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
苟馨瑶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了个身,瞪着眼睛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天,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她干脆一骨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床边坐了会儿醒神。
昨天跟薛枚约好了,今天去三里坡挖折耳根。
她套上裤子,把衣裳往身上一披,系好腰带,从床头摸出昨晚准备好的那包葱油饼——油纸有点渗油了,凉的,但没关系,揣进怀里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苟馨瑶走过两条巷子,到了薛枚家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黄“呜呜”的低叫声,紧接着是薛枚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急什么,还早呢。”
“不急,”苟馨瑶冲着门板说,“你慢慢来。”
门开了。
薛枚站在门后,一身青灰色的短打,袖口扎得利落,背上背着一只竹篓。大黄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的铜铃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尾巴摇得正欢。
苟馨瑶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竹篓:“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一直有,”薛枚说,“没用过。”
“那今天怎么想起来了?”
薛枚看了她一眼:“挖折耳根总得有个东西装。”
苟馨瑶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吃了没?我带了饼,凉了,你将就吃。”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已经凉透了的葱油饼。她递了一个给薛枚,薛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咬第二口的动作没有犹豫。
苟馨瑶自己也拿了一个,张嘴就是一大口——葱油饼放了一夜,表皮有点软了,但味道还在,咸香咸香的。她嚼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嗯,还行,凉的也好吃。”
薛枚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把一个饼吃完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大黄在前面开路,尾巴高高竖着,铜铃哐啷哐啷地响了一路。
出了镇子口,土路两边是刚收完稻子的田,稻茬齐整整的,几只白鹭在田里踱步。大黄像是没怎么出过镇子,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追蚱蜢,一会儿冲着田里的白鹭叫两声,白鹭飞走了它又站在那儿发呆。
苟馨瑶看得直乐:“它是不是傻?”
薛枚走在她旁边,声音淡淡的:“没见过世面罢了。”
“跟你上次说我来着?”
“嗯,跟你一样。”
苟馨瑶噎了一下,随即嚷嚷起来:“我怎么就没见过世面了?我好歹也是从北边来的!”
薛枚的脚步顿了一下。
苟馨瑶没注意到,继续说:“那地方偏是偏了点,风大沙大,喝口水都能喝出半口沙子。不像你们这儿,水灵灵的,树也多,连风都是润的。”
薛枚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略快了一些。
苟馨瑶也没在意,三两口把葱油饼吃完,把手指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快步跟了上去。
三里坡离镇子大约七八里路。走了半个多时辰,绕过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坡脚下蜿蜒而过,溪水清亮,能看到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溪边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水汽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镇子里凉快不少。
苟馨瑶站在坡上往下看,忍不住“嚯”了一声,回头冲薛枚说:“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薛枚从她身边走过,不紧不慢地往下走:“走多了就知道了。”
“那下回你也带我走走呗,”苟馨瑶跟上去,“我平时就在镇上转转,这种野外的地方还是头一回来。”
“你是路痴?”
“不是路痴,是没时间逛。”苟馨瑶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
薛枚没有接话,但脚步好像放慢了一点。
到了溪边那片背阴的树荫下,果然长了一大片折耳根。野生的比院子里种的瘦一些,但叶子更油亮,紫红色的根茎从土里冒出一截,看着就鲜嫩。
苟馨瑶二话不说蹲下来就上手——连着挖断了两三根。
薛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你那个不是挖,是刨。”
“我知道我知道,”苟馨瑶嘴上应着,手上还是那个力道,又断了一根。她看了看手里那截断掉的根茎,又看了看薛枚,把铲子往他面前一递,“你来。”
薛枚接过来,蹲下身。他的手法跟她完全不一样——下铲之前先看了看走势,然后在旁边找个角度轻轻一撬,一提,一根完整的白嫩根茎就出来了,根须都没断几根。
苟馨瑶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他挖,看了一会儿说:“你干这个还挺好看的。”
薛枚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说你干活利索,看着舒服。”苟馨瑶补充道。
薛枚没抬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他没接话,手上的速度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她走似的:“你去旁边看看,别蹲在这儿。”
苟馨瑶嘿嘿一笑,也不闹他了,站起身来在周围转了一圈。溪边长了不少野花,她弯腰摘了一朵,别在自己耳朵上,然后跑回薛枚面前蹲下来:“好看吗?”
