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情毒之后,青夕峰上的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
江寻的病好了,药圃里的灵草也长得愈发葱郁。紫蘇的根茎上,仙尊亲手系的那根麻绳还绑着,只是颜色从浅褐褪成了灰白,被日头晒得发脆。江寻每日浇水时都会在它跟前多站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一碰那根麻绳,像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仙尊待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仙尊看他,目光是平的,落在他身上和落在梅树上没什么分别。如今仙尊看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潭底的暗涌浮上来了一层,薄薄的,却让整片寒潭都暖了。江寻在药圃里拔草时,偶尔一抬头,会撞见仙尊站在梅林边上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避。江寻的脸一红,低下头继续拔草,心跳得厉害,手指却稳当得很,一株杂草也没拔错。
仙尊开始教他认字。
每日午后,仙尊会让他去正殿。案上摊开一本字帖,是仙尊亲手写的,蝇头小楷,清瘦峭拔,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江寻坐在案前描红,仙尊坐在对面翻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指出哪一笔力道不对,哪一划收得太急。
“这一撇,太软了。”仙尊的指尖点在纸上,离江寻的笔尖只有半寸。
江寻盯着那根手指,心跳加快,手一抖,又描歪了一笔。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小声嘟囔:“弟子手笨。”
“不笨。”仙尊收回手,翻过一页书,“慢慢来。”
江寻抿着嘴笑,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又描了一遍。描完偷偷抬眼,看见仙尊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只一下,便没了。可江寻看见了,看得真真切切。
那日午后,江寻照例去正殿描红。推开门,却看见仙尊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卧着一团火红的东西。江寻凑过去一看,是一只小狐狸。
狐狸极小,只有巴掌大,浑身火红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冻得瑟瑟发抖。四条小短腿蜷在一起,尾巴卷着身子,尖尖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紧闭,鼻尖偶尔抽动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喘气的声音。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皮肉外翻着,渗着暗色的血,把周围的皮毛都洇湿了。
“仙尊,这是……”江寻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梅林里捡的。”青夕的声音平平的,“倒在雪地里,快冻死了。”
江寻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怕自己手凉。他把手在袖子里焐了焐,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耳朵尖。那耳朵尖冰凉冰凉的,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暖意,脑袋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江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抬头看仙尊,仙尊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方才被小狐狸舔过的指尖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仙尊,能养吗?”江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青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火红,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搁在案上,转身走到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卷细麻布。他把瓷瓶和麻布搁在江寻面前,自己坐回案后,拿起书卷,翻了一页。
“你养。”仙尊说,“别让它进正殿。”
“真的?”江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装了满天的星子,“弟子保证不让它进正殿!弟子把它养在偏殿,给它搭个窝,不会吵到仙尊的!”
青夕翻了一页书,没答话。江寻抱着白瓷碗,凑到仙尊案边,歪着头去看仙尊低垂的眉眼,笑得眉眼弯弯:“仙尊,您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捡的,你取。”
“可它是仙尊捡回来的呀。”江寻理直气壮,“仙尊是它的救命恩人,名字得仙尊取。”
青夕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江寻抱着碗,碗里的小狐狸缩成一团,一人一狐两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夕沉默了一阵,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白瓷瓶上。瓶子旁边搁着一卷离骚,是他前几日翻过的。
“案离。”仙尊说。
“案离?”江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又抬头看了看仙尊,眼睛亮晶晶的,“案上搁着的瓷瓶,旁边放着离骚,各取一个字?”
青夕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又翻了一页书。可江寻看见他翻书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江寻抱着小狐狸,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案离!”他低头对着小狐狸喊了一声,小狐狸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闭上了。江寻乐得不行,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头顶,“案离,你有名字啦!是仙尊给你取的!”
小狐狸呜呜叫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仙尊,”江寻抱着案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弟子明天开始给案离做个小窝,搁在偏殿窗台下头,那里向阳,暖和。弟子不会让它进正殿的,仙尊放心。”
青夕头也没抬:“嗯。”
“仙尊。”
“还有事?”
