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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妖皇

案上尘

案离长得极快。不过月余,便从巴掌大长到小臂长,四条短腿抽得修长,皮毛油亮,火红得像一团烧着的锦缎。它依旧爱睡,却不再窝在小窝里了,非要挤到江寻床上,蜷在他枕边,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呼噜打得震天响。江寻夜里翻身,它便跟着挪,挪来挪去总贴着他,像一块甩不掉的暖炉。

“案离,你占了我半边枕头。”江寻早上一睁眼,就看见一团火红横在面前,鼻尖几乎顶着鼻尖。小狐狸闭着眼,耳朵抖了抖,装作没听见。江寻戳它的肚皮,它翻了个身,四爪朝天,尾巴软软地垂下去,露出底下一小撮白毛。

“你还挺会享受。”江寻笑着揉它的肚子。案离被他揉得舒服了,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只会打呼噜的猫。

这日清晨,江寻抱着案离去正殿描红。仙尊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搁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江寻在案边坐下,把案离搁在膝上,拿起笔开始描红。小狐狸趴在他腿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字。

江寻描了两行,觉得案离今天格外安分,低头一看,小狐狸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墨痕,案离的眼珠子跟着笔尖转,转着转着,忽然伸出爪子,一把按住了笔尖。

“案离!”江寻抽回笔,笔尖上沾了一小团墨,案离的爪子上也沾了。小狐狸歪着头,看着自己爪子上黑乎乎的一团,凑到鼻尖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舔了一口。

“别舔!”江寻慌忙去捉它,案离已经舔完了,咂了咂嘴,胡子上沾着墨,一副无辜的样子。江寻又好气又好笑,用袖子去擦它的嘴,小狐狸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爪子在纸上踩了几个墨印,梅花似的,倒有几分好看。

江寻低头看着那几个墨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去看仙尊。仙尊正看着他们,目光落在案离爪子上沾的墨和江寻袖口上的墨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仙尊,弟子这就收拾。”江寻手忙脚乱地去擦纸上的墨印,案离还在他腿上扭,尾巴扫来扫去,把案上搁着的一块墨锭扫到了地上,“啪”一声,墨锭摔成两截。

江寻僵住了。

那块墨是仙尊惯用的,他见过仙尊研墨,指节分明的手握着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一圈一圈,不急不缓。墨锭断成两截,一截滚到桌脚,一截还在地上打转。案离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缩了缩脖子,往江寻怀里钻,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仙尊。

“仙尊,弟子赔。”江寻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青夕没有看墨锭,只是看着缩在江寻怀里那团火红。他伸出手,案离往江寻怀里缩得更紧了,呜呜地叫。青夕的指尖碰到它的耳朵尖,轻轻捏了捏,把它的脑袋从江寻怀里拎出来。案离被他拎着后颈,四只爪子缩着,尾巴夹着,一副认命的样子。青夕看了它一眼,把它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蘸了茶水,慢慢擦它爪子上沾的墨。

案离不敢动了,乖乖地蹲在案上,任由仙尊擦它的爪子。江寻坐在旁边,看着仙尊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擦着狐狸的爪子,眉眼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可那动作,轻得不像话。

“墨锭断了便断了。”仙尊擦完案离的爪子,把帕子搁在一边,从柜中取出一块新墨搁在案上,语气平平的,“它不懂事,你别惯着。”

“弟子没惯着它。”江寻小声辩解。

青夕看了他一眼。案离立刻从案上跳下来,钻进江寻怀里,脑袋埋在他臂弯里,尾巴紧紧地卷着他的手腕。江寻抱着它,感受到小狐狸身体微微发着抖,心里一软,抬手在它背上顺了顺毛。

“案离胆子小,仙尊别吓它。”

“我吓它?”青夕拿起书卷,翻了一页,“我给它切了半月的肉干。”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他抱着案离凑到案边,歪着头去看仙尊低垂的眉眼:“仙尊,您给案离切肉干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切一边骂它?”

