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到了。
苟馨瑶起了个大早。她推开杂物间那扇有点卡涩的木门,端着脸盆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了半盆水,哗啦哗啦洗了把脸。回屋换衣裳的时候,她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件浅青色的短褐——其实也不算新,但她平时舍不得穿。她拎起来抖了抖,想了想,穿上了。
“又不是去相亲。”她对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嘀咕了一句,然后把头发重新扎了一回。
出门的时候经过卫所校场,值夜的周大头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她愣了一下:“哟,小苟,今天穿新衣裳了?去哪儿啊?”
“休沐,出去逛逛。”苟馨瑶面不改色,脚步不停。
周大头含着一嘴牙膏沫子,含糊地追问:“逛哪儿啊?”
“逛——逛集市!”苟馨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快步拐出了卫所大门。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这身衣裳。又不是去干什么大事,不就是去镇东头找那个人摘野莓子嘛。
不过走到巷口的时候,她还是拐去早点铺子买了两张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她到了薛枚家门口,院门关着。她抬手正要敲门,还没碰着门板,里面就传来两声兴奋的狗叫和爪子扒门的声音——“汪汪!哐哐哐!”
苟馨瑶忍不住笑了,直接推门进去:“大黄!我来啦!”
大黄从门缝里挤出来,整条狗往她身上扑,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苟馨瑶被它扑得后退了两步,笑着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行了行了,想我没?”
大黄用脑袋使劲往她怀里拱。
“它每天见到你都这样。”薛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苟馨瑶抬头——他正蹲在水缸边洗脸,水珠从额头滴下来,他用手背随意一抹,露出一张被冷水激过之后格外清爽的脸。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布短打,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结实瘦削的胳膊。
苟馨瑶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大黄的脑袋:“那说明它喜欢我嘛。”
她走到薛枚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带的早饭,趁热吃。”
薛枚看了看那油纸包,接过来打开——两张葱油饼,还冒着热气。他顿了一下,拿出一张递给苟馨瑶:“分你一张。”
“我吃过了,给你买的。”
“我一个人吃不了两张。”
“你一个大男人两张饼吃不了?”
薛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饼塞到她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张咬了一口。苟馨瑶看着手里那张饼,又看了看他低头吃饼的样子,只好也跟着吃起来。
两人吃了饼,薛枚背上背篓,锁好院门,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走吧。”
苟馨瑶走在他旁边,出巷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不用去市集吗?”
“今天不去。”
“那你的菜怎么办?”
薛枚沉默了一下,说:“昨天多去了半天,把今天的份一起卖了。”
苟馨瑶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昨天多卖了半天菜,把今天的时间空出来了。因为她说了今天休沐。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嘴里的葱油饼还剩最后一口,嚼着嚼着,觉得那口饼好像比刚才更香了一点。
到了三里坡,又沿着上回那条路往上走了一段,溪沟越来越窄,两边的草木越来越密。大黄在前面开道,尾巴竖得高高的。薛枚拨开一丛挡路的野草,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心脚下,这一段路滑。”
苟馨瑶低头看了看,确实有一段泥路,昨儿大概下过雨,还没干透。她小心翼翼地踩过去,结果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歪——“哎!”
薛枚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上臂,把她拉了回来。苟馨瑶站稳之后,发现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不是皂角的味儿,也不是香料,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属于他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没事吧?”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苟馨瑶摇了摇头:“没事没事,脚滑了一下。”
薛枚低头看了一眼她踩过的那块石头,什么也没说,但往前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每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苟馨瑶跟在他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就是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温热,隔着衣料都感觉得到。
她把那点感觉偷偷藏好,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又走了一小段,薛枚指了指前方一处向阳的坡地:“到了。”
野莓子一丛一丛地长在坡上,红的黑的挂在带刺的枝条上,熟透了的在阳光下半透明似的,看着就诱人。苟馨瑶“哇”了一声就冲了过去,结果第一下就被刺刮了一下手背,“嘶”地吸了一口气,缩回手一看——一道细细的红印子。
“你急什么。”薛枚走过来,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个小竹篮,“用剪子剪,别用手拽。”
苟馨瑶接过剪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他那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你连剪子都带了?”
“上回就看到这片了,”薛枚蹲下来,拨开一根枝条,剪下一串熟透的黑莓子放进篮子里,“当时就想,等熟了再来。”
苟馨瑶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剪了一串,放进嘴里一抿——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
薛枚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蹲在坡上摘了小半个时辰,竹篮装了大半满。苟馨瑶一边摘一边吃,嘴唇和指尖都染成了紫红色,手背上又多了一道小划痕,但她完全不介意。
她蹲在薛枚旁边,摘了一串特别大的黑莓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这个特别甜。”
薛枚看着递到嘴边的那串莓子,愣了一下。
他也用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是甜。”
苟馨瑶收回手,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几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吧,我挑的嘛。”
薛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着紫色汁水的嘴角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摘莓子,耳朵尖那一点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苟馨瑶看见了,假装没看见,但心里悄悄地乐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暖洋洋的。两人沿着溪沟往下走,大黄跑累了,吐着舌头跟在他们脚边。
苟馨瑶走在前面,拎着那篮野莓子,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看着薛枚:“对了——下回休沐,还能出来吗?”
薛枚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想去哪儿?”
“有你在就行,去哪儿都一样。”苟馨瑶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的是“有折耳根和野莓子就行”,结果嘴一快,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这样。
她赶紧补了一句:“啊——我的意思是,你认得路嘛!”
薛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嗯。”
苟馨瑶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但她走路的步子,明显比方才轻快了许多。1
(੭ˊᵕˋ)੭ 越看越上头,这日常甜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