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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横斜水清浅

案上尘

青夕峰的日子,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干净,安静,冷。

江寻在峰上住了半月有余,渐渐摸清了仙尊的脾性。仙尊每日卯时起身,在梅林里练剑,剑光如练,映着雪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辰时用早膳——说是早膳,不过一盏清茶,几枚灵果,有时候连这些也省了。然后便进正殿打坐,或是翻看古籍,一坐便是大半日。酉时去后山的药圃侍弄灵草,戌时回殿,亥时便歇了。日复一日,分毫不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刻漏量好了,一步也不会走偏。

江寻的差事,便是打理那片药圃。

药圃在后山,不大,却种着几十味珍稀灵草。仙尊给了他一本手写的册子,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每味灵草的习性、浇灌的时辰、施肥的多少。江寻识字不多,看得吃力,却不肯马虎,白日里对着册子一株一株地认,夜里回到偏殿,点着那盏粗陶油灯,把册子上的字一笔一划地描下来,描了满满一本。手指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他就凑到铜炉边烤一烤,烤暖了再接着描。

他描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描一遍,记一遍,心里想着仙尊写这些字时的样子。仙尊的字清瘦峭拔,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江寻描出来的字却圆头圆脑,软塌塌的,怎么看都不像。他有些丧气,把描废的纸揉成一团,想扔进炉子里烧了,又舍不得,到底还是展平了,夹进册子里。

那册子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日子虽冷清,江寻却觉得心里满当当的。每日清晨,他比仙尊起得还早,先把梅林里的落花扫了,再把殿前的积雪清了,然后去药圃浇灌。等仙尊练剑时,他已经把该做的活计都做完了,便远远站在梅林边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花间腾挪。仙尊的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剑锋过处,梅瓣纷纷而落,没有一朵是被剑气震碎的,都是被剑尖轻轻挑落的,完整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下了一场胭脂雨。

江寻看得入神,有时候连手里的扫帚掉了都不知道。

仙尊从不看他。一套剑练完,便收剑入殿,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可江寻注意到,仙尊每次练剑的时辰,比从前长了那么一点。也许是他多心,也许只是春日渐近,日头长了。

那日,仙尊练完剑,从梅林里走出来,经过江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药圃的雪参,浇多了水。”仙尊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根要烂了。”

江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是”,拔腿就往药圃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想跟仙尊道个谢,可仙尊已经进了正殿,门关得严严的。

他在殿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殿门的门槛上落着一片梅瓣,红得耀眼。他弯下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袖中。然后转身往药圃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不知道的是,正殿的窗缝里,一双清冷的眼睛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日午后,江寻正在药圃里给雪参松土,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喧闹。

青夕峰向来清静,除了仙尊和他,连只鸟雀都少见。这喧闹声来得突兀,像是平地起了一阵雷。他直起腰,往山下望去,只见石阶上涌上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正是赵阔。

赵阔今日穿了一身银白锦袍,腰悬玉佩,头戴金冠,比上元那日更加招摇。他身后跟着刘三、陈九,还有七八个外门弟子,个个趾高气扬,像是来赴什么了不得的宴席。赵阔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上系着红绸,看样子是来送什么东西。

江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花锄,站在药圃边上,不知道该迎上去还是该躲开。赵阔已经看见他了,隔着老远便笑起来,那笑比上元那日更刺眼。

“哟,这不是扫阶的么?”赵阔扬声喊道,“怎么,攀上高枝了,连人都不认了?”

江寻抿紧了唇,没说话。赵阔带着人走到药圃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新换的青灰道袍上停了停。那件道袍是仙尊前几日让山下送上来的,料子是普通的棉麻,却干净合身,比江寻从前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强了太多。

赵阔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起来:“果然是攀上高枝了,连衣裳都换了新的。怎么,仙尊赏的?仙尊对你可真好,一个扫阶的,也配穿这样的衣裳?”

“赵师兄若有事寻仙尊,我去通传。”江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赵阔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锦盒往江寻怀里一推:“这是我爹从东海寻来的千年珊瑚,献给仙尊的。你一个扫阶的,别碰坏了,拿稳了。”

江寻伸手去接,锦盒入手沉重,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赵阔身后的外门弟子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和上元那日一模一样。江寻咬紧了牙关,把锦盒抱稳,转身往正殿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身后有十几双眼睛在等着看他出丑,所以他不能摔,不能抖,不能让他们如愿。

走到正殿门前,他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青夕仙尊站在门内,月白袍子一丝不乱,面容依旧清冷如霜。他的目光越过江寻,落在药圃前那一群外门弟子身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赵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仙尊。”赵阔慌忙行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弟子奉家父之命,特来献——”

“谁让你们上来的。”青夕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赵阔愣住,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身后的外门弟子也一个个噤若寒蝉,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连烟都不冒了。

“青夕峰不收礼。”青夕说着,目光从赵阔脸上扫过,又扫过刘三、陈九,最后落在赵阔腰间那枚玉佩上,“你父亲捐的那点银钱,宗门都记着。该给的便利,给了。不该想的,别想。”

赵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上冷汗涔涔。他身后的刘三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又行了个礼,带着人灰溜溜地往山下退。退到石阶口,赵阔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怨毒,像是淬了毒的针。

江寻抱着锦盒站在原地,看着赵阔一行人消失在石阶下,心跳得厉害。他转过身,想把锦盒还给仙尊,可仙尊已经转身回了殿内,只丢下一句话:“拿去偏殿搁着。”

江寻“哦”了一声,抱着锦盒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站在正殿门外,隔着门小声说:“仙尊……那雪参,弟子已经换了干土,不会再烂根了。”

