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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欲阑

案上尘

江寻病了三日。

他也不知道是那夜玉珩的酒坏了身子,还是心里那口气堵着散不开。第一日他还能撑着去药圃浇水,走到半路便天旋地转,一头栽在梅树底下。第二日便起不了床了,浑身滚烫,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第三日烧退了些,人却虚得连坐起来都费劲,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

偏殿的铜炉早就熄了,炭也烧完了。他裹着那床薄被缩在床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间泥坯屋子,漏风漏雨,无人问津。他迷迷糊糊地想,仙尊大概是不管他了。那日梅林前仙尊看他的那一眼,冷得他到现在想起来还打寒颤。仙尊一定是闻见了玉珩留在他身上的味道,一定生气了,一定觉得他不检点。

他想着想着,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睁开眼,觉得额头上凉凉的,像是放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一块湿帕子。帕子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药,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江寻愣住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酸软,撑了几下都没成功。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江寻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青夕仙尊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垂眼看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袍子,衣摆上还沾着些许药渍,像是刚从丹房出来的。江寻这才注意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他从前在药圃里闻见的那些灵草都不一样,是煎煮过的、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的气息。

“仙尊……”江寻开口,嗓子哑得像是破锣,“您……您怎么……”

“你烧了三日。”青夕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再烧下去,人就没了。”

江寻的鼻子一酸。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想说多谢仙尊,可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青夕也不看他,只是翻着书,一页又一页。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屋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和药碗里冒出的热气。

过了许久,青夕忽然开口:“那日你窗台上的白瓷瓶,哪里去了?”

江寻的心一紧。他记得那只瓷瓶,是仙尊让玄清送来插野梅的。后来玄清来过之后,他把它放回了梅树根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青夕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江寻无处可躲。

“我……放到梅树底下了。”江寻的声音低低的,像蚊蚋一般。

“为何?”

江寻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弟子以为……仙尊不想要了。”

青夕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仙尊不会再说话了。久到那碗药的热气都散尽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然后仙尊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床边,端起那只药碗,递到江寻面前。

“喝了。”

江寻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药苦得他舌头发麻,可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连碗底的药渣都咽了下去。青夕看着他喝完,转身把空碗搁到桌上,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翻。

江寻抱着被子,看着仙尊的侧脸。日影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仙尊的眉骨上、鼻梁上、唇线上,把那副清冷的轮廓描得柔和了几分。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眶又酸了,才慌忙低下头去。

“仙尊,”他忽然说,“弟子……弟子那夜,在偏殿里见了外人。”

青夕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弟子不知道他是谁。”江寻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进了弟子的屋子,给弟子送了吃食。弟子……弟子推了他,他便走了。可他在弟子身上留了味道。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洗不掉。”

他说完,攥紧了被角,等着仙尊发话。可仙尊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过一页书。江寻等了一阵,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见仙尊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却停在纸边,许久没有动。

“是魔修。”青夕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那味道叫缠情,是魔修的惯用手法。不伤人,但一时半刻去不掉。”

江寻愣住了:“仙尊……闻得出来?”

青夕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来。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江寻枕边。那瓷瓶比玄清带来的那只小了一圈,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瓶口塞着一枚木塞。

“每日早晚各服一粒。”青夕说,“七日可清。”

江寻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里。瓶子是温的,像是被仙尊在袖中焐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涩涩的:“仙尊……不怪弟子?”

青夕站在床边,看了他一阵。日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魔修再来,你当如何?”他问。

江寻抬起头,看着仙尊的眼睛:“弟子不会再让他进来了。”

青夕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江寻听不懂的话。

“你拦不住他。”

江寻愣了愣。青夕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素白袍子在门槛上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走到门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起,我来给你送药。”

门合上了。江寻坐在床上,捧着那只小瓷瓶,愣了很久。他低头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清苦,和方才那碗药一模一样。他把丹药放回去,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仙尊要亲自给他送药。明日起,每日早晚各一次。

他慢慢躺回被子里,把瓷瓶贴在胸口上。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瓷壁,咚咚的,像是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闭上眼,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可他不知道的是,青夕出了偏殿之后,并没有回正殿。他站在梅林边上,负手而立,望着山下翻涌的云海。暮色将合,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霞光,映得满山积雪都泛着淡淡的血色。他的袖中滑出一枚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道暗红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

那是魔修的魂牌。那夜玉珩走后,他在偏殿的窗台上捡到的。

他握着那枚魂牌,指尖微微收紧。玉珩。这个名字他认得。魔界三尊之一,玉珩魔尊,三百年前一战成名,从此统御魔界北域,手段狠厉,行事诡谲。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缠上江寻?

