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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案上尘

江寻记得,那是一个落着细雪的午后。

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日头躲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扫过之后又落,落了又扫,反反复复,总也扫不干净。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肿得像是冬日里挂在檐下的冰棱,弯都弯不拢。扫帚柄上缠着的破布条吸饱了雪水,沉甸甸的,每挥一下,手腕便酸一分。

他已经三日没有吃饱了。外门弟子的月俸本就微薄,这个月又被人克扣了大半,说是“扫阶的用不着那么多”。米缸见了底,昨日只喝了半碗稀粥,今日连粥都没有了,只灌了一肚子冷水。胃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扶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又弯下腰继续扫。

石阶上落了新的脚印,凌乱地叠在他的扫痕上。

他抬起头,看见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叫赵阔,外门弟子中家世最好的一个,父亲是青云宗山下的富商,每年往宗门里捐不少银钱,因此赵阔在外门向来横行,无人敢惹。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叫刘三,一个叫陈九,都是谄上欺下的货色,仗着赵阔的势,在外门作威作福惯了。

赵阔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银白锦袍,领口镶了一圈狐毛,映着雪光,衬得他那张圆脸也有了几分富贵公子的模样。他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盒中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是山下送来的节礼。赵阔走过来,在江寻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却不怀好意。

“扫阶的,今日上元,怎么还在扫?”赵阔说着,将手中的漆盒往江寻怀里一塞,“喏,赏你的。”

江寻下意识伸手去接,漆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点心温热的香气。他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赵阔会有这样的好心。果然,下一瞬,赵阔的手一松,漆盒从他怀里滑落,“啪”地摔在石阶上,盒盖弹开,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沾了雪水和泥污,转眼便糟蹋得不成样子。

“哎哟,不小心。”赵阔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刘三和陈九也跟着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石阶上回荡。

江寻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点心。桂花糕、蜜枣酥、杏仁饼,都是他平日舍不得买的。沾了泥,自然不能吃了。他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些碎块,指尖触到冰冷的石板,冻得发僵。

赵阔一脚踩住他的手。

“捡什么捡?”赵阔的靴底在他手背上碾了靴碾,“扫阶的也配吃这些?给你闻闻味儿,是抬举你。”

江寻没抽手,也没出声。手背上的皮被靴底磨破了,血丝渗出来,染红了赵阔底的白边。他只是低着头,咬着牙,忍着手背上传来的钝痛。他知道,越挣扎越坏事,赵阔要的就是他叫痛求饶,他偏不。

赵阔见他不吭声,觉得无趣,松开脚,又在江寻肩头踢了一下。这一脚不重,却正踢在他心口上,他晃了晃,差点摔倒。

“废物。”赵阔啐了一口,带着两人扬长而去。脚步声渐远,笑声却还隐隐传来,像是细针一样扎在江寻耳朵里。

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血凝成暗红色的一小块冰,黏在皮肤上。他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点心碎块拢到一起,用道袍下摆兜着,站起身。

他没舍得扔。沾了泥的,拍一拍,还能吃。他把碎块兜在怀里,拖着扫帚往山下走,准备回屋里去。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旁的什么。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石阶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立在几级石阶之上,月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袍角拂过积雪,竟不沾片尘。雪光映着他的面,眉眼清冷如画,唇色浅淡,整张脸像是从寒玉中雕出来的,不见一丝人间烟火气。

青夕仙尊。

江寻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他手里还兜着那些碎点心,道袍下摆脏兮兮地卷着,另一只手攥着秃扫帚,头发上身上全是雪和泥,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他就这么僵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青夕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碎点心上,又落在他手背上那处破了皮、凝着暗红血痂的伤口上,最后停在他脸上。仙尊的眼神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看一片落叶,看一块石头。

“你叫什么?”他问。

声音清泠泠的,像是山涧里的水,又像是檐角垂下的冰凌被风吹动,碰出的一两声脆响。江寻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怀里的点心上,把沾泥的碎块又洇湿了一片。他慌慌张张地低头,想擦,可是双手不空,只能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蹭得满脸都是泥印子。

“江……江寻。”他哑着嗓子答。

青夕看了他一会儿。雪落在仙尊的肩头,很快便化了,月白的袍子上连一点水痕都寻不见。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千级石阶和漫天飞雪,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和这个灰扑扑的、狼狈的少年之间,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江寻。”青夕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在这扫了多久?”

“三……三年。”

“抬起头来。”

江寻慢慢抬起头,却不敢看仙尊的脸,目光落在仙尊的袍角上,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的声音蹦出来。他能感觉到仙尊在打量他,那目光很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年前,你入宗那日,是我在山门口见的你。”青夕不急不缓,“你跪在地上磕头,磕出了血,我说青云宗不兴磕头,叫你起来。你可记得?”

