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利大会结束后的次日清晨,岐山客舍。
蓝启仁正在房中整理这几日收到的文书。
温氏覆灭后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他虽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蓝曦臣处理,但有些涉及蓝氏根本的决策,仍需他来定夺。
他将几封要紧的信函收入袖中,正盘算着何时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房门便被敲响了。
“叔父,您在吗?”
是魏无羡的声音。
蓝启仁放下手中的文书,道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魏无羡和蓝忘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魏无羡肩上挎着随便,手里还转着一枚灵果,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模样。他进门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叔父,我和蓝湛准备回云深不知处了。这边的事情差不多都了结了,我们想先回去。”
蓝启仁闻言,放下手中的笔,沉吟了片刻。
他原本打算留下来协助蓝曦臣处理战后事宜,但魏无羡这一提,倒让他想起了宗门内积压的事务——藏书阁的修缮款项需要他审批,族中弟子的课业考核结果等着他过目,还有几笔灵材采购的契约也需要他盖章生效。
宗主不在家,这些事只能由他来处理。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与你们一道回去。这边的善后事宜,交给曦臣便是。”
魏无羡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叔父也要一起走?”
“怎么,不欢迎?”蓝启仁瞥了他一眼。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魏无羡连忙摆手,笑嘻嘻地道,“那正好,省得您老人家还得在路上颠簸好几日。咱们一道走,眨眼就到了。”
蓝启仁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又将桌上的文书拢好,放入袖中,然后站起身,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吧。”
魏无羡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大哥!我们走了啊!”
隔壁的房门应声而开,蓝曦臣他方才正在院中翻阅卷宗,听见魏无羡那一声喊,便知道他们要回云深不知处了。他走到廊下,看着三人站在院中,温声道:“路上小心。战后善后事宜繁多,我处理完便回云深不知处与你们汇合。”
魏无羡从怀里摸出那枚朱红色的灵果,扬手朝蓝曦臣抛了过去。
蓝曦臣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品相极佳的火枣,灵气充沛,显然是七彩空间里出产的好东西。
“大哥,这个灵果给你,”魏无羡笑嘻嘻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和蓝湛先走一步哈!”
蓝曦臣握着那枚火枣,看着魏无羡那张笑脸,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多谢”,便见魏无羡转过身,一手挽住蓝忘机的手臂,另一只手往蓝启仁的肩头轻轻一拍——
“叔父,抓紧了。”
蓝启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象便如流水般向后掠去。
风声、人声、鸟鸣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他的双脚似乎离开了地面,又似乎没有,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
然后,寂静破碎了。
鸟鸣声重新涌入耳中,清脆而熟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还有——那是云深不知处独有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松柏和书卷味道的山风。
蓝启仁睁开眼。
他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
面前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的青松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
守门的蓝氏弟子看见三人凭空出现,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认出是自家先生和含光君和炽阳君,连忙躬身行礼。
蓝启仁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来时的路,但那条路并不是他用脚走过来的。
岐山到姑苏,千里之遥,即便是最快的灵舟也要飞上大半日。而方才,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化神期的缩地成寸,竟恐怖如斯。”蓝启仁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
他转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魏无羡已经松开了他的肩头,拉起蓝忘机的手就往山门里跑。
“叔父,您先忙,我和蓝湛回静室了哈!”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跑出了好几丈远。蓝忘机被他拽着,步伐微微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自己穿过山门、绕过影壁、踏上那条通往静室的石板路。
两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云深不知处中响起,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蓝启仁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竹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去——积压的公务还等着他处理。
静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魏无羡一脚踏进门,另一只脚已经把鞋子蹬掉了。他随手把随便往地上一搁,连走带扑地扑向那张熟悉的床榻,整个人往被褥里一倒,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啊——还是回家的感觉真好。”
他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味道,然后又翻过来,四肢摊开,望着头顶熟悉的帐顶,弯了弯嘴角。
蓝忘机跟在后面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看着魏无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丢在门边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两只鞋子捡起来,并排放在床榻边的脚踏上,然后又将随便拿起,挂回墙上的剑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魏无羡侧过头,看着蓝忘机坐在床边的侧影,忽然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蓝湛,你不躺一会儿吗?”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和衣躺了下来,在魏无羡身边。
两人并肩躺在静室那张不算宽大的床榻上,头顶是熟悉的帐顶,窗外是熟悉的竹影,耳边是熟悉的风声。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从未发生过。
魏无羡侧过身,看着蓝忘机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蓝湛,我们真的回来了。”
蓝忘机没有转头,但他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轻轻握紧。
“嗯。”他说,“回来了。”
窗外的竹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将细碎的光影洒在静室的地板上。
远处传来蓝氏弟子早课诵经的声音,悠远而安宁,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一遍遍地唱了千年。
魏无羡闭上眼睛,握着蓝忘机的手,渐渐地,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