他想起那日溪涧边,他远远看见玉珩蹲在江寻面前,用梅枝挑他的下巴。想起那夜偏殿门前,江寻赤脚站在雪地里,眼底的泪光。想起方才,江寻攥着那只瓷瓶,小心翼翼地问“仙尊不怪弟子”。

青夕把魂牌收回袖中,目光沉了沉。

“玉珩。”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极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梅瓣纷落如雨。青夕忽然偏过头,目光如电,射向梅林深处。梅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砂纸擦过玉石,沙哑而轻佻。

“青夕仙尊,好敏锐的耳朵。”

玉珩从梅林深处走出来,黑衣上落满了花瓣,银面具后的眼睛弯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手里拈着一枝野梅,在指间慢慢地转着,脚步懒散,像是来赴一场风雅的宴。

“你来做什么。”青夕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来看看你。”玉珩停在三步之外,歪着头打量青夕,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味,“听说你把玄清赶走了?为了那个小弟子?”

青夕没有回答,周身却泛起一层极淡的寒光。那是灵力凝聚的征兆,随时可以出手。

“别急。”玉珩摆了摆手,笑了一声,“我今日来,不是打架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野梅往青夕脚下一掷,花瓣碎了一地,暗红色的汁液溅在雪上,像是血。

“那个小弟子,”玉珩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江寻从未见过的认真,“他身上的缠情,是我下的。可我下的是子蛊。母蛊在我身上。他离我越近,子蛊越安分。他离我越远,子蛊就越躁动。你猜,他这三日发烧,是因为什么?”

青夕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跟你隔得太远了。”玉珩笑了,那笑容在面具后显得格外刺眼,“你把他关在你,峰上,他离我越来越远蛊就越来越不安分。这才三日,他已经烧得差点没命。再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青夕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梅林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青夕站在雪地里,素白袍子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可他周身那股寒光却越来越盛,压得四周的梅枝都弯了下去。

“解蛊。”他说。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玉珩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峰顶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他边笑边摆手,往后退了两步,黑衣在暮色中猎猎翻卷。

“解不了。”他笑够了,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子母蛊,要解只有一个法子。要么母蛊死,子蛊跟着灭。要么——”

他凑近一步,面具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青夕,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要么让子蛊的主人,回到母蛊身边。日日守着,夜夜伴着。直到蛊虫认主,心甘情愿地沉眠。”

青夕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手,一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玉珩面门。玉珩侧身一避,那寒光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削下半截银边,落在雪地里,叮当一声脆响。

“恼了?”玉珩摸了摸面具上的缺口,笑得更厉害了,“青夕仙尊,你也有今天。你把他推给别人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日?”

他笑着,身形渐渐淡下去,像是融进了暮色里。可他的声音还在梅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恶意的温柔。

“我给你七日。七日后,你若还想他活着,就把他送到溪涧边来。你知道地方。”

风过处,梅瓣漫天飘落,把玉珩留下的话音都卷散了。青夕站在梅林里,素白袍子上落满了红梅,像是染了一身的血。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偏殿的灯又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里那枚黑色的魂牌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看着偏殿那团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魂牌收回袖中,转身往正殿走去。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江寻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的鸟。

青夕闭了闭眼。

他推开正殿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那团昏黄的灯火隔在了外面。

而偏殿之中,江寻抱着膝盖,盯着枕边那只白瓷瓶发呆。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冷,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他拿起那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丹药凉凉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仙尊身上的冷香有几分相似。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含着,没有咽下去。

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地,慢慢地,一直苦到了心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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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 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