门内沉默了一阵,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江寻的嘴角弯起来,抱着锦盒跑回偏殿。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看,千年珊瑚,红得像血,光泽温润,确实是好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盖子,放到了柜子最里面。

他不喜欢赵阔,连带着赵阔送的东西也不喜欢。

第二日,江寻下山去领月例。

青夕峰上什么都有,唯独月例银钱要自己去山下领。仙尊给了他一块玉牌,凭牌去外务堂支取。他揣着玉牌下山,穿过松林,过了三道溪涧,到了外务堂。管事的看了他的玉牌,脸色变了变,赔着笑给他支了双份的月例。

“江师弟如今在仙尊跟前当差,这点心意,师弟收着。”管事把银钱推过来,笑得很是谄媚。

江寻没接多余的,只拿了自己该得的那份,转身便走。管事在后面喊了两声,他也没回头。出了外务堂,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松林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少年。

那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生得圆脸大眼,一脸憨厚,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外门道袍,怀里抱着一摞被褥,走得气喘吁吁。见江寻回头,少年吓了一跳,脚下一绊,连人带被褥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江寻连忙过去扶他。

少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脸涨得通红:“没……没事。师兄好,我叫阿圆,是外门新来的,管洒扫……”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师兄是青夕峰的江师兄对不对?我听外务堂的人说了,仙尊新收了位记名弟子,住在青夕峰上。师兄,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忙?”

阿圆把怀里的被褥往上抱了抱,苦着脸说:“外门管事说,让我把这些旧被褥送到青夕峰下的库房去。可我不认得路,在这松林里转了半天了,怎么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江寻看了看他怀里的被褥,又看了看他汗涔涔的脸,心里一软。他想起自己刚入宗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认得,谁都不认识,在石阶上跪了半天,膝盖都跪破了,也没人告诉他该往哪走。

“我带你上去。”江寻说。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道谢,抱着被褥跟在江寻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阿圆嘴碎,走一路说一路,说外门的伙食如何差,说管事的如何凶,说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妹妹等着他寄钱回去。江寻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不觉得烦。

他很久没有和谁说过这么多话了。

到了青夕峰下的库房,阿圆把被褥放下,累得直喘气。江寻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他手里:“山下有卖炊饼的,去买两个吃。”

阿圆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江寻,眼圈忽然红了:“师兄……你真好。”他抹了把脸,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兄,我方才上来的时候,在山下的溪涧边看见一个怪人。”

“怪人?”

“嗯,穿一身黑,脸上戴着半截银面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走过去问他,他也不理我,就盯着溪水看。我瞧着他不像咱们宗门的人,师兄你要小心些。”

江寻皱了皱眉。青云宗有护山大阵,外人轻易进不来。若真有外人混进来,那可不是小事。他点了点头,谢过阿圆,看着阿圆下山去了,才转身往峰上走。

走到半路,他改了主意,拐去了后山。后山有一条小径通向下方的溪涧,他顺着小径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听见了水声。溪涧在山谷间蜿蜒,水清见底,两岸生着许多野梅,开得正盛。溪边的青石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黑衣,银面具,半张脸露在外面,下巴线条凌厉,唇色却红得妖异。他手里拈着一枝野梅,在指间慢慢地转着,花瓣落在溪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面具后的眼睛看着江寻,忽然弯起来,像是在笑。

“你就是青夕新收的那个小弟子?”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是砂纸擦过玉石,明明粗糙,却莫名好听,“长得倒是……还行。”

江寻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他腰间只有一块玉牌和几枚铜钱,什么防身的物件都没有。那人见他这样,笑得更加厉害,从石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黑衣在风里猎猎翻卷,带着一股极淡的、奇异的香气,不是梅香,不是雪香,倒像是某种深埋在腐叶下的、暗沉沉的甜。

“别怕。”那人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不伤你。我就是来看看,能让青夕破例收徒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江寻身上的气息都吸进去。江寻浑身汗毛倒竖,正要再退,那人却已经直起身来,退了开去。

“记住了,小弟子。”那人转身,往溪涧下游走去,黑衣在梅林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声音却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笑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江寻心上,“我叫玉珩。我们还会再见的。”

江寻站在溪边,愣了很久。溪水淙淙地流着,梅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玉珩。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可那人的眼神,那人的笑,却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青夕峰时,天色已暗。他路过正殿,看见殿内亮着灯,仙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端坐不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打扰,轻手轻脚地回了偏殿。

推开门,他愣住了。

窗台上那枝红梅旁,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野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清香幽幽。瓶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清瘦峭拔,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

“莫要乱跑。”

江寻捧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的梅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花无声。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只白瓷瓶,换了清水,把野梅供在案上。

粗陶油灯的光映着白瓷瓶和野梅,素净得像是仙尊案头的陈设。江寻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那枝野梅,忽然想起溪涧边那个叫玉珩的黑衣人。那人说“我们还会莫再见的”,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初次相逢要。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那不安很快便被案上野梅的清香冲散了。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闭着眼,把那张写了“乱跑”的纸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纸上的字凉凉的,像是仙尊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不再是梅林和雪,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暗红色花海。花海中站着三个人,一个穿月白,一个穿暗紫,一个穿赤红,他们都背对着他,往远处走。他想追,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他张嘴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梅林里传来簌簌的落雪声。他翻了个身,攥紧了手心里那张纸,又闭上了眼。

纸上“莫要乱跑”四个字,被他手心的汗洇得微微发皱。1

段评

品鉴中,感觉文字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