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会儿,苟馨瑶帮着把后院拔出来的草拢好、搬到肥堆上,又把散落的农具收拾整齐,归置到杂物房里。薛枚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让她洗手。水很凉,带着深井里独有的那股清冽气,浇在手背上沁得骨头缝都透着一股舒服。
苟馨瑶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堆起几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淡彩。她估摸了一下时辰,心里盘算着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要当值,今夜得回去早点歇着。
但她没说走。她站在井台边,看薛枚把那桶水拎起来,倒进墙角的陶缸里,水声哗啦,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斜阳里闪了一下。
“薛枚,”她开口,“你明日去镇上吗?”
薛枚把空桶放回井沿上,直起身来:“……要去买包盐。”
“那你经过我们卫所门口的时候,可以往里头看一眼。”苟馨瑶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转身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语气故作随意,“大黄,我走啦,过几日再来看你。”
大黄像是听懂了,耳朵动了动,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苟馨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薛枚一眼——他站在井台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桶,暮色从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暗金色。
她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等一下。”
苟馨瑶愣了一下,停下来回头看他。
薛枚放下手里的空桶,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了一只粗瓷碗出来,走到她面前,把碗递给她。
碗里装着满满一碗杏子,金黄饱满,个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皮上还带着水珠——跟上次那碗一样,显然是洗好了才端出来的。
“……早上摘的,”薛枚说,声音平平的,目光却没往她脸上落,“你带回去吃。”
苟馨瑶低头看着那满满一碗杏子,实在压不住嘴角了,笑了出来:“你早上不是说你只去后院拔草吗?什么时候又去摘的杏子?”
薛枚没有回答,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苟馨瑶伸手接过来,碗底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捧着一碗杏子,站在暮色渐浓的院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不肯看她的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泡开了的茶叶一样,慢慢地舒展开来。
“……那我走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嗯。”
苟馨瑶抱着那碗杏子,走出院门,顺着巷子往卫所的方向走去。走了十来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薛枚还站在院门口,身边跟着大黄,一人一狗,在暮色里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像是没料到,目光快速地移开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苟馨瑶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碗,大声说:“杏子很甜!我明天当值完了再来还碗!”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碗里的杏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薛枚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大黄正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回去了。”
他关上了院门。
但门上那一道缝,仍然没有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