案离在药圃里捡到这块布,说明玉珩的人来过青夕峰,而且在药圃附近停留过。药圃里种着紫蘇,种着灵草,种着江寻每日浇灌的那些东西。玉珩的人来药圃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想起那日在溪涧边,玉珩说的话。

“我给你七日。七日后,你若还想他活着,就把他送到溪涧边来。”

七日早就过了。玉珩没有再来要人,可他的气息却留在了青夕峰上。青夕把布片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偏殿的灯已经熄了,窗纸黑漆漆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窗纸上轻轻叩了三下。

偏殿里没有动静。江寻已经睡熟了。

青夕收回手,在窗前站了一阵。夜风从梅林里灌过来,冷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江寻递帕子给他时,手指上套着的那枚麻绳环。歪歪扭扭的,编得粗糙极了,可江寻把它套在无名指上,像是套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竹屑的印子,指节上有浅浅的勒痕。他慢慢攥了攥手指,把那只手收进袖中。

窗外的梅林里,风过处,落花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