青夕翻书的手停了停。

“弟子猜,仙尊肯定是板着脸切,切完了往碟子里一搁,放在门槛上,假装不是自己放的。”

“江寻。”仙尊的声音平平的。

“弟子在。”

“描红。”

江寻忍着笑,抱着案离坐回案边,拿起笔继续描。案离趴在他膝上,这回学乖了,爪子老老实实地揣在身下,只拿眼睛偷偷看仙尊。仙尊翻着书,偶尔抬眼看一下案离,小狐狸立刻把脑袋埋进江寻怀里,尾巴尖却翘了翘。

那日午后,江寻带着案离去药圃浇水。

日头暖融融的,照得灵草叶子泛着翠光。案离在灵草间钻来钻去,扑蝴蝶,追蚂蚱,尾巴翘得高高的,在花丛里一晃一晃,像一团跳动的火。江寻蹲在紫蘇跟前浇水,那株绑着麻绳的草长得极好,叶片舒展着,泛着幽紫的光。他浇完水,顺手拨了拨绑在根茎上的麻绳,绳结还是仙尊系的那个,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案离忽然从灵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颠颠地跑到江寻面前,把那东西往他手心里一搁。江寻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黑色布片,沾着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扯下来的。

“哪儿来的?”江寻捏着布片翻来覆去地看。布料是细密的棉麻,黑色,看着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案离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快,一副邀功的样子,呜呜叫着拿鼻尖拱他的手。

江寻把布片塞进袖中,揉了揉案离的脑袋:“行,你厉害,捡了块破布还当宝贝。”

案离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跑开了。

傍晚,江寻带着案离回偏殿,路过正殿时,看见仙尊站在殿门前,负着手,目光落在梅林深处。江寻走过去,案离跟在他脚边,小跑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仙尊。”江寻行了个礼。

青夕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脚边的案离身上。案离蹲在江寻脚后,仰着头看仙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今日药圃里的灵草,浇过了?”仙尊问。

“浇过了。紫蘇长得很好,新发了三片叶子。”江寻说着,从袖中摸出那块黑色布片,“对了仙尊,案离今日在药圃里捡了块布片,弟子看着眼熟,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布片递过去。青夕接过,在指尖捻了捻,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块布片,目光沉了沉。布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下来的,断口处有一丝极淡的、暗沉沉的甜香,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哪里捡的?”仙尊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紫蘇旁边。案离从灵草丛里扒出来的。”

青夕把那块布片收进袖中,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蹲在江寻脚边的案离,小狐狸正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欢快。仙尊看了它一阵,忽然说:“这狐狸,你养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江寻答。

“两个月。”青夕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它倒长得快。”

江寻没听出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案离的脑袋:“是长得快,刚捡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现在都能叼着布片满山跑了。”

青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正殿。江寻站在殿外,看着仙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觉得仙尊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看案离,小狐狸正拿爪子扒拉他的鞋面,呜呜叫着要抱。江寻弯腰把它捞起来,揣在怀里,往偏殿走。

“案离,你觉不觉得仙尊今天怪怪的?”他小声问。

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打了个哈欠。

那夜,江寻睡得很沉。案离照旧挤在他枕边,蜷成一团火红,呼噜打得极轻。偏殿的灯早就熄了,只有铜炉里残留的炭火泛着暗红的微光。梅林里的风也静了,窗纸上只映着一片沉沉的夜色。

案离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它从枕边轻轻跳下来,落在窗台上,回头看了熟睡的江寻一眼。小狐狸的身形在黑暗中渐渐拉长,火红的皮毛褪去,化作一袭暗红的衣袍。尖尖的耳朵化作人形的轮廓,尾巴收了回去,只余下鬓边一缕赤红的发,垂在耳侧。

一个少年站在窗台上,赤足,红衣,面容精致得像一幅画,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无声地跃了出去。

梅林深处,一道黑影正等着他。

“妖皇大人。”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北域那边出了事,玉珩魔尊的人在找您。”

少年站在梅枝上,赤足踩着薄雪,暗红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唇角却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玉珩在找本座?”他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亮,尾音却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倒是消息灵通。回去告诉他,本座在青云宗玩得正开心,让他别来打扰。”

“可北域那边——”

“本座说,别来打扰。”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却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染了血。他慢慢攥了攥手指,把掌心一片小小的、沾着泥的黑色布片揉碎了,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被风吹散在梅林里。

“青夕今日捡到的那块布,是你留下的。”少年说,声音淡淡的,“下回再这么不小心,本座剥了你的皮。”

黑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少年不再看他,转身望着偏殿的方向。偏殿的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望着那扇窗,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青夕。”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弯了弯,“你捡了本座,养了本座两个月,给本座切了半月的肉干。你说,本座该怎么谢你?”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偏殿那扇窗的窗纸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夜风从那道口子灌进去,吹得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少年站在梅枝上,看着窗内熟睡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鬓边那缕赤红的发拢了拢,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梅林重归寂静,雪落无声。

而正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1

段评

这章内容有点意思,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