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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尘归尘

案上尘

江寻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黑衣。

那衣裳宽大,裹着他赤裸的肩头,衣料上沾着暗沉沉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躺在溪涧边的青石上,身下的石头被日头晒得微暖,溪水从石缝间淌过,叮叮咚咚的,像是谁在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他动了一下,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散了骨头又胡乱拼回去。腰间的钝痛和腿根的酸麻一起涌上来。昨夜的事断断续续地往脑子里涌——秘境里的雾气,那朵开在暗处的花,花蕊里渗出的金色汁液沾了他的指尖,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后来,是玉珩的脸,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一遍一遍地说“忍一忍”。

江寻慢慢坐起来,黑衣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慌忙把衣裳拉上来裹紧了,脸烧得滚烫。溪水映着他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肿着。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把头埋进膝盖里。

玉珩不在了。

石头上搁着一只水囊和几枚野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有力,墨色暗红:“毒解了。青夕在找你。”

江寻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字条折起来,塞进袖中,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又啃了半枚野果。果子酸得厉害,他咬了一口便搁下了。他扶着石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黑衣裹在身上,长长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和草屑。他扯了扯衣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循着记忆里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秘境出口走。

走出溪涧,穿过那片开满情花的山谷时,他看见满地残红。情花谢了大半,花瓣萎落在泥土里,金蕊早就不见了,只余下光秃秃的花萼。昨日这里还是一片灼灼的金色花海,今天就只剩颓败。江寻看着那些残花,忽然想起玉珩的话——“花开七日,花落结果。果实能解百蛊,也能让人中情毒。”

出了秘境,日头已经偏西。江寻站在谷口,远远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山崖边上,衣袂被风吹得翻卷,像是等了很久。青夕。

江寻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谷口的阴影里,黑衣裹在身上,头发散着,脖子上那些痕迹虽然被衣领遮了大半,可他还是觉得心虚,觉得什么都被看见了。青夕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那件宽大的黑衣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上移,停在他的脸上。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潭底的暗涌翻得厉害。江寻从未见过仙尊这样的眼神,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又被强行按住了,不让它溅出来。

“过来。”青夕说。

江寻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他腿在抖。走到仙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仙尊的脸。仙尊的冷香和玉珩残留在黑衣上的甜腻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一阵一阵地发晕。

“毒解了?”仙尊问。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江寻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阵。山风从谷口灌过来,把江寻散着的头发吹得乱舞。他抬手拢了拢,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一道暗红的掐痕明晃晃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慌忙把袖子扯下来,可仙尊已经看见了。那双眼睛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

“回去。”青夕转身便走,步子极快。

江寻跟在后面,走得跌跌撞撞。仙尊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隔着三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江寻看着仙尊的背影,素白袍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和他身上这件黑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拼了命往光里跑,可光越亮,他身上的泥就越显眼。

回到青夕峰时,天已经黑透了。仙尊径直进了正殿,门在身后合上,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江寻站在正殿门前,抱着胳膊,黑衣裹在身上,像是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雏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偏殿的灯自己亮了起来,他才慢慢挪动脚步,回了偏殿。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温热的粥,旁边搁着一碟蜜饯。江寻看着那只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粥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着,蜜饯红艳艳的,和那日仙尊端来的一模一样。

可仙尊没有来。

那夜之后,仙尊便不怎么见江寻了。

他每日照旧去药圃打理灵草,照旧把梅林里的落花扫净,照旧把殿前的积雪清了。可仙尊不再来药圃看他,不再在梅林里练剑给他看,不再深夜叩响偏殿的门。江寻有时候在峰顶上远远看见仙尊的身影,月白袍子一闪而过,像一片不肯落下来的雪。他想喊,可喉咙里堵着东西,什么也喊不出来。

第三日,他在梅林里扫花时,看见仙尊站在梅树下,手里拈着一枝红梅,在指间慢慢地转。那是仙尊惯常的动作,从前江寻觉得好看,现在却觉得那枝梅在仙尊手里,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仙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仙尊。”他喊。

青夕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枝红梅轻轻一掷,花瓣碎在雪地里,暗红的汁液溅了一片,像是血。

