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的处置,是在公告发出后的第三日。
联军大营正中,高台搭起,各家宗主、将领、弟子围立四周。
金光善被押上台时,衣衫尚整,但鬓发散乱,眼中已没有了昔日金氏宗主的倨傲。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仿佛仍然觉得这些人奈何不了他。
蓝曦臣站在台上,宣读了他的罪状。
从出卖仙门百家阵图,到勾结温氏致使莲花坞覆灭;从设局陷害蓝青云,到构陷楚筱涵;从侵吞楚家秘宝,到多年来强占民女、以权谋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念完之后,蓝曦臣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金光善:“金光善,你可知罪?”
金光善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蓝曦臣不再看他。
他转向台下,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一丝平日里极少显露的冷意:“金光善所犯诸罪,按仙门公约,当诛。此外——”他顿了一下,“他设局害死我外祖楚家满门三十九口,构陷我母亲楚筱涵至死,致使她含冤二十年,郁郁而终。今日我蓝曦臣,以蓝氏宗主之身,代母报仇,代外祖一家讨还血债。”
他伸出手。
一名蓝氏弟子上前,双手捧上朔月剑。蓝曦臣接过剑,没有再看金光善一眼,一剑划过他的咽喉。
血光溅出时,台下没有欢呼,没有叫好,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静。金子轩站在前排,面色苍白,但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金光善的尸体被拖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聂明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只说了两个字:“该杀。”
温晁被押上台时,比金光善狼狈得多——衣衫破烂,脸上带着伤,显然在被关押期间没少吃苦头。他看见台上的蓝忘机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强撑着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蓝忘机没有看他。
审判由蓝启仁主持。温晁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血洗莲花坞、虐杀江氏弟子、将魏无羡丢入乱葬岗、在温氏覆灭后潜逃藏匿……每念出一条,台下便有一阵骚动。
温晁全程没有认罪,只是反复叫骂,说魏无羡是废物、蓝氏是伪君子、聂氏是莽夫。
蓝曦臣站在台上,念到最后一条罪状时,声音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台下某个方向,然后将卷宗合上,平静道:“温晁所犯诸罪,按仙门公约,当诛。此人应交由——”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紫色的电光从人群中激射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缠上了温晁的脖颈。温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电收紧。
温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瘫倒在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个表情——难以置信。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紫电甩来的方向。
江澄站在人群中,右手还保持着甩鞭的姿势,紫电的另一端已经松开了温晁的脖颈,像一条吃饱了的蛇,缓缓盘绕回他的手腕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他的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看着温晁的尸体,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快意,没有复仇后的释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了太久,突然失去了目标,整个人空了一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嘲笑什么——嘲笑温晁死得太便宜,嘲笑自己居然会觉得空虚,又或者是嘲笑这世上所有的仇恨到头来都不过如此。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朝营地外走去。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没有人拦他。
蓝曦臣站在台上,看着江澄远去的背影,没有责怪,没有追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蓝氏弟子平静地说了一句:“将尸体拖下去。”
聂明玦站在台下,看着江澄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由他去吧。”
魏无羡站在人群中,看着江澄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台上温晁的尸体,没有说话。蓝忘机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温晁的尸体被拖下去之后,台下的议论声才渐渐响起来。有人说江澄此举太过冲动,不合规矩;有人说温晁本就该死,谁杀都一样;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如果自己是江澄,恐怕做得比他更绝。
温晁的处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按部就班的行刑,没有庄严隆重的宣判,只有一道紫色的电光,和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温旭的处置则更为郑重。
他被从蓝氏地牢中押出,带到青蘅君的墓前。蓝启仁主持了祭奠仪式,蓝曦臣和蓝忘机站在墓前,魏无羡站在蓝忘机身侧。
温旭被按跪在墓碑前,蓝忘机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以祭青蘅君在天之灵。
整个过程中,蓝曦臣始终沉默着。他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目光平静,但魏无羡注意到他握着裂冰的手,指节泛白,直到祭奠结束都没有松开。
祭奠结束后,蓝曦臣在墓前站了很久。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魏无羡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也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很久,蓝曦臣低声说了一句:“母亲的名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被提起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话音落下时,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住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又看着墓碑旁那块新立的、刻着母亲名讳的碑石——那是昨日才立好的,碑石上“楚筱涵”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却说不出来。
他跪了下去。
蓝忘机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他跪在父母墓前,背脊挺直如松,额头缓缓触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停留了很久,久到蓝曦臣愣住了,久到风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
蓝曦臣低头看着跪在身侧的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掀起衣摆,在蓝忘机身旁跪了下来,同样行了一个大礼。兄弟二人并肩跪在父母的墓前,谁也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将碑石前新燃的香灰卷起,散入草丛中。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里,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走到墓前,然后在蓝忘机的另一侧停了下来。
魏无羡一掀衣摆,挨着蓝忘机跪了下去。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问“我可以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跪下了,他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贴地,认认真真,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墓碑上新刻的“楚筱涵”三个字,咧嘴笑了一下。
“母亲,父亲,我叫魏婴,字无羡。是蓝湛的道侣,已经入了蓝氏族谱了。虽然还没办大典,但在蓝家,我跟蓝湛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夫了。”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是跟自家长辈唠家常,“往后蓝湛、大哥,还有叔父,我替你们看着。蓝湛要是犯倔了,我哄着;大哥要是太累了,我帮着;叔父要是生气了,我顶着。你们在那边就放心吧。”
他说完,又叩了一次首,然后直起身,转头看向蓝忘机,弯了弯眼睛:“好了,我说完了。”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魏无羡的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蓝曦臣站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啊……”
魏无羡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又伸手去拉蓝忘机。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
蓝曦臣也站了起来。
三人并肩站在墓前,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风穿过松柏,吹动他们的衣袂,将碑前最后一缕香烟吹散在空中。
远处,蓝启仁站在墓园的入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