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馨瑶下一次休沐,隔了整整八日。
不是她不想来——卫所临时调了轮值,她连着值了六天的岗,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才回,倒在床上连衣裳都不想脱。第七日总算歇下来了,她睡了大半天,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便没有出门。
第八日傍晚,她才终于得了空。
她换了身衣裳就往镇东头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屋顶上压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灰蓝。她远远看见薛枚家的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苟馨瑶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推门。
大黄先听见了动静,从窝里蹿出来,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苟馨瑶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压低声音说:“别叫别叫,是我。”
但已经晚了。灶房的门被推开,薛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看见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侧了侧身。
苟馨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一笑:“吃了没?”
“……正准备吃。”
“那正好,”苟馨瑶一点也不客气,抬脚就往灶房走,“多一双筷子的事。”
薛枚看着她大摇大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去,顿了一下,转身跟了进去。灶台上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拌折耳根,还有一小盆米饭。苟馨瑶自己动手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一双筷子,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饭。
薛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饭,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一口。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片刻。苟馨瑶夹了一根折耳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你这个味儿对。”
薛枚没接话,但把自己那碟拌折耳根往她那边推了推。
苟馨瑶也不客气,又夹了两根。她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薛枚面前。
是一只手编的草蚂蚱。编得不算精细,翅膀有点歪,触须倒是两根都好好地立着。
薛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值岗的时候闲着没事,揪了把草编的,”苟馨瑶说,语气故作随意,但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想着给你带个什么,也没别的,就这个还能看。”
薛枚拿起那只草蚂蚱,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没有说好看不好看,只是把它放在灶台靠墙的那一格架子上——和那只粗瓷盐碗摆在一起。
苟馨瑶看见了,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她扒饭的动作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吃完饭,苟馨瑶帮着收了碗,又抢着洗了。薛枚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不用”,也没有走开。
苟馨瑶洗完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行了,我该走了。”
薛枚看了看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一点零星的亮光。
“……路黑。”
“没事,我走惯了,”苟馨瑶甩了甩手上的水,“卫所那边也黑,我半夜都走过。”
薛枚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从灶台上拿起那盏油灯,吹了吹火苗,让它亮一些,拎着走到了门口。
苟馨瑶愣了一下:“你干嘛?”
“送你。”
“不用送,就几步路——”
“夜里路不好走,”薛枚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送你到巷口。”
苟馨瑶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低头换了个角度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行,那就劳烦薛师傅送一趟了。”
薛枚没接话,拎着灯走在她前面,推开了院门。
夜里的巷子确实黑。月亮还没上来,只有远远的天边有一点淡淡的亮光。薛枚手里的油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刚好够看清脚下的青石板路。苟馨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又短下去,又一截一截地变长。
两人都没说话。巷子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走到巷口的时候,薛枚停下了。
苟馨瑶也停下来,转过身。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卫所门前那盏灯笼了,红彤彤的一团,在夜色里很显眼。
“到了,”薛枚说,“前面亮了。”
苟馨瑶看了看那盏灯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油灯。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了几分。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要转身走的意思。
苟馨瑶忽然开口:“薛枚。”
“嗯?”
“你这几日——有没有去市集?”
薛枚沉默了一息:“……去了。”
“那有没有经过我们卫所门口那条街?”
薛枚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说:“……去了。”
苟馨瑶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她没有追问“那你怎么不进来看看我”——她知道他不会承认的。但她心里清楚,他那几日经过卫所门口的时候,大概是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看过一两眼的。
这就够了。
“那我回去了,”她说,“你也赶紧回去,灯油省着点用。”
“……嗯。”
苟馨瑶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薛枚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灯举着,光稳稳地照着她脚下的路。
她站在几步之外,隔着一小片灯光看他,声音放轻了一点:“薛枚,你回去路上慢点。”
薛枚握着灯柄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了。”
苟馨瑶转过身,大步朝卫所门口那盏红灯笼走去。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知道,那盏油灯的光,一直到她走进卫所大门之后,才在巷口熄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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