“谢谢仙尊。”江寻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弟子觉得……仙尊笑起来很好看。”
青夕翻书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可门框边那颗脑袋已经缩回去了,只余下一阵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和案离奶声奶气的呜呜叫。他坐在案前,书页上那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过了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弯的。
那日之后,偏殿里多了一只小火狐。
江寻在床边用旧衣裳给它搭了一个小窝,里面垫了厚厚的棉絮,又搁了一只灌了热水的粗瓷壶,用布裹着,给它当暖炉。小狐狸窝在里面,大半时间都在睡,偶尔醒了便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四下张望,看见江寻便呜呜地叫,小短腿蹬着,要往他怀里爬。
“案离,别闹。”江寻正蹲在地上给灵草换盆,小狐狸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爪子勾着布料,爬了两下又滑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它翻过身来,抖了抖毛,又去爬,乐此不疲。江寻被它闹得没办法,只好放下花盆,把它捞起来揣在怀里。案离窝在他胸口,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脑袋探出来,嗅了嗅他下巴上的汗珠,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痒!”江寻缩了缩脖子,笑着把它的脑袋按回去,“别舔,脏。”
“呜呜——”
“撒娇也没用,我手上还有泥呢。”
阿圆来的时候看见了,蹲在小窝跟前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师兄,这狐狸好小,眼睛还是琥珀色的,真稀罕。你哪儿捡的?”
“仙尊捡的。”江寻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阿圆瞪大了眼,看看小狐狸,又看看江寻,忽然一拍大腿:“仙尊捡的?!仙尊还会捡狐狸?!”
“怎么不会。”江寻给了他一粒蜜饯,理直气壮,“仙尊什么都会。”
阿圆嚼着蜜饯,蹲在小窝前逗狐狸,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门的闲事。小狐狸案离窝在江寻膝上,半眯着眼,尾巴懒懒地摇着,一副舒适得不得了的样子。阿圆逗了它半天,它连眼皮都懒得抬。阿圆不服气,又凑近了些,对着小狐狸做了个鬼脸。
案离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脑袋往江寻怀里一埋,屁股对着他,尾巴尖扫了扫他的鼻尖。阿圆被扫了一脸狐狸毛,打了个喷嚏,委屈巴巴地看着江寻:“师兄,它嫌弃我。”
江寻笑得直不起腰,把案离捧起来,举到阿圆面前:“案离,这是阿圆,我朋友。不许嫌弃人家。”
案离歪着头看了阿圆一眼,尾巴敷衍地摇了摇,又把脑袋转开了。阿圆哭笑不得,戳了戳它的耳朵尖:“行吧,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案离长得很快。不到半月,便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臂长,四条短腿也抽长了,跑起来飞快,在偏殿里上蹿下跳,把江寻的旧衣裳咬得全是窟窿。它最爱跟着江寻去药圃,在灵草间钻来钻去,扑蝴蝶,追蚂蚱,偶尔一爪子踩翻江寻刚浇完水的花盆,溅他一身泥。
“案离!”江寻拎着湿淋淋的袖子追它,小狐狸在灵草间灵活地左拐右拐,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得意的样子。江寻追不上它,叉着腰站在药圃里喘气,案离又绕回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无辜得很。
“你故意的。”江寻指着它的鼻尖。
案离歪了歪头,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鞋面。
江寻气笑了,弯腰把它抱起来,用袖子擦它沾了泥的爪子:“你呀,跟谁学的这么皮?”
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一脸得意。
案离也爱跟着江寻去正殿。仙尊不许它进殿,它便蹲在门槛上,尾巴卷着四只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殿内。江寻描红时,它就在门槛上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仙尊偶尔抬眼看一下门槛上那团火红,什么也不说。
有一回,江寻描完红出来,看见案离正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块肉干,啃得津津有味。他回头看仙尊,仙尊正低着头翻书,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江寻看见那只搁肉干的小碟,碟沿上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仙尊的手边,那把用来裁纸的小刀,刀尖上沾着一小点肉末。
“仙尊。”江寻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仙尊。
“嗯。”
“案离嘴里的肉干,哪来的?”