薛枚抬眼看了看,沉默了两秒:“耳朵上有蚂蚁。”
“啊?”苟馨瑶一愣,赶紧把花摘下来一看——还真是,一只小蚂蚁正顺着花瓣往花芯里爬。她“嗷”了一声,把花扔了,拍着耳朵直跳脚。
薛枚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苟馨瑶拍完了蚂蚁才反应过来,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你笑了是不是?”
“没有。”
“你绝对笑了!我看见你肩膀抖了!”
“抖肩膀是怕你被蚂蚁咬了。”
“你骗谁呢!”
两人在溪边闹了一阵,最后还是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们俩别闹了干点正事”,才收了场。
挖完了折耳根,苟馨瑶又发现了新目标——溪里有河虾。她二话不说,脱了靴子卷起裤腿就踩进了水里。冰凉的溪水没到小腿,她舒服地“嘶”了一声,回头冲薛枚喊:“你真不下来?水可舒服了!”
薛枚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整理竹篓里的折耳根:“不下去。”
“你是不是怕水?”
“我不怕水。”
“那就下来。”
“不下。”
“你下来试试嘛!”
薛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不下去。”
苟馨瑶看他那副表情,乐得不行,也不勉强他了,自己在水里折腾起来。她蹲在那儿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猛地往水里一探——抓上来一只巴掌大的河虾,青灰色的壳,长须还在不停地摆动。
“薛枚薛枚薛枚!”她举着虾,脸上全是得意,“你看看!”
薛枚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不小。”
“就这?你夸一句能怎么的?”
“……挺大的。”
“你就说‘厉害啊苟爷’。”
薛枚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开口:“厉害啊苟爷。”
苟馨瑶听他那副毫无感情的语调,笑得差点没站稳:“行了行了,不为难你了。”
她把河虾往岸上一丢,大黄立刻凑过来闻了闻,被虾须扫了一下鼻子,打了个喷嚏,往后缩了一步,又不甘心,朝那虾低吼了两声。
苟馨瑶乐得不行:“你看看你,还不如一只虾胆子大。”
大黄不服气地“汪”了一声,但也没敢再靠近那只虾。
苟馨瑶在溪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摸到了七八只河虾,个头都不小。她用汗巾把虾包起来,拎着上岸的时候,整个人从上到下湿了大半,衣裳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看了看薛枚:“……好像有点湿过头了。”
薛枚看了她一眼,把搭在竹篓边上的外衫抽出来递给她:“披上。”
“不用不用,走回去就干了。”
“山上风大,”薛枚说,“湿着吹风容易着凉。”
苟馨瑶听他这么说,也没再推辞,接过来披在身上。外衫带着一股清淡的皂角味,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温度。她把外衫拢了拢,觉得湿漉漉的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谢了。”
薛枚没应声,背起竹篓:“走吧,回去给你炒虾。”
苟馨瑶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苟馨瑶走在前面,大黄跑在她前头。薛枚走在后面,背着竹篓,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
苟馨瑶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来,倒着走了几步:“薛枚,下回我休沐,咱们还出来吧?”
薛枚抬眼看她:“还来这儿?”
“换个地方也行,”苟馨瑶说,“反正附近你比我熟。”
薛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跑前跑后的大黄,走了几步,才开口:
“那条河沟往上走,听说有一片野莓子,快熟了。”
苟馨瑶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薛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背着竹篓从她身边走过去,声音平平的:“下回再说。”
苟馨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大黄绕着她转了一圈,仰头冲她“汪”了一声,像是在催她跟上去。
她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阳光照在归途的土路上,两个人、一条狗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并排走在一起。3
越看越上头,想接着看后面的故事