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日子,比魏无羡想象中要安逸得多。
起初几天,他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静室里,补觉、发呆、翻几页蓝忘机书架上的书——虽然翻不了几页就扔到一边去了。但没过多久,他便开始闲不住了。
云深不知处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白墙黛瓦、青石板路、竹林深处的幽静;陌生的是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探索的热情。
他开始在云深不知处四处乱逛。
早上蓝忘机去处理宗务的时候,魏无羡便一个人溜达出去。
他从静室出发,沿着石板路一路往下走,路过讲堂时扒着窗户往里看一眼,被授课的先生瞪了一眼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脑袋继续往前走。他走过练功场,看见蓝氏弟子们在晨练,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时不时点评两句,气得带队的长老吹胡子瞪眼。
他走过厨房,顺走了一个刚出锅的馒头,咬了一口,又顺走了第二个。
蓝启仁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作从前,有弟子敢在云深不知处如此放肆,他早就家规伺候了。
但现在,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魏无羡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过去,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批阅手中的文书。
只要人平安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魏无羡很快发现了静室后院里的兔子。
那是两只肥滚滚的白兔,一只耳朵尖上带着一抹灰毛,另一只通体雪白,圆得像两个雪球。它们被养在静室后院的竹篱笆里,有一个小巧的木笼子,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放着新鲜的菜叶和清水。
魏无羡蹲在竹篱笆外面,盯着那两只兔子看了半天,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蓝湛!你什么时候养的兔子?”
蓝忘机正在窗边整理书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送的。”
“我送的?”魏无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蓝忘机没有回答。
魏无羡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要送兔子给你啊?”
蓝忘机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自己想。”
魏无羡眨了眨眼,看着蓝忘机那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模样,越发好奇了。
他蹲在竹篱笆边,摸着下巴,盯着那两只肥兔子使劲回忆了半天,但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起来。
“算了,”他放弃地一摊手,“反正肯定是我送你的就对了。那我眼光还不错嘛,这两只兔子挺好看的。”
他伸手从竹篱笆的缝隙里探进去,摸了摸那只灰耳兔子的脑袋。兔子抖了抖耳朵,没有躲开,继续埋头啃菜叶。
“还挺肥的,”魏无羡评价道,“养得不错。”
从那天起,逗兔子成了魏无羡每日的固定项目。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院去看看那两只兔子醒了没有,给它们添一把新鲜的菜叶,或者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蹦跶一会儿。
两只兔子一开始对他还有些戒备,但架不住他天天来喂食,没几天就跟他混熟了。
那只灰耳的胆子更大一些,甚至会主动蹦到魏无羡脚边,用鼻子拱他的鞋尖。
魏无羡蹲下身,把灰耳兔子捞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认真地说:“你太胖了,该减减肥了。”
兔子蹬了蹬腿,表示抗议。
没过几天,魏无羡又把目标瞄向了山脚下的溪流。
云深不知处后山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水不深,刚到膝盖,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魏无羡挽起裤腿,赤着脚下到水里,冰凉的水流漫过脚踝,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溪水里摸索了半天,还真被他捉到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他把鱼串在柳条上,得意洋洋地拎回静室,在后院生了堆火,把鱼烤了。
烤鱼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引来了两个路过的蓝氏弟子。
他们站在院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看见魏无羡蹲在火堆边翻烤鱼,眼睛都直了。
魏无羡抬头看见他们,大方地招了招手:“来来来,见者有份。”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烤鱼的香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魏无羡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条,三个人蹲在火堆边,一边吹气一边啃鱼,吃得满嘴流油。
“炽阳君,这鱼真好吃……”一个弟子含含糊糊地说。
“那是,”魏无羡得意地挑了挑眉,“我烤鱼的手艺可是一绝。”
消息传开后,第二天又有几个弟子悄悄摸到静室后院,想蹭烤鱼。魏无羡来者不拒,干脆组织了一场集体摸鱼活动,带着一群蓝氏弟子浩浩荡荡地杀向后山小溪,把溪里的鱼吓得四散奔逃。
蓝启仁站在书阁的窗口,远远看着那群在溪水里扑腾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站在他身旁的蓝氏执事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要不要去制止一下?毕竟云深不知处禁止……”
蓝启仁摆了摆手。
“随他们去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只要别把山拆了就行。”
执事愣了一下,但还是躬身应道:“……是。”
傍晚时分,魏无羡拎着满满一串鱼回到静室,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上还夹着一片水草。
蓝忘机已经处理完宗务回来了,正坐在窗前看书。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魏无羡那副狼狈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书,起身去拿干布巾。
魏无羡嘿嘿一笑,把鱼串举起来晃了晃:“蓝湛,今晚加餐。”
蓝忘机接过鱼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无羡头上的水草,没有说话。
他把鱼串放到厨房,然后拿着干布巾走回来,兜头盖在魏无羡的脑袋上,替他擦起了湿漉漉的头发。
魏无羡乖乖坐着,任由蓝忘机动作。
布巾摩擦着头皮的感觉暖融融的,带着蓝忘机指尖的温度。
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蓝湛,”他闭着眼睛说,“明天我去后山摘点野果子回来,听说那边有一片野莓丛,熟了。”
蓝忘机手上的动作不停,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还想去彩衣镇逛逛,听说那边有家酒酿丸子很好吃。”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蓝忘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他的头发,声音依然平淡,却比方才柔了几分:“明日我陪你。”
魏无羡睁开眼,仰起头,倒着看向蓝忘机,弯了弯眼睛:“说好了啊。”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倒过来的脸,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丝,算是默认了。
窗外的夕阳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很长,微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两只肥兔子在竹篱笆里蹦来蹦去,灰耳的那只正试图爬上蓝忘机晾在矮绳上的一条抹额,被白兔同伴拱了一下,滚了个跟头。
魏无羡瞥见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蓝忘机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缓慢,像溪水一样流淌。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需要拼上性命去战斗的敌人。
每天醒来,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床前,蓝忘机已经起身,在窗边看书或写字。
魏无羡赖在床上翻个身,嘟囔一句“再睡一会儿”,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也是蓝忘机从未奢望过的。
但他们都开始习惯了。
这天晚上,魏无羡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蓝湛,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蓝忘机躺在他身侧,没有睡着。他偏过头,借着月光看着魏无羡的侧脸,没有说话。
魏无羡继续道:“不用打仗,不用查案,不用跟人吵架。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逗兔子、摸鱼、晒太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会的。”
魏无羡侧过头,在月光中对上蓝忘机的目光,笑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会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找到了蓝忘机的手,十指交握,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静室的庭院。那两只兔子已经睡了,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挤成一团,像两个毛茸茸的雪球。
云深不知处的夜晚,安静而温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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