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回到青夕峰时,天色已暗。
他在溪涧边站了太久,鞋袜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手里空了,那枚魂牌已经还了回去,可掌心却还残留着玉珩接过魂牌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触感——滚烫的,带着一股暗沉沉的甜,像是烙铁印在了皮肉上。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溪涧边已经没有人了。玉珩走了,黑衣融进暮色里,只余下溪水淙淙地流着,梅瓣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那个人留下的话,轻飘飘的,却扎得人生疼。
“因为他怕。青夕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有了在乎的人。”
江寻攥紧了空落落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屋里冷得厉害,铜炉里的炭又熄了。他缩在薄被里,浑身发颤,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他想着仙尊递来魂牌时的样子,想着仙尊转过身去的背影,想着仙尊说“去吧”时那个平平的语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仙尊今日没有来送药。蛊清了,药停了,仙尊不必再来了。明日起,后日起,以后的每一日,仙尊都不会再踏进偏殿了。那每日一炷香的、偷来的梦,就这样碎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窗外有动静。
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梅枝上,又把梅枝压弯了,弹回去时发出细微的“啪”一声。江寻抬起头,看向窗户。窗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下一瞬,窗缝里渗进来一缕气味,甜腻的,暗沉沉的,混着梅花的冷香,钻进他的鼻腔里。
江寻的心猛地一跳。
“小弟子。”窗外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开门。”
江寻僵在床上,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像上次那样推开他,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住了,怎么也动不了。窗外的笑声停了停,随即窗棂轻轻响了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得江寻打了个寒颤。然后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进来,搭在窗沿上,紧接着,一个黑影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在床前。
黑衣,银面具。月光从推开的窗缝里漏进来,照着玉珩半张脸,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像是很满意看到江寻这副模样。
“你果然没点灯。”玉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像砂纸擦过耳廓,“一个人缩在黑屋子里,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
江寻往床里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来做什么。魂牌已经还你了。”
“魂牌是还了。”玉珩在床边坐下来,江寻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可你身上还有我的东西没还。”
江寻一愣。玉珩已经凑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颈间的皮肤,江寻浑身汗毛倒竖,想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缠情是清了。”玉珩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脖颈传过来,震得他喉结发麻,“可母蛊还在我身上。你离我太近,它就会醒。你摸摸——”
他抓起江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黑衣,江寻摸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快。他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起来了。
“你走。”他的声音发颤。
“不走。”玉珩歪着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怕什么?我又不害你。母蛊醒了,只是让我想来找你。我来了,它就安分了。”
他说着,忽然伸手,把江寻的下巴捏住了。那手指上戴着皮手套,粗糙的皮面蹭着江寻下颌的皮肤,又凉又痒。江寻想偏头,可玉珩的力气大得惊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面具后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
“你跟青夕,今夜怎么了?”玉珩问,声音忽然沉下来,少了那层惯常的轻佻,“你回来的时候,我在溪边远远看着。你走路的样子,像是被人抽了魂。”
江寻不答,只是抿紧了唇。玉珩看了他一阵,忽然松开手,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的木栏上,长腿伸开,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屋里。
“你不说我也知道。”玉珩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大半张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张扬,唇色红得妖异,像是一朵开在暗处的花,美得让人心惊。他看着江寻,嘴角弯着,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青夕让你去还魂牌,就是想把你推远。你猜他怕什么?”
江寻垂下眼,不看他。可玉珩不依不饶,凑过来,呼吸喷在他耳侧,热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他怕你。怕你那双眼睛,怕你站在他面前,怕你开口说话。因为你一开口,他就得回答。可他答不了。他活了千年,跟玄清纠缠了数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看他。”
玉珩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那股甜腻的香,钻进江寻的耳朵里,一路麻到脊椎。
“你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江寻忽然抬手,推了玉珩一把。玉珩没防备,被他推得歪了歪,靠在床栏上,却笑得更厉害了。他边笑边摆手,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红齿白,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行,不说了。”他笑够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前,摸黑把那盏粗陶油灯点着了。昏黄的光一下子盈满了屋子,照着他那张摘了一半面具的脸,和江寻缩在床角的模样。他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你屋里冷成这样,青夕不管你的?”
江寻没答。玉珩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熄了的铜炉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几块黑色的炭,塞进炉里,指尖一弹,一簇暗红的火苗蹿起来,炉膛里很快便烧得通红。那炭不知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没有烟,却比寻常银霜炭暖了不知多少,热气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把整间偏殿都烘得暖融融的。
江寻坐在床上,看着玉珩蹲在铜炉前拨炭的背影。黑衣上沾着梅瓣,肩头的雪化了,洇出一点湿痕。他忽然想起那夜玉珩提着食盒翻窗进来,给他带了热菜热酒。想起玉珩说“你为他苦成这样,他给你什么了”。想起玉珩蹲在梅林里,用梅枝挑他的下巴,问他哭什么。
这个人坏吗?坏的。可他坏得坦荡,连使坏都光明正大。不像青夕,什么都藏在冰底下,让人猜,让人揣,让人夜夜点着灯也照不见底。
“玉珩。”江寻忽然开口。
玉珩回过头来,挑着眉看他。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玉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月光和灯火同时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好看得不真实。
“因为好玩。”他说。
江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江寻摇了摇头:“你说谎。”
玉珩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弯下腰,凑近江寻的脸。他的呼吸拂在江寻唇上,热而湿,带着那股甜腻的香。
“小弟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这样缠着你?”