江寻的眼泪又涌上来,他拼命忍着,点了点头。原来仙尊记得。原来仙尊什么都记得。

青夕沉默了一阵。雪无声地落着,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雪粒擦过松针的簌簌声。

“从今日起,你搬去青夕峰。”仙尊忽然说。

江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我……我……”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仙尊……我……我是杂灵根……我笨……我什么都不会……”

“我知道。”青夕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缺一个打理药圃的。你愿意便来,不愿意便罢。”

说完,仙尊转身便走,月白袍角在风中扬起,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和江寻第一次闻见的一模一样,却比那时更近、更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在雪中渐行渐远,忽然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拔腿追了上去。

“愿意!”他喊,声音哑得变了调,却拼尽全力地喊,“仙尊!我愿意!”

青夕没有回头,脚步却似乎放慢了一些。

江寻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怀里的碎点心撒了一路,他也顾不上了。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梅,转瞬又被新雪盖住。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口涨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甜又苦。

青夕峰在青云宗最深处,高耸入云,终年积雪不化。从外门到青夕峰,要穿过整片松林,过三道溪涧,再攀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江寻跟在青夕身后,一步不敢落下。他平日里扫阶练出来的脚力,此刻派上了用场,饶是如此,到了峰顶时也已气喘吁吁,膝盖发软。

青夕峰的顶上一片开阔,积雪覆了满地,白得晃眼。一座清冷的殿宇矗立在雪地中央,白墙黑瓦,素净得近乎寡淡。殿前种着一大片梅树,红梅绽在雪里,像血滴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朵凄艳的花。风过时,梅瓣纷落如雨,混着雪粒,纷纷扬扬地洒下来,美得让人心慌。

江寻站在殿前,手足无措。他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道袍上全是雪水和泥污,站在这样一处纤尘不染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随手丢在白玉盘里的泥巴,连呼吸都是错的。

“左边偏殿,自己收拾。”青夕丢下一句话,便进了正殿,再没出来。

江寻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左边的偏殿走去。偏殿不大,却比他原来住的泥坯屋子好了不知多少倍。有床,有桌,有椅,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炉,炉里堆着银霜炭,不知是谁提前备下的,一点就着,很快便暖融融地烧起来。江寻站在炉边,伸出冻僵的手烤了烤,指尖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却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便是那片梅林,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再远处,是青云宗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掩在云海之中,恍如仙境。而他从前的屋子,那个泥墙青瓦的、漏风漏雨的小屋,此刻隐在山腰的雾霭里,看也看不见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起来。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滚烫的,落在炭炉边,瞬间便干了。他哭了很久,哭到炉火将熄,哭到窗外的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

他不知道仙尊为什么要收他。也许真的是缺一个打理药圃的,也许只是那日看见他被赵阔欺负,随手帮一把。对仙尊而言,这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可对他而言,这是天光破开黑暗,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整整三年卑微到尘埃里的仰望,忽然有人弯下腰,把尘埃里的他捧了起来。

他哭够了,用袖子胡乱擦了脸,转身开始收拾屋子。把床铺好,把桌椅擦净,把炉火重新添旺。然后他推开门,走到殿前的梅林里,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回到偏殿,找了个粗陶罐子,盛了雪水,把梅枝插进去,摆在窗台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暗了。他走到正殿门前,想问问仙尊晚膳怎么安排,可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怎么也抬不起手去敲。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冻得发僵,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叩了三下。

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三下,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门内传来极淡的一声:“不用。”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仙尊这样的修为,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他“哦”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退了两步,又站住,隔着门小声说:“那……仙尊若有什么吩咐,弟子就在偏殿。”

门内再无声息。

江寻在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落在梅枝上,落在殿瓦上,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走得很慢,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偏殿的窗透出暖黄的光,是他在铜炉里添了炭,又把那盏粗陶油灯点上了。灯焰在窗纸上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晕,远远看去,像是雪夜里开出的一朵小花。

他推门进屋,把门掩上,走到窗边。那枝红梅在灯下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几点细雪,幽幽地吐着冷香。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梅香,又凉又清,和仙尊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他把油灯往梅枝旁挪了挪,让光笼着花,然后坐到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一点灯火和那枝红梅,看了很久很久。

这一夜,青夕峰上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偏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正殿的窗始终暗着。可江寻觉得,这是他三年以来,离仙尊最近的一夜。

近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全是同一个名字。

青夕。

他轻轻地、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碎了,咽下去。窗外的雪还在落,梅还在开,灯火还在燃。他闭上眼,嘴角弯着,就这样抱着膝盖,在灯下睡着了。

梦里,有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拂过他的额头。

凉的,香的,像是雪夜里开出的第一朵梅。

而正殿之中,青夕仙尊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古籍,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案上铜炉里燃着一截冷香,烟气袅袅,散入黑暗之中。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抬手,掐灭了那截香。

殿中重归寂静,雪还在落,一朵一朵,落在梅枝上,落在殿顶上,落在偏殿那一小团昏黄的灯火上。

青夕峰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感谢衿暮周末的鲜花,今天加更1

段评

这章读着真上头,忍不住想多看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