“药圃的紫蘇,该移栽了。”仙尊说,声音淡淡的,“溪涧边那株,你移回来罢。”

江寻应了一声“是”,却站着没有动。他攥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那日秘境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想说玉珩只是替他解了毒没有别的,想说那件黑衣他早就想还回去可不知道该还给谁。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看着仙尊的背影,月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清冷得像是一尊玉雕的神像。他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往一潭死水里扔石子,连涟漪都激不起来。

“还有事?”仙尊问。

江寻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了。”

仙尊走了。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融进梅林深处,再也看不见了。他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碎了的梅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花瓣上沾着雪和泥,脏兮兮的,像他这个人。

他把梅瓣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掌心被花瓣的汁液染红了,冰冰凉凉的,像血。

第五日,阿圆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炊饼跑上青夕峰,在药圃里找到江寻。江寻正蹲着给紫蘇松土,那株从溪涧边移回来的紫蘇已经缓过来了,叶片舒展着,泛着幽紫的光。阿圆蹲在他旁边,圆脸上带着担忧:“师兄,你瘦了好多。”

江寻笑了笑,没说话。阿圆把炊饼塞到他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对了师兄,我今日下山,有个黑衣人又给了我一封信,说让我转交给你。”

江寻的手一抖。他接过信,展开,还是那潦草有力的字迹,墨色暗红。

“小弟子,青夕不理你了是不是?我早说过,他眼里没有你。你为他苦成这样,他给你什么了?来溪涧边找我,我等你。”

信的末尾,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野梅,和上次一模一样。

江寻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他拿着那枚炊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饼是温的,带着面香,可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阿圆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药圃,越过梅林,落在正殿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关着,窗纸上什么影子都没有。

“阿圆,”江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若是做错了事,该怎么才能让人原谅?”

阿圆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师兄做错什么了?”

江寻没有回答,只是把剩下的炊饼搁在膝上,低头看着那株紫蘇。紫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根茎上还绑着那日仙尊亲手系的细麻绳。他伸手摸了摸那根麻绳,绳结打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仙尊绑这株草的时候,手指沾了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仙尊的手沾上尘世的脏东西。

他把那根麻绳解开,又慢慢系回去,系了一个和仙尊系的一模一样的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阿圆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阿圆将信将疑地走了。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然后转身往偏殿走。经过正殿时,他停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封信,看着上面“青夕不理你了是不是”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撕了。

碎纸片落在雪地里,被风吹散了。他站在正殿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那夜仙尊按在他唇上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丹药的苦香。想起仙尊写的那张“莫要乱跑”。想起仙尊说的那句“日日看着”。

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仙尊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回去歇着罢。”

江寻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偏殿的灯自己亮了,久到梅林里的风都停了。然后他慢慢垂下手,转过身,往偏殿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屋里黑漆漆的,铜炉里的炭不知什么时候又熄了。他摸黑坐到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黑暗里,他闻见自己袖口上残留的那一丝暗沉沉的甜。那是玉珩的黑衣留下的味道,他洗了好几遍,怎么都洗不掉,像是渗进了皮肤里。

他把脸埋在袖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苦的。

而正殿之中,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古籍,许久不曾翻动。案上铜炉里燃着一截冷香,烟气袅袅,散入黑暗之中。他闭着眼,眉头蹙着,手边搁着一枝新折的红梅,花瓣上凝着露水。

他把那枝红梅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转了很久,忽然把梅枝搁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展开,上面是江寻圆头圆脑的字,歪歪扭扭的。

“莫要乱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回去,贴身收进怀里,按了按。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案上的古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最后停在一处空白上。空白处有一行朱砂批注,是他自己的笔迹,清瘦峭拔,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

“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把古籍合上了。殿中重归寂静,只有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着,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散入黑暗里。

而偏殿之中,江寻裹着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黑暗里,他攥着那本新册子,手指一遍一遍地抚过最后一页那行字。仙尊的字,凉凉的,像是仙尊按在他唇上的指尖。他把册子贴在胸口上,闭上眼。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册子的封皮上,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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