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探班

第二天薛枚并没有去镇上。

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的柴，把前日淋湿的农具擦干净、上了一遍油，又把后院的秋萝卜种子翻出来晒了晒。活干得很满，手一直没停，但他自己知道——他拖过了出门的时辰。

包盐不急。明日买也行。

苟馨瑶昨日那句“你经过我们卫所门口的时候，可以往里头看一眼”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他就多劈一根柴，柴堆越来越高，他也始终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迈出一步。

午后，他把晒好的种子收回屋里，坐在屋檐下喝了一碗凉茶，大黄趴在他脚边打着盹，院子里的阳光白得晃眼。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还是去一趟吧，盐总得买。”

大黄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薛枚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褐，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靛蓝色的布鞋——昨天苟馨瑶冒雨送来的那双，他今天早上第一次穿。鞋底厚实，针脚密实，刚好合脚。

他弯腰把鞋跟拔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从镇东到镇西，路过卫所门口是顺路的事。

薛枚远远就看见了卫所门前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搁着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捧着茶碗聊天。卫所的大门敞着，里头隐约有人在走动。

他没有停步，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从卫所门口走过，目不斜视，看起来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但他余光扫了一圈——门口那两个汉子中间，没有苟馨瑶。

薛枚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来步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薛枚！”

他停下来。

苟馨瑶从卫所门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瓜，跑到他面前站定，喘了一小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薛枚看着她——她今日穿着卫所的制式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汗痕，大概是刚练完武。她手里那块瓜是沙瓤的，红艳艳的，瓜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了一道。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平的：“……来买盐。”

“买盐买到我们卫所门口来了？”苟馨瑶笑眯眯地咬了一口瓜，“我们这儿又不卖盐。”

薛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日光把他的轮廓晒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苟馨瑶看着他这副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她没有继续为难他，啃完最后两口瓜，把瓜皮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丢，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卫所里头，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她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薛枚低头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块麦芽糖，用糯米纸隔着，糖体半透明，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看就不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大路货。

“我们同僚家里捎来的，说是南边县城买的，味道很好，”苟馨瑶说，语气故作随意，手指却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我留了两块，想着你大概没吃过这种。”

薛枚看着掌心里那两块琥珀色的麦芽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特意给我留的？”

“也不算特意，”苟馨瑶的目光飘了一下，“就是分糖的时候，想着给你留两块。”

薛枚把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贴胸放着。

“……谢了。”

苟馨瑶看见他把糖收进怀里那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盐买了吗？”

“还没。”

“那赶紧去买吧，再晚该收摊了，”苟馨瑶说着，退了两步，朝他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趟巡街。你路上一会儿买完盐就赶紧回去，天热。”

“……嗯。”

苟馨瑶转身跑回了卫所门口，在跨进门槛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薛枚还站在原地，日光把他晒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立刻走。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一掀门帘钻了进去。

薛枚在卫所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镇中市集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怀里的麦芽糖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带着一点体温，像是一小片安静的暖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贴着他的心跳。他伸手按了一下衣襟，确认那块糖还在，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市集的盐摊果然快收摊了。他买了一包粗盐，付了钱，把盐揣好，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依然要经过卫所门口。

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往门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几个正在收拾器械的人，但没有苟馨瑶的身影。

他没有停步，继续走了过去。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树底下那条长凳上放着一片干净的荷叶，荷叶上搁着两颗还带着水珠的李子，紫红色的，一看就是刚洗过的。

旁边没有留字条，但薛枚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两颗李子，又看了看卫所虚掩的大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两颗李子拿了起来，用荷叶包好，和那包盐放在一起，转身继续往镇东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卫所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苟馨瑶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左手提着盐包，右手握着一小包荷叶，步伐平稳地走在午后的长街上，日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街角，才缩回脑袋，轻轻合上了门。

她靠在门后，低头笑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