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杏子吃完之后,苟馨瑶又连着几日没来。
薛枚说不上来她是不是在忙。他也没特地去找,只是那几日劈柴的时候,会比往常多往院门口看两眼。
到了第四日,变天了。
午后开始刮风,天边堆起厚厚的云层,压得人胸口发闷。薛枚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又把柴火挪到檐下堆好。大黄趴在窝里,耳朵贴着脑袋,时不时低低地呜一声。
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来得又急又猛的夏雨,哗地一下泼下来,像是天被撕了个口子。雨水砸在屋瓦上,响声大得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薛枚坐在灶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吃晚饭。饭菜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但他吃得慢,像是在等什么。
大黄忽然从窝里站了起来,耳朵竖起来,朝院门的方向叫了一声。
薛枚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但大黄又叫了一声,然后尾巴开始摇起来。
薛枚站起来,推开灶房的门,雨水挟着风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朝院门看去——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大半,但确实有人在敲门。
他快步穿过院子,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肩头。他拉开院门——苟馨瑶站在门外,淋得浑身透湿,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往下滴水,手里还攥着个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东西。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狼狈:“吓我一跳,我还怕你不在家。”
薛枚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问她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撑伞。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院子里,拉着她穿过雨幕,直接带进了屋里。
苟馨瑶被他拉着走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进了屋,薛枚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一条干布巾,递给她:“先把头发擦干。”
苟馨瑶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薛枚——他也湿了大半,半边肩膀都在滴水。
她忽然笑出声来。
薛枚看着她:“……笑什么?”
“笑我们俩,”苟馨瑶说,“一个比一个狼狈。”
薛枚没有笑。他看着她湿透的衣裳贴在她身上,她的嘴唇有一点发白,说话的时候微微发抖。他皱了一下眉,转过身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递给她:“换上。湿衣裳穿着要着凉。”
苟馨瑶接过来一看——是一件灰蓝色的对襟短衫,洗得很旧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味。
“你让我穿你的衣裳?”
“不然呢,”薛枚没有看她,转身往门外走,“你穿着湿衣裳回去,明天准病。我去灶房烧锅姜汤,你先换。”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还把门带上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苟馨瑶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灰蓝色的短衫,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始解自己湿透的衣带。
换好衣裳之后,她在屋里站了站,目光扫过这间她头一回进来的屋子——不大,但很整洁。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只草蚂蚱还在,被窗外的风雨吹得微微晃动。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杯,旁边搁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都卷了边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草蚂蚱——她编的,他就这么摆在窗台上,风吹日晒的,也不知道收一收。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薛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换好了吗?”
“好了。”
门被推开,薛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他看了一眼穿着他衣裳的苟馨瑶——衣裳对她来说大了不少,袖子长出一截,下摆也垂到了大腿根,她不得不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薛枚的目光在她卷起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把姜汤递给她:“趁热喝。”
苟馨瑶接过来,捧着那只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路跑来积攒的寒意。她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但里面加了红糖,辣里带着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薛枚:“你怎么还备着红糖?”
“……上回买的。”
“上回?”苟馨瑶想了想,“上回是什么时候?”
薛枚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只草蚂蚱往里面挪了挪,免得被飘进来的雨打湿。
苟馨瑶看着他那个动作,手里的姜汤又热了几分。她没有追问,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让那股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屋瓦,屋檐下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流进院子里。苟馨瑶坐在床沿上,穿着薛枚的衣裳,捧着一碗姜汤,忽然觉得这场雨来得真好。
她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站在窗边的薛枚:“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薛枚转过身来,看着她。
问她为什么冒雨跑来?问她怎么不撑伞?问她有什么事不能等雨停了再说?
他想问的有很多,但他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你的手怎么在抖?”
苟馨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路跑过来的紧张和喘息还没平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就是她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被她用身体护着,没有被雨淋湿多少。
她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靛蓝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不算特别整齐,但每一针都走得密密实实的。
“给你做的,”她把布鞋递过去,嗓子有一点紧,“上次看你的鞋底磨薄了,就想着给你做一双。我针线活不太好,做得慢,拖了好些天才做完……今日刚收完最后一针,想着给你送过来,没想到走到半路下雨了。”
她说到这里,挠了挠头,笑了一下:“我怕淋坏了,就一直揣在怀里。还好,没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如瀑。
薛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双布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双鞋。他的手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分明是滚烫的,却让苟馨瑶觉得像过了电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她。窗外的风雨拍打着屋瓦,墙角的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你淋着雨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苟馨瑶点了点头。
薛枚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过鞋面上那一排不太整齐的针脚,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双鞋小心地放在床头的矮桌上,跟那只草蚂蚱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
“姜汤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一碗。”
他转身出了门。苟馨瑶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快步走出去的背影——屋檐的雨幕被他拉开又合上,他的肩膀又湿了一片,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
苟馨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在滴水的旧鞋,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矮桌上那双布鞋的鞋面——靛蓝色的棉布,摸起来又软又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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