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频  原创女频双男主征文   

暗香浮动月黄昏

案上尘

玄清仙君在青夕峰住下的第三日,江寻便觉出不对劲来。

那日清晨,他照例去药圃浇水。走到后山小径的拐角处,忽然看见玄清仙君立在路旁一株老梅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玄清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你是江寻?”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是三月里的风,听着极舒服,“青夕师弟新收的记名弟子?”

江寻慌忙行礼,低着头不敢看他。玄清仙君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和青夕仙尊的清冷截然不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让人如沐春风。可江寻对着这张脸,心里却莫名地发紧。

“不必多礼。”玄清虚扶了他一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那触碰极轻极短,却让江寻浑身一僵,“我常听师弟提起你,说你打理药圃很是用心。”

江寻愣了一下。仙尊会提起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玄清却已经收回手,把书卷往袖中一拢,转身往正殿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这次来,是帮师弟炼制一炉丹药。你若有空,午后到丹房来搭把手。”

江寻应了声“是”。玄清笑了笑,转身走了。梅瓣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任由那点红缀在素白的衣袍上,煞是好看。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玄清仙君待他太和气了,和气得不像是仙尊的师兄对待一个外门弟子该有的样子。

可他说不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提着水桶往药圃去了。

午后,江寻去了丹房。

丹房在正殿东侧,平日里仙尊炼丹时不许人打扰,门总是关着。今日门却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江寻推门进去,看见玄清正站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柄玉勺,在炉中慢慢搅动。炉火映着他的脸,温润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倒比方才在梅林里更添了几分亲和。

“来了?”玄清没有回头,只从手边的案上拿起一摞药材,递向身后,“把这些磨成粉,细一些。”

江寻接过药材,坐到案边开始研磨。丹房里很安静,只有药杵碾过石臼的声响和丹炉中偶尔翻涌的气泡声。玄清站在丹炉前,背影笔挺,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净的手腕。他搅动丹炉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雅致的事。

“江寻,”他忽然开口,“你入宗多久了?”

“回仙君,三年有余。”

“三年。”玄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三年便能上青夕峰,你的机缘不浅。”

江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低头磨药。玄清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青夕这个人,面冷心冷,当年我闭关时,他在洞外守了十年,我还以为他转性了。出来一看,还是那副样子,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知道他为什么收你吗?”

江寻的手顿住了。

“他这个人,最怕欠人情。”玄清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江寻一眼,目光温温润润的,像是随口闲聊,“你入宗那日,他在山门口对你说了句话,你便记了三年。他心里过意不去,便把你收到峰上,算是补了那三年前的亏欠。你不必多想,青夕待你好,不过是觉得亏欠罢了。”

药杵从江寻手里滑落,砸在石臼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慌忙捡起来,低着头继续磨,可手指在抖,怎么也磨不稳。玄清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失态,又转过头去看着丹炉,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我这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冷。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的,叫人猜不透。你在他峰上住了这些日子,可曾见他笑过?”

江寻想起那日玄清来了之后,仙尊唇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他摇了摇头。

“是吧。”玄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也很少见他笑。不过不打紧,我习惯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丹炉旁的案上。江寻余光扫过去,看见那是一枚玉佩,通体雪白,温润剔透,和仙尊腰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玄清把那枚玉佩摆正了,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视的东西。

江寻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他把磨好的药粉倒在碟子里,起身说:“仙君,药粉磨好了,弟子先告退。”

“去吧。”玄清没有看他,只摆了摆手。

江寻退出丹房,一路跑回偏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玄清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仙尊收他,不过是因为亏欠。三年前那句“起来”,他记了三年,仙尊心里过意不去,便把他收到峰上,算是补偿。

补偿。

他忽然想起仙尊深夜来偏殿那一次,隔着门说“玄清明日会来峰上小住,你避着些”。他以为仙尊是怕他冲撞了玄清,现在想来,也许仙尊是不想让他看见什么。不想让他看见仙尊和玄清在一起的样子。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泪来。

那日傍晚,江寻没有去药圃。他缩在偏殿里,把那盏粗陶油灯点着,坐在桌前发呆。窗外暮色四合,梅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覆在偏殿的窗上。

忽然,窗纸上响起极轻的“笃笃”声。

江寻抬起头,看见窗外有人。那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黑衣,宽肩窄腰,面具的轮廓清晰可辨。玉珩。

江寻没有动。窗外的人又叩了两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小弟子,开门。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我不想要。”江寻的声音闷闷的。

“你连是什么都不问,就说不要?”玉珩的笑声透过窗纸传进来,低低的,像砂纸擦过耳廓,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酥麻,“我闻到你屋里的灯油味儿了,还是那盏破陶灯?青夕就给你用这个?你为他苦成这样,他给你什么了?”

江寻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窗。玉珩就站在窗外,面具后的眼睛弯着,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把食盒往窗台上一搁,自己撑着窗沿,轻巧地翻了进来,黑衣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晃了晃。

“你做什么?”江寻退了一步。

“给你送吃的。”玉珩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溢满了整间屋子,“青夕峰上清汤寡水的,你多久没好好吃一顿了?”

