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秘境开启的前一日,山脚下的落霞谷已被弥天大雾笼罩。
那雾气诡异得很,不似寻常山雾般清爽,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望不穿的湿润与温热。空气里隐隐飘散着一股幽香,甜得发腻,又带着几分熟透果实腐烂前的腥甜,吸入肺腑,便叫人小腹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燥热。
江寻跟在青夕仙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双脚踩在松软湿润的落叶上,发出黏腻的细响。昨日从偏殿出来后,他身上的衣服虽已换过,可那股异样的气息却仿佛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尽。走动间,他只觉后背与脖颈处一阵阵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烧着,连步子都沉了几分,每一步踩下去,腿脚都泛着说不清的酸软。
前面的青夕一身月白长袍,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将周遭那股缠绵黏腻的雾气隔绝在外。仙尊走得极稳,脊背挺拔如孤松,可若细看,便能发觉他平日里纤尘不染的袖口处,此刻正微微泛起一丝不自然的褶皱。仙尊按在断尘剑柄上的指节发白,极少回头,唯有那偶尔微不可察加快的呼吸,透露出这谷中异香对他冰系功法的隐隐牵制。
“江寻。”青夕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淡得像落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弟子在。”江寻连忙收回思绪,下意识地驻足,垂首恭立。
青夕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仙尊的眼眸极其清冷,可当那冰凉的目光落在江寻略显潮红的脸颊与修长的颈项上时,瞳孔深处竟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半晌,青夕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佩,掷了过去。
“秘境之中危险重重,虚空风暴随时会撕裂空间。”青夕语气平淡,试图压下体内因这湿热雾气而泛起的一丝躁动,“此佩系着本座的一缕本源剑气,戴在身上。若走散了,莫要乱跑。”
莫要乱跑。
又是这四个字。江寻接住那冰凉的玉佩,指尖擦过玉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仙尊掌心残存的微温,甚至还有一缕极其淡薄的、独属于青夕的冷香。他抬起眼,想要从青夕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不同寻常的牵挂,可仙尊已经转过身去,只留下一道冷漠绝尘却又透着压抑的背影。
就在这时,林间一阵怪风突至,将湿热的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江寻只觉得腰间一轻,随身携带的香囊已被一股无形的暗劲卷走。他惊呼一声抬头,只见不远处虬曲如龙的树干上,一道黑衣影子正懒散地斜倚着。
那人面具摘去了一半,露出薄红如血的唇。空气中隐隐散开一缕暗沉的余香,比这谷中的雾气还要烫人。玉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寻,琥珀色的双眸里盯着江寻,低沉的笑声顺着密林直钻江寻的耳朵:
“小弟子,这玉佩冰凉凉的,哪有我暖和?我在秘境最深处等你。到时候,看你的仙尊还能不能冰清玉洁地护着你。”
话音未落,黑影融进浓雾,只余下一串让人心跳加速的低低喘息。
江寻浑身一紧,他下意识看向前面的青夕,青夕按剑的手指骤然紧握,剑鞘上结出一层薄霜,却只是冷冷清清地吐出两个字:“进谷。”
三日后,归墟秘境豁然洞开。
一入秘境,周遭的天地顿时变了模样。这里没有日月,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而妖异的紫红色,巨大的虚空裂缝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时不时爆发出狂暴的灵气风暴。四周山峦怪石嶙峋,空气中漂浮着黏稠得近乎固体的粉紫色雾气,巨大的古藤如交缠的躯体般紧紧盘绕在千丈断崖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原始与蛮荒。
轰隆!
