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馨瑶又来的时候,薛枚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张瘸了腿的板凳。
他低着头,手里的刨子推得很稳,薄薄的木花从刀刃下卷出来,落在脚边。大黄趴在旁边的阴凉处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苟馨瑶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脑袋,先看见了大黄摇起来的尾巴,然后看见了蹲在板凳旁边的薛枚。他没抬头,手里的刨子也没停,只扔了一句话过来:
“门没关。”
“我知道你没关,”苟馨瑶大大方方地挤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专门给我留的?”
薛枚没接这个话茬。他把刨子放下,拿起板凳翻了个个儿,眯着眼看了看四条腿是否齐平,然后用掌心摸了摸刨过的地方,确定没有毛刺了,才把板凳放下来。
“你还会干木匠活?”苟馨瑶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张板凳。
“不会。”
“……这看着挺像模像样的啊。”
“板凳瘸了,找个木头片垫上,再刨平,”薛枚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不算木匠活,算糊弄。”
苟馨瑶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她蹲在那儿,撑着下巴看他收拾地上的刨花和碎木块。薛枚把碎木块拢到一起,挑了几块规整的放在墙角,剩下的拢进簸箕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大,但每一件都做得利落干净。
苟馨瑶看着看着,忽然伸手从墙角的木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这儿有刀吗?”
薛枚看了她一眼:“什么刀?”
“随便,小刀就行,能刻东西的那种。”
薛枚没多问,起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窄刃的旧刻刀。他把刀递给她,刀刃朝着自己。
苟馨瑶接过去,试了试刃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摆弄手里那块木片。她也没说自己在刻什么,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一刀一刀地削着。薛枚也不问,继续收拾他的工具。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刨花的沙沙声和刻刀刮过木头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苟馨瑶吹掉木片上的碎屑,举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
她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圆脑袋,圆耳朵,尾巴翘着——一看就是照着大黄刻的。
“像吗?”她递给薛枚。
薛枚接过来看了看。确实不像什么正经雕刻,线条歪歪扭扭的,狗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尾巴倒是翘得很精神。但他看了两眼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像。”
“真的假的?”苟馨瑶凑过来看他表情,“你这话是真心还是哄我?”
“真的,”薛枚把那只木刻小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虽然刻得不行,但神态像。大黄翘尾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苟馨瑶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那只歪狗,又看了看趴在旁边正吐着舌头的大黄,忽然觉得这个评价比“刻得好”更让人高兴。
她把刻刀还给薛枚,把那块木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归我了啊。”
“本来就是你的。”
“那我拿走了,”苟馨瑶把木刻小狗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放在我枕头边上,天天看着,就当是大黄陪我了。”
大黄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了。
薛枚没有接话。他把刻刀收好,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要,回头我给你刻一个正经的。”
苟馨瑶坐在院子里,听了这句话,愣了一息,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没有追上去说“好”或者“谢谢”,只是低下头,把怀里那只歪歪扭扭的木狗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塞回去,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
“那我等着。”
灶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碗碟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分不清是答应还是掩饰。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大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安静下来。风吹过墙角的折耳根,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什么话被咽下去了,又被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