青夕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不知道。”
“仙尊案上的小碟,少了一块。”
“是吗。”
“仙尊裁纸的刀上,有肉末。”
青夕翻书的手停了停。他抬起头来,看着江寻。江寻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案离,小狐狸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干,一人一狐两双眼睛看着他,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吃得满嘴油光。青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阵,把书合上,搁在案边。
“它太瘦了。”仙尊说,语气平平的。
江寻笑出了声,抱着案离走进来,凑到案边:“仙尊,您要是想喂它,就直说嘛。弟子又不会笑话您。”
“我为什么要喂它。”青夕拿起另一卷书,翻开。
“因为仙尊心软。”江寻弯下腰,把脸凑到仙尊面前,近得几乎能数清仙尊的睫毛,“仙尊嘴上说别进正殿,可案离每天在门槛上蹲着,仙尊一次也没赶过它。仙尊还给它备了肉干,用裁纸刀切碎了搁在小碟里。仙尊——”
青夕抬起眼,和江寻四目相对。江寻的脸离他只有半尺,眼睛里全是笑意,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青夕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手,把江寻的脸推开了。
“回去描红。”仙尊说。
江寻被推得偏了偏头,也不恼,抱着案离退到案边,老老实实地坐下描红。可他描两笔就忍不住抬眼偷看仙尊,仙尊翻书翻两页就忍不住抬眼看一下门槛上那团火红。案离趴在江寻膝上,叼着肉干啃得正香,尾巴一摇一摇的,扫着江寻的手腕。
这日傍晚,江寻带着案离在梅林里散步。
日头偏西,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霞光,映得满山积雪都泛着暖意。案离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晕了就歪倒在地,肚皮朝天,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江寻蹲下去戳它的肚子,它便咬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让江寻笑出了声。
“案离,笨死了。”江寻戳了戳它的小肚子。
案离翻身起来,抖了抖毛,冲他呜呜叫了两声,又跑去追蝴蝶了。
江寻笑得正开心,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仙尊站在梅林边上,负着手,素白袍子被霞光映得微微泛暖。仙尊看着他和案离,目光安安静静的。
“仙尊!”江寻站起来,朝仙尊挥了挥手,案离也跑回来,蹲在他脚边,冲着仙尊摇尾巴。
青夕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案离从江寻脚边探出脑袋,冲着仙尊呜呜叫了两声。青夕看了它一眼,小狐狸立刻缩回江寻腿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偷偷地看。
“它倒是怕我。”仙尊说。
江寻低头看了看腿后缩成一团的小狐狸,忍不住笑了:“案离胆子小,仙尊身上冷,它怕。”
“你倒是不怕。”
江寻愣了一下,抬头看仙尊。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平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薄薄的,被霞光映得发暖。江寻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着小狐狸的皮毛。
“弟子也怕的。”他小声说。
“怕什么。”
“怕仙尊嫌弟子烦。”
青夕沉默了一阵。霞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照得暖融融的。案离在江寻腿后蹲了一会儿,见仙尊没有动静,胆子大了些,慢慢探出脑袋,又往前挪了两步,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嫌。”仙尊忽然说。
江寻猛地抬头。仙尊已经蹲下身去,指尖在小狐狸的耳朵尖上碰了碰。案离抖了一下,耳朵往后抿了抿,却没有躲。仙尊的指尖在它耳朵上停了一瞬,收回去,负在身后。他站起来,看着江寻,目光安安静静的。
“你取的名字,都好。”仙尊说。
江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抱着案离,往前迈了一步。仙尊没有退,只是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剩了一步的距离。梅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案离的鼻尖上,小狐狸打了个喷嚏。
“仙尊。”江寻闷声开口。
“嗯。”
“弟子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霞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梅林里的风也渐渐凉了。案离在江寻怀里彻底睡着了,小呼噜打得极轻,尾巴软软地搭在他的臂弯上。青夕伸出手,把落在江寻肩头的一片梅瓣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飘出去,落在雪地上。
“嗯。”他说,“很好。”
那夜,江寻抱着案离回到偏殿,点了灯,把睡着的小狐狸搁进小窝里。他坐在床边,看着铜炉里暖融融的炭火,看着窗台上那只粗陶油灯昏黄的光,看着小窝里蜷成一团火红的案离。
“案离。”他轻声喊。
小狐狸在睡梦里动了动耳朵。
“仙尊说,我取的名字都好。”江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仙尊还说不嫌我烦。案离,你听见了吗?”
案离当然没有回答。可江寻也不需要它回答。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油灯映出的光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案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仙尊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小狐狸的尾巴在睡梦里扫了扫。
江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黑暗里,他摸到枕边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
他把册子贴在胸口上,闭上眼。
而小窝里那团火红的影子,在他睡着之后,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动着,映着油灯昏黄的光,泛出妖异而幽深的颜色。小狐狸安静地趴着,尾巴卷着身子,尖尖的耳朵微微竖起,听着偏殿外梅林里的风声。
它看了熟睡的江寻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蜷得更紧了些,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它的尾巴尖,在黑暗里轻轻晃了一下,勾住了江寻垂在床沿的手指。
松松的,像是怕他跑了。

妖皇出场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后续的雄竞阿哈哈哈哈😂
这厨子看着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