狂暴的虚空风暴毫无预兆地在人群中央炸开!狂风如刀,带起一股毁天灭地的撕扯力。
“仙尊!”江寻大惊失色,伸手想要去抓青夕的衣角。
可风暴之力庞大无匹,青夕挥剑斩裂风暴的瞬间,强大的气浪依然将江寻狠狠掀飞了出去,直直跌入了天裂下方的万丈深谷。
……
江寻顺着湿滑黏稠的岩壁一路下滑,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摔落在湿软的苔藓上。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地下溶洞。
洞内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甜香,温度高得吓人,仿佛身处一座天然的温泉浴池。洞顶垂下无数如利剑般的乳石,水滴嗒嗒落入下方的血潭中,发出空灵的脆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血潭中央那一株傲然怒放的硕大奇花——花瓣重重叠叠,如凝固的鲜血,又如燃烧的烈火,花蕊中散发出的幽香黏稠得几乎肉眼可见,每一缕都在空气中勾勒出让人妖娆弧度。
情花。
“呃……该死……”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带上了困兽般沙哑的低低喘息。
江寻循声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离血潭不远处的石壁下,玉珩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他面上的银面具碎了大半,露出那张美得凌厉霸道的容颜。此刻他琥珀色的双眸早已一片猩红,皮肤上蔓延着一道道赤红如血的花纹,顺着锁骨一路蔓延,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玉珩对面,青夕仙尊正立在水潭边。
可就在不远处,江寻就见到了一位故人——此时那人眼神里带着迷茫和疯狂,竟是玉衍。
“仙尊,您怎么了?”江寻慌了,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青夕的声音有些哑,他侧身避开江寻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可走出没几步膝盖,他的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堪堪扶住了路旁的古藤才没有栽倒。江寻扑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听仙尊的话,伸手抓住了仙尊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袍袖,江寻感觉到仙尊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着。青夕偏过头来,那一瞬间,江寻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潭底的暗涌翻得厉害,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艳色,像是寒冰被火从底下烧穿了。
“仙尊!”江寻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死死抓着仙尊的手臂不放,“您中了毒?是那花?弟子方才看见您的手指碰了花蕊——”
青夕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日大了许多,那件平日里纤尘不染的月白袍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勾勒出平日里绝不肯示人的轮廓。他扶着古藤站了一会儿,试图调息,可情毒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越是用灵力去压,它烧得越旺。
“扶我坐下。”青夕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寻慌忙扶着他坐到路旁一块青石上。青夕靠着古藤,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过颈侧,没入衣领里。他平日里一丝不乱的发丝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侧和颈间,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狼狈。断尘剑从他袖中滑出来,倒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剑身上常年不化的严霜正在一丝一丝地融化,化作温热的水滴,顺着剑身往下淌,渗进土里。
江寻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他想去叫玉珩,可玉珩不知道在哪里。他想背着仙尊出秘境,可仙尊这个样子,碰都碰不得。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仙尊在情毒的煎熬中一寸一寸地失守,看着那张从来不曾动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眼尾漫到耳根,又漫到脖颈。
“江寻。”青夕忽然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汽更重了,清冷的凤眸被情毒逼出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柔软,潭底的暗涌翻上来,几乎要漫出来。他看着江寻,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像是困兽在笼中冲撞,却被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按着。
“去找玉珩。”青夕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怎么解。”
江寻愣住了。他跪在那里,看着仙尊。仙尊靠着古藤,散着发,湿透的袍子贴着身子,唇色泛着不正常的艳红,清冷的凤眸里蒙着湿润的水汽,正在极力忍受着体内毁天灭地的焚身之苦。他从未见过仙尊这副模样。仙尊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来都是纤尘不染的,从来都是冷得像一尊玉雕的神像,连衣角都不沾凡尘。
可此刻,那尊神像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来的,是滚烫的、活人的气息。
“去找玉珩。”青夕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哑了,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江寻,你听我的话,去找他。我不要你……”
他没有说完。江寻伸出手,握住了仙尊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烫得惊人,指尖微微发着抖。青夕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他,那双湿润的凤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弟子不去。”江寻说。他攥着仙尊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贴着掌心,把仙尊滚烫的温度全数接了过来。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仙尊指节上泛红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青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弟子从前在药圃里翻了那么多册子,有一本上记过,情花之毒,若不用果实解,还有一个法子。”
青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弟子知道仙尊嫌弟子。”江寻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可弟子不能看着仙尊这样。弟子……弟子不配,可弟子想救仙尊。哪怕仙尊事后怪罪,弟子也认。”
他说完,抬起头来,对上仙尊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凤眸此刻湿漉漉的,里面的暗涌再也按不住了,化成一种江寻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断尘剑上的严霜全部化尽,久到情花的幽香浓得将两个人整个裹住。
然后青夕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江寻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别后悔。”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江寻的心口猛地一烫。
江寻摇了摇头,凑过去,把额头抵在仙尊的肩上。
“弟子不后悔。”江寻闷声说。
情花还在山谷里静静地开着,金色的花光映着两个人的身影,把那一方小小的青石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别过来……小弟子……滚开!”玉珩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双眼死死锁定江寻。
“江寻……”青夕艰难地抬眼,那双原本极力压抑的眼里,猝然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情绪。
没有退路了。
江寻含着眼泪,抬起发颤的手,指尖勾住自己的领口,用力一扯——
“仙尊……魔尊……江寻这条命……给你们……”

加更第二章,绞尽脑汁的情毒场景,希望各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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