江寻看着那些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这些日子不是忘了吃,就是随便对付两口。玉珩听见那声腹鸣,笑得更厉害了,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

江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菜是温的,咸淡适中,比外门的大锅饭不知好了多少。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极了的松鼠。

玉珩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面具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等江寻吃得差不多了,他把那壶酒推过去:“喝一口,暖身子。”

江寻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可那酒一下肚,便像是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脸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他放下酒壶,喘了口气,觉得头晕晕的,眼前的烛火在晃。

“玉珩……”他的声音有些发软,“这酒……”

“加了点好东西。”玉珩凑过来,面具几乎贴到江寻脸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暗沉的甜香,“放心,不害你。就是让你暖和暖和。”

江寻想推开他,可手抬起来,却没什么力气。玉珩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掌心滚烫,烫得江寻一激灵。玉珩的指尖在他腕间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然后慢慢凑近,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小弟子,”玉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身上有青夕的味道。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他说着,嘴唇几乎蹭到了江寻的耳垂。江寻浑身一颤,一股酥麻从耳后直窜到脊椎,他猛地推开玉珩,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油灯。灯盏滚到地上,灯油泼出来,火苗一下子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你走。”江寻喘着气,声音发颤,“你走!”

黑暗里,玉珩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在黑暗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好,我走。”玉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不过小弟子,你记着,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了。青夕若是闻见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窗棂响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寻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烫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烙下了印。他又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上面沾着玉珩手上那股暗沉沉的甜香,怎么也散不掉。

他慢慢蹲下去,在黑暗里蜷成一团。

第二日,江寻起晚了。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头从窗缝里照进来,照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子。他浑身酸痛,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见地上那盏灭了的油灯,和窗台上玉珩留下的食盒。他把食盒藏到床底下,又捡起油灯,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桌上。

推开门时,他愣住了。

正殿门前的梅林里,青夕仙尊和玄清仙君正站在一起。玄清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瓶,正是前些日子放在江寻窗台上的那只。江寻的心猛地一沉。玄清不知说了什么,把瓷瓶递给仙尊。仙尊接过,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梅林,直直地落在江寻身上。

那目光极冷,冷得像是千年的寒潭。

江寻站在偏殿门前,手脚冰凉。他想开口解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仙尊看了他一会儿,把瓷瓶递还给玄清,转身进了正殿。玄清跟上去,临进门时回头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温温润润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江寻眼里,比刀子还利。

他慢慢退回偏殿,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他把手举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暗沉沉的甜香还在,淡淡的,却怎么也散不掉。他忽然明白了。玉珩昨夜是故意的。故意在他身上留下味道,故意让仙尊闻见。

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衣服上蹭,蹭得手腕发红发疼,可那味道还在,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去不掉。他绝望地停下手,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日午后,阿圆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山下的炊饼,兴冲冲地跑上青夕峰,在偏殿门前敲了半天门,江寻才来开。阿圆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寻摇摇头,把他让进屋。阿圆把炊饼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对了师兄,我今日下山采买,有个黑衣人拦住我,给了我这封信,说让我转交给你。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玉珩。”

江寻的手一抖。他接过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墨色暗红,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写的——

“小弟子,昨夜的酒好喝吗?我往里面加了一味东西,叫‘缠情’。不是毒,你放心。就是让你身上带着我的味道,散不掉。青夕闻见了,定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你就更忘不了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信的末尾,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野梅。

江寻攥着信纸,手抖得厉害。阿圆凑过来想看,他把信纸一折,塞进怀里,勉强笑了笑:“没事,一个……一个旧识。”

阿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忽然嗅了嗅鼻子:“师兄,你身上什么味儿?好甜。”

江寻的脸刷地白了。他退了一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没什么,药圃的药香。”他顿了顿,又问阿圆,“你会不会闻错?这味道……很重吗?”

阿圆又嗅了嗅,诚实地点了点头:“挺重的,像是什么花蜜的味道。”

江寻的心沉到了底。连阿圆都闻得见,仙尊定然也闻见了。方才在梅林前,仙尊看他的那一眼,那样冷,冷得让他骨头缝里都在结冰。他忽然想起仙尊写的那张“莫要乱跑”,想起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的野梅,想起那两个字——“回来”。

仙尊让他回来,他却在偏殿里见了玉珩,沾了一身不该有的味道。

他慢慢坐到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阿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答。许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圆,你回去吧。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阿圆不肯走,在偏殿里陪了他一下午,把炊饼掰碎了喂到他嘴边,他才勉强吃了几口。暮色渐深时,阿圆不得不下山去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圆脸上满是担忧:“师兄,你要是有事,就去找仙尊。仙尊待你那么好,肯定会帮你的。”

江寻点了点头,把阿圆送出门。看着阿圆的身影消失在石阶下,他关上门,回到桌前。粗陶油灯又被点上了,火苗跳了跳,稳稳地亮起来,照着窗台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瓶。

他看了那瓷瓶很久,忽然拿起它,推开门,走到梅林边上。

正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月白,一个是素白,靠得那样近,几乎要融在一起。江寻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觉得手里的瓷瓶重得像千斤。

他弯下腰,把瓷瓶轻轻放在梅树根旁。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正殿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还你。”

雪落在瓷瓶上,落在梅树上,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转身走回偏殿,关上门,把灯吹熄了。黑暗里,他蜷在床上,闻着身上那股散不掉的甜香,一遍一遍地想着玄清的话。

“他待你好,不过是觉得亏欠罢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了枕面,冰凉凉的,像是雪水渗进了骨头里。

而正殿之中,青夕仙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古籍,许久不曾翻动。玄清坐在对面,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是三月里的风。仙尊听着,忽然皱了皱眉。

“师弟,怎么了?”玄清问。

青夕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你今日给江寻闻的那只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

玄清愣了愣,随即笑了:“不过是些安神的香料。怎么了?”

青夕没有回答。他想起午后梅林前,江寻站在偏殿门口,脸色苍白,眼底发青,身上带着一股陌生而甜腻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青夕峰,不属于青云宗,像是某种暗处生长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玄清,”他忽然说,“你明日回你自己的洞府去罢。”

玄清的笑容凝在了脸上。5

段评

好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