江寻没有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琥珀色的,里面有暗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他忽然想起玉珩方才按在他掌心上的触感,滚烫的,带着心跳的。他忽然伸手,抓住了玉珩的手腕。
玉珩愣了一下。
江寻的力气不大,可那一下抓得极紧。他把玉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凑到自己面前。那只手上还戴着半截皮手套,指尖处露出一小截皮肤,苍白中泛着暗红,像是常年不见光的。江寻低头:
江寻的嘴唇很软,凉凉的,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梅瓣。玉珩的呼吸猛地停了,面具后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暗红的纹路翻涌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江寻攥得很紧,嘴唇贴着他的手腕,轻轻地、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手腕上有伤疤。三年前,溪涧边,我给过你一块饼。”
玉珩猛地抽回手,退了一步,面具后的眼睛翻涌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然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横在脉搏上,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划过的。他抬起头,看着江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寻坐在床上,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终还是沉了下去。
“是你。”江寻说,声音很轻,“三年前冬天,我在溪涧边遇见过一个少年,浑身是伤,蜷在石头缝里。我给了他半块饼,他把饼吃了,伤好了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玉珩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眼睛暗沉沉的,方才那股轻佻的笑意一点都看不见了。他看了江寻很久,久到铜炉里的炭又爆了一簇火星,久到窗外的梅枝被风压弯又弹回去。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方才。”江寻说,“你按我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腕上的疤。和当年一模一样。”
玉珩忽然笑了。那笑和方才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他把面具彻底摘下来,扔在床上,露出整张脸。月光照着那张脸,眉眼张扬,唇色妖异,美得近乎凌厉。可他看着江寻的眼神,却和那张脸一点都不相配。
“小弟子,”他说,声音低低的,“你这双眼睛,太毒了。青夕不敢看你,是明智的。”
他弯腰,把面具从床上捡起来,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什么事。戴好面具后,他转身往窗户走去,黑衣在灯火里翻卷。走到窗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秘境要开了。”他忽然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佻,“你猜青夕会不会带你去?”
江寻一愣。玉珩已经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晃。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江寻一眼,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像初见时那样。
“小弟子,秘境里有一样东西,叫情花。花开七日,花落结果。果实能解百蛊,也能让人中情毒。青夕若带你去——”
他顿了顿,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你最好离那花远些。”
说完,他翻身跳出窗外,黑衣一闪,消失在梅林深处。窗棂轻轻响了一下,被风吹得合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江寻一个人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心跳如鼓。
三年前那块饼,他早就忘了。可玉珩记得。记得那块饼,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是谁。所以玉珩缠着他,下蛊,留味道,翻窗进来给他送吃的。不全是因为好玩。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窗外,梅林深处,一道黑影立在最高那棵梅树的枝头,黑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玉珩站在树尖上,望着偏殿那扇合上的窗,窗纸上映着一小团昏黄的光,和江寻抱着膝盖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才从袖中摸出那枚黑色魂牌,在指间慢慢转着。魂牌上的暗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里面封着一缕气息,极淡的,甜腻中带着一丝清苦。
是江寻的气息。
他把魂牌贴在自己胸口,按了按,底下的母蛊轻轻跳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具后的眼睛暗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
“青夕,”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轻,很平,“秘境里见。”
风过处,梅瓣纷落如雨,把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了。
而偏殿之中,江寻终于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出神。铜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整间屋子暖融融的,和方才的冰冷判若两地。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仙尊今夜没有来。可仙尊知道秘境要开了吗?仙尊会带他去吗?秘境里那株情花,又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黑暗中,玉珩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秘境里有一样东西,叫情花。花开七日,花落结果。果实能解百蛊,也能让人中情毒。”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撞在耳膜上,咚咚的,和方才掌心感受到的母蛊跳动一样快。
他忽然想起仙尊按在他唇上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丹药的苦香。想起仙尊写的“莫要乱跑”。想起仙尊站在窗前看梅林的侧脸。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而青夕峰顶,正殿的灯亮了一整夜。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一处山谷,谷中画着一朵花的图样,花瓣繁复,花蕊如金。
他看了很久,提笔在旁批了四个字。
“情花,慎入。”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落下两个字。
“江寻。”
他把笔搁下,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梅林里的鸟雀开始啁啾。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殿的灯熄了,窗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阵,忽然抬手,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梅林的清香和山巅的寒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地图被他攥得发皱。
